《等风筝》桐觉

46、错过 从前不信宿

　　“从前不信宿命，直到缘分失灵。”

　　大学四年里，姜蕴每一年都会来阮南。
　　并且在和魏舒格见完面后，再瞒着魏舒格独自多留在阮南一天。
　　她似乎总会在某个季节的开端或是末尾踏上前往阮南的航班，飞行三个小时，而又坐着火车返程，继续保持着两千零五十八公里的距离。
　　循着时间的落叶和飘雪，从未失约。
　　阮南春天的阳光很暖，风吹过她的发梢，却怎么都弥补不了心里空缺的那一部分。
　　夏天湖上开着荷花，姜蕴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发呆，看红蓝相间的游船划过湖面，留下长长的水痕。
　　梧桐大道是她每年都会来的地点，秋末微凉的风一吹，梧桐叶轻轻地向下落，姜蕴伸手想要去捉，却总会落了空。
　　大四上学期结束的那些天，阮南下了一场薄雪，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她站在树下看着雪落满枝头。
　　这些年飘下的雪，再也没有像四年前那样有伞遮挡，而是缓慢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时间一直在走，就像街上总会有人步履匆匆。
　　她也一直在执着爱一个季节。
　　每一年在陵恩寺祈的福，许的愿，也从未变过。
　　从前姜蕴总爱重新去翻阅她和他的聊天记录，那些被保留的、拼凑的、被遗忘在页面底端的，看着上一次联系的日期，才发觉已经过了这么久。
　　从那天之后她和他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在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微弱地维持着，又或者说是只是“同学”而已。
　　她能得到的，能看到的他的近况，也只有每年除夕夜晚，付栕安在零点零一分发的朋友圈，文字内容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配图是一张夜空中的烟花。
　　付栕安，你在新年许愿的习惯，还在保持着吗？
　　“我依然在保持。”
　　付栕安，你和许冉如今怎样了呢？
　　付栕安，这些年，你有想起过我吗？
　　“可是，我得不出答案。”
　　姜蕴从来都没有定义过她对他现在的情感究竟是哪一种，也不清楚要将它称为哪个具体的词汇，更不知道如今该如何才能再见他一面。
　　两个人之间连一张可以怀念的合照都没有，镌刻着痕迹的岁月里，好像没有什么纪念品留给她。
　　那张被林祎宁用姜蕴的手机拍下的背影照和背后写有“付栕安”的证件照，静静地被姜蕴放在日记本夹层里。
　　在那之后的每一年，姜蕴都反复在寒冬与盛夏中穿梭，只为寻找那束光亮曾经照耀过的地方。
　　然后，会喜欢上同一个人，一次又一次。
　　从前不信宿命，直到缘分失灵。
　　毕业离校的前几天，姜蕴在参加完优秀毕业生的颁奖大会后，收到了李慕歌的消息。
　　“蕴蕴，今天晚上有时间吗？好久不见了。”
　　四年里，姜蕴联系过李慕歌，却从未得到过回复。
　　她曾一度以为是李慕歌换了联系方式，可是在程译说李慕歌用着和从前相同的账号和他联系时，姜蕴就再也找不到李慕歌不回复她的理由。
　　“姜蕴！”李慕歌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冲姜蕴招了招手。
　　“慕歌姐，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姜蕴看着眼前的李慕歌和从前相比在装扮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无框眼镜加上低丸子头。只是给人的感觉有些变了，却又形容不出。
　　“蕴蕴，这四年在大学里怎么样？”
　　“挺好的。”
　　……
　　两个人就这样，疏离又客气地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后，李慕歌便提议想去姜蕴的学校走一走。
　　“蕴蕴，可以带我去你的学校走一走吗？”
　　“好啊。”
　　李慕歌随着姜蕴来到了江海大学，走在校园里的小路上。
　　“蕴蕴，走累了，坐下休息休息吧。”
　　坐在了林荫小路的长椅上，望着越来越深的暮色，两个人沉默了一会。
　　李慕歌低下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先开了口。
