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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子大驾 ...


  •   风雪愈发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被北风裹挟着,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刀片,在东市上空盘旋呼啸。原本因为一场闹剧而喧嚣沸腾的集市,此刻却陷入了一种比风雪还要死寂的沉默中。
      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惊恐而敬畏地投向长街尽头。
      那里,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乌黑油亮,没有任何杂色,鬃毛在风中猎猎飞舞,它们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积雪,喷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中。马车本身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装饰,只有一种古朴而厚重的压抑感,车身用的木料沉黑如铁,车轮碾过的雪地留下了深深的辙印。
      最让人心惊的,是马车旁静立的那名黑衣侍卫。他如同一杆标枪扎在雪地里,腰间悬着的横刀未出鞘,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让周围的气温似乎都降了几分。而那黑金腰牌上狰狞咆哮的兽首图腾,更是像一道催命符,狠狠砸在了沈文轩的心口。
      镇北王府。
      在大周朝,这个名字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也代表着绝对的禁忌。沈文轩捂着还在剧烈抽痛的手腕,原本还要叫嚣的嘴半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从刚才的猪肝色变得煞白,甚至比地上的积雪还要惨白三分。车里坐着的,难道是那位?那位十三岁便阵斩敌将,十八岁率领玄铁骑踏平北疆,却在半年前回京后性情大变、如同疯魔般的镇北王世子,萧玦?
      传闻他回京后,因患怪病,喜怒无常,曾因御史多看他一眼便当殿拔剑。沈文轩虽然也是侯爵,但他的永昌侯府早已没落,全靠祖荫庇佑,在真正手握兵权的镇北王府面前,连只蝼蚁都算不上。
      “世……世子?”
      沈文轩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哆哆嗦嗦地弯下腰,试图行礼,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下官……下官不知世子车驾在此,惊扰了世子,罪该万……万死……”
      车厢内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寒风吹动车帘的一角,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这种无声的漠视,比当面的呵斥更让人感到窒息。仿佛在车里那位眼里,沈文轩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值得他浪费口舌呵斥的物体。他只是一团制造噪音的垃圾,一团令人作呕的空气。每一息的沉默,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击在沈文轩紧绷的神经上。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沐笙笙依旧跌坐在雪地里。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这股威压吓得不敢动弹。相反,她借着整理凌乱衣襟的动作,微微抬起眼帘,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冷静地审视着那辆马车。
      【系统诊疗扫描开启】
      淡蓝色的光幕在她视网膜上无声展开,大量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
      远处的马车内,一个红得发黑的光点正在剧烈闪烁,如同濒临爆炸的恒星。
      【目标人物:萧玦。】
      【身体状态:极度虚弱、长期营养不良、胃部严重痉挛。】
      【精神状态:S级战后心理创伤(PTSD)、五感过载(嗅觉听觉极度敏感)、重度厌食症。】
      【当前预警:患者处于狂暴边缘,任何刺激性气味或声响都可能引发杀戮冲动。】
      沐笙笙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五感过载?
      这意味着,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沈文轩身上的汗臭味、路边摊的油烟味、甚至远处行人的呼吸声,在他听来闻来,都被放大了数倍乃至数十倍。
      这种折磨,无异于凌迟。难怪他会觉得“吵”。沐笙笙下意识地看向那口倾倒的铜锅。大半锅金汤泼在了沈文轩身上,但锅底还残留着浅浅一层。即便是在这样寒冷的空气中,那股经过系统改良、去除了所有腥膻、只保留纯粹鲜味的香气,依旧顽强地萦绕在这一方天地。对于一个厌食症患者来说,这世间万物的气味都是刑具。唯独这锅汤。它是纯净的,是安抚的。
      “滚。”终于,那个如同雕塑般的黑衣侍卫开口了。只有一个字。冰冷,僵硬,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但这一个字对于沈文轩来说,却如同天籁。
      “是……是!下官这就滚!这就滚!”沈文轩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侯爷的体面,也顾不得满身的狼藉和手上的烫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家丁们也一个个如丧家之犬,搀扶着自家主子,连滚带爬地上了马,狼狈逃窜,连回头看一眼沐笙笙的勇气都没有。原本拥挤的长街,瞬间空旷了下来。看热闹的百姓们虽然好奇,但更惜命。感受到那辆马车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气场,纷纷作鸟兽散,只敢躲在远处的巷子口探头探脑。摊位前,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依旧坐在雪地里的沐笙笙。
      雪,还在下。
      落满了她的肩头,也落满了那口孤零零的铜锅。
      沐笙笙并没有急着起身去谢恩,也没有像寻常柔弱女子那样哭哭啼啼。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颊上并不存在的泪痕,又理了理鬓角凌乱的发丝。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静气。
      她在等。
      她在赌那个状态条红得发黑的男人,走不了。
      果然。那辆马车并没有动。漆黑的车厢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中,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吞噬眼前的猎物。寒风卷着那股子残留的汤香,顺着车帘的缝隙,一丝一缕地钻了进去。
      车厢内。
      萧玦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塌上,修长的手指死死抵着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头很痛。那种尖锐的嗡鸣声在他脑海里回荡,像是战场上无数冤魂的嘶吼。胃部的痉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恶心感如潮水般上涌。刚才沈文轩身上的脂粉味混合着焦臭味,简直让他想杀人。
      可是……
      就在那股令人窒息的浊气散去后,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极其霸道的香气,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劈开了浑浊的空气,钻进了他的鼻腔。没有让他联想到尸体腐烂的油腻味。没有让他回忆起战场血腥的腥膻味。那是……深海昆布的鲜,老鸡汤的醇,还有一丝暖洋洋的陈皮香。
      很干净。
      干净得让他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了一瞬。
      “这汤。”
      一道声音终于从车厢深处传出。隔着厚重的车帘和风雪,那声音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砾磨砺过的冰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谁做的?”