　　“蕴蕴，你这几年，有和我弟联系吗？”
　　“没有。”
　　李慕歌浅浅地“嗯”了一声。
　　“你有喜欢的人吗？”李慕歌追问着
　　“有。”
　　“那个人是，”李慕歌顿了顿，“是程译吗？”
　　姜蕴有些诧异地看向李慕歌，她想不到李慕歌会觉得她喜欢的人是程译。
　　“不是。”
　　“真的不是？”
　　“真的。”姜蕴直视着李慕歌探究的目光，“我喜欢的人有他喜欢的人。”
　　李慕歌像是卸下了一丝重量，又像是加上了一些别样的负担。
　　或许她今天来到这里，只是想亲耳听到姜蕴说出她已经知晓的答案。
　　“怎么了，慕歌姐？”姜蕴望着李慕歌有些恍惚的神情。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慕歌刚说完话便接到了付栕安妈妈的一条消息，她打开手机按下语音键回复着：“好，舅妈，初中生应该快放寒假了，这样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李慕歌回复完消息，便将手机放进了包里，转头笑着看了一眼姜蕴。
　　“蕴蕴，不好意思啊，我舅妈刚刚发了一条消息，十三中快放寒假了，她让我放假去她家玩几天。”
　　“没事，”姜蕴笑了笑，转念间，她觉得刚刚好像听见了“十三中”三个字，疑惑地向李慕歌确认了一遍：“十三中？”
　　“嗯，十三中。”
　　“宜泽的十三中？”
　　“对啊，宜泽的十三中，我舅妈是那的英语老师。”
　　姜蕴愣住了一瞬，“十三中”、“英语老师”，两个词汇放在一起，生疏又诧异。
　　“说到这啊，我之前还问过我弟，舅妈就是英语老师，为什么还要把错题留到第二天去学校问你。”李慕歌玩笑着看着姜蕴，“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他愿意，说只有你讲的英语题他能听懂，舅妈讲的他听不懂。后来我还拿这个要挟他，他以帮我记一个学期的笔记来封我的口，结果你猜怎么了？”
　　“怎么了？”
　　“笔记虽然记了，却是给我拍照拍过来的，我一直看的是电子版笔记，我嫌看着伤眼，又自己抄了一遍。”
　　姜蕴听完后怔愣了几秒，又转而低下头随着李慕歌笑了起来。
　　“付栕安，和许冉，现在应该很好吧。”
　　姜蕴轻轻地陈述着这句话，不带着疑问。
　　无论他和谁，他在哪，他好就好。
　　“嗯？”李慕歌疑惑地看向姜蕴，“我弟和冉冉？”
　　“嗯，他们不是毕业后在一起了吗？”
　　“没有啊，蕴蕴，你听谁说的？冉冉出国了。”
　　姜蕴的脑海里宕空着，闪过那张合照，闪过江浩发在朋友圈的视频。
　　“那那张合照……”她小声地呢喃着。
　　“合照？”
　　李慕歌望着姜蕴，仔细思考着姜蕴口中说的合照，“你说的是，毕业之后八班和九班联谊会那天，我弟发在朋友圈的那张和冉冉的合照？”
　　姜蕴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是我们玩游戏，我弟输了，又摇骰子掷出出惩罚的人是冉冉。”
　　姜蕴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耳朵嗡嗡作响，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天晚上她关掉的手机，遗漏的未接来电，朋友圈里的合照和评论，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这些年她和他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想要避开的消息，却没躲过她错过的一场荒唐的游戏惩罚。
　　“蕴蕴，你……”
　　李慕歌看着愣住的姜蕴，姜蕴这时说不出话。
　　“蕴蕴，其实，其实……”
　　姜蕴偏过头望着李慕歌，晚风吹过她的碎发，挡住了视线。
　　“其实，这四年，我看见了你给我发的消息，”李慕歌说着说着便低下了头。
　　“那为什么……”
　　“我以为你和程译在一起了。”李慕歌的声音越说越小。
　　“嗯？”
　　“我们都以为你和程译在一起了，以为是你和他一起约好去的江海大学，只是你和程译没有像唐唐和江浩一样官宣而已。”
　　“我心里有些说不上的别扭，直到我前些天和程译见了一面后才知道你们只是偶然来到同一所大学。”李慕歌补充道。
　　姜蕴在心里拼凑着这些字词，试着理解，试着接受，又一边试着原谅当时的自己。