      沐笙笙缓缓站起身。她拍了拍裙摆上的雪,动作轻柔。随后,她端起旁边案板上幸存的一只干净瓷碗,将锅底仅剩的一勺清汤盛起,又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萝卜。
      她走到马车前,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停下。这是一个既恭敬,又安全的距离。
      “回贵人话,是民女做的。”她的声音清越,没了方才面对沈文轩时的柔弱哭腔,多了几分不卑不亢的从容,“这汤名为‘金汤玉脍’,用温火慢炖了六个时辰,去腥除腻,最是暖胃安神。”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萧玦没有说话。他在忍耐。理智告诉他,外面的食物不干净,甚至是危险的。但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叫嚣,吃掉它。那是他这半年来,唯一没有感到生理性排斥的东西。终于,一只苍白得近乎病态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的一角。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透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却又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侍卫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但训练有素的他立刻接过沐笙笙手中的碗,恭敬地递进车内。
      沐笙笙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垂眸静立。她不需要系统的提示也能猜到里面的反应。对于一个饿了半年、全靠苦涩参汤吊命的人来说,这一口带有“治愈属性”的热汤,便是人间至味。
      片刻后。一只空碗被递了出来。碗底干干净净,连一滴汤汁都没有剩下。紧接着,那只苍白的手再次出现,指尖夹着一枚墨玉令牌,随手一抛。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沐笙笙脚边的雪地上,陷进去半寸。
      “上车。”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不容置疑。带着上位者习惯性的命令口吻。沐笙笙看着那枚令牌。那是镇北王府的通行令,也是她在京城立足的护身符。但她并没有立刻弯腰去捡。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婉如水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算计。
      这是个机会。一个彻底摆脱“弃妇”身份,抱上一条全大周最粗的大腿的机会。
      但是,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尤其是对于萧玦这种高傲到骨子里的人来说,她不能只是一个随叫随到的厨娘。她弯腰捡起令牌,在掌心仔细擦了擦上面的雪水,然后仰起头,对着黑漆漆的车厢轻声道:“世子,民女是个厨子,不是物件。世子若是想吃这口饭,咱们是不是得……谈谈价钱?”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那名黑衣侍卫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凌厉如刀,死死锁定了沐笙笙的咽喉。
      在大周,从未有人敢跟镇北王世子讨价还价。上一个敢这么做的人,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几息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车帘被彻底掀开。
      萧玦第一次露出了真容。他披着一件玄色鹤氅,领口那一圈纯黑无杂色的狐毛,衬得他那张脸苍白如纸。他生得极好,五官轮廓深邃如刀刻,尤其是那双瑞凤眼,眼尾上挑,泛着一抹病态的殷红,透着股凉薄的疏离感。他就那样懒懒地靠在软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沐笙笙,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小动物,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你要谈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笑,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危险,“整个京城,还没人敢跟我谈条件。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句话,你就会消失在这场雪里。”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若是寻常女子,此刻恐怕早已吓得跪地求饶。但沐笙笙没有。她迎着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虽然脸色因为寒冷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簇野火似的光。“民女自然知道世子的手段。”沐笙笙微微一笑,眼神寸步不让,“但民女更知道,这世上能杀人的人很多,能治好世子病的人,却只有我一个。”
      “世子这半年来,应该过得很辛苦吧?”她上前半步,声音放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闻什么都想吐,吃什么都如嚼蜡,胃里像是有火在烧……这种滋味,世子还想忍受多久?”
      萧玦眯了眯眼。眼底那抹危险的红光闪烁不定。这个女人,很大胆。她不仅不怕他,甚至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窘迫。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对了。那种胃部得到抚慰的温暖感,让他此刻无比贪恋。比起杀人,他现在更想再喝一碗那种汤。
      “很好。”萧玦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垫上,声音恢复了那种漠不关心的冷淡,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只是错觉。
      “上来。”他闭上眼,语气森然,“只要你做得出来,镇北王府,哪怕是金山银山,也随你搬。但若是做不出来,或者哪怕有一点不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地,却让人遍体生寒:“我就把你扔进锅里,煮了喂狗。”
      沐笙笙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笔买卖,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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