　　有委屈，有遗憾，有置气，有恍然大悟的酸涩，这些情绪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或轻或重，沉闷地压在心上。
　　“姜蕴同学，我正式任命你为我们组的副组长啦。”
　　“姜蕴同学，地图显示金域庭和尚景苑只隔了845米。”
　　“就那一年，我这写作水平可是突飞猛进，但是这还多亏了姜蕴写的那些作文，我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怎么，这位学妹，吓傻啦？”
　　“噔噔！生日快乐！”
　　“喏，姜蕴同学，学霸的数学笔记！”
　　“付老师替你排忧解难！”
　　“付老师课堂要开课啦！”
　　“阿姨，后面这个大帅哥的什么时候做好啊？”
　　“姜蕴，新年快乐！”
　　“他们说在除夕夜对着烟花许愿，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下次考试，我带你冲到第二排，怎么样？”
　　“文理合一，天下无敌！”
　　“姜蕴同学，明天见！”
　　“姜蕴同学，以后可别忘了你数学的启蒙老师！”
　　“嗯，这样就不是很烫了，给你放手里，我聪明吧。”
　　“下次不舒服要说出来，姜蕴同学。”
　　“好，你监督我。”
　　“怎么不学习，姜蕴同学！明天午睡惩罚你少睡十分钟！”
　　“Miss Jiang，给你的学徒一个表现的机会嘛！”
　　“姜蕴同学，不必多礼！”
　　“好啊，那我下次还学你！”
　　“早点休息，姜蕴同学！”
　　“我下课再给你讲一遍，你刚才不是说你不困吗，姜蕴同学？”
　　“唉，都不知道给你的同桌递张纸巾。”
　　“就喜欢你这种从零开始的，刚好我还能温习一遍。”
　　“付栕安在这呢，怎么啦？”
　　“姜蕴！”
　　“浪费粮食可不好，下次你不吃给我带回来。”
　　“不，姜蕴同学，你仔细看看，我给你挑了一个射手座的。”
　　“你喜欢吃的青提味，我专门从陈歧那抢过来的，这可是限量款的，仅此一颗！”
　　“姜蕴，向前走，别回头。”
　　“姜蕴同学，付老师球打得怎么样？”
　　“姜蕴，下楼取下东西，我在寝室楼的院子外等你。”
　　“放心，除了有些飞虫想要拿我当宵夜，没有怪兽的。”
　　“洪姐亲签，这次稳赚不亏！”
　　“姜蕴同学，所以我是在问你喜不喜欢，不是可不可以接受。”
　　“这样吧，姜蕴同学，这张照片我是不会删的，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随意拍我的丑照，怎么样？丑照换美照，这生意不亏吧。”
　　“姜蕴同学，是不是该赔我点医药费？”
　　“你更需要它。我这里有备份。”
　　“我跟在你身后就可以。”
　　“你想去哪个大学？”
　　“姜蕴，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晚饭一定要吃，不要废寝忘食，姜蕴老师。”
　　“先挂的人可以有个好好的睡眠，这对你很重要，姜蕴同学。”
　　“姜蕴同学，祝你高考顺利。”
　　“你以后要是想找我，这是信物。当然，就算不用信物，姜蕴同学也可以随时见我，只要你想。”
　　“别怕，我保护你。”
　　“你没有做错，不需要对不起。你今天，很勇敢。”
　　“我自愿的。”
　　“阮南冬季的下雪天很美，还有梧桐大道那里的梧桐树也很美，而且他们说阮南的陵恩寺祈福许愿很灵验，你想去阮南吗？你喜欢哪里？”
　　“好，我们一起去阮南。一言为定，姜蕴同学！”
　　“姜蕴，出分了。”
　　“姜蕴同学，你的录取结果怎么样？”
　　“姜蕴，希望你以后不再失眠。”
　　姜蕴在走回寝室的路上，脑海里回荡着这些话，画面好似充斥在眼前，只是快要看不清他的脸，因为已经过去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足够让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或是从熟悉到陌生，也足够让两个人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如今炎热的夏日，耀眼的阳光，路上缓缓吹起的风，六月分别的毕业季，所有都重叠于他在她回忆里的痕迹。
　　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在她身边。
　　她，好像错过了。
　　她又能以什么样的理由再去遇见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