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开局一口锅 ...
-
大周永熙二十三年,冬至。
京城的这场雪下得极大,像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腌臜都埋个干净。灰蒙蒙的天穹压得很低,寒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呼啸着穿过东市的青石板街。路旁的槐树早已枯败,枝丫上挂满了冰棱,被风一吹,发出“咔嚓”的脆响,听得人牙酸。即便是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东市的一隅,却依旧有人在讨生活。
那是一个位置极偏的摊位,上方支着几根并不结实的竹竿,搭着一块厚重的油布挡风遮雪。摊位虽简陋,可那案台却擦拭得一尘不染,正中央架着的一口形制奇特的紫铜大锅,更是引人注目。
那锅被几块铁片精巧地分成了九个格子,底下炭火红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锅中那一汪金色的汤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每一次沸腾,都带起一阵浓郁得近乎霸道的香气。这香气不同于寻常酒楼里的脂粉油腻,它透着股深海昆布的鲜灵,混合了老鸡慢炖的醇厚,末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像是钩子一样,蛮横地钻进路人的鼻腔,勾得人馋虫大动,脚底板像是生了根,再也挪不动步子。
沐笙笙站在摊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棉袄,袖口处细心地用襻膊挽起,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皓白的手腕。那手腕太细了,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此时却稳稳地握着一把长柄木勺,在锅中轻轻搅动。
“叮!”
脑海中那道只有她听得见的机械音准时响起,带着几分毫无感情的刻板:
【检测到汤底火候已至‘完美’。食材‘深海昆布’鲜味释放度100%,‘走地老鸡’醇厚度100%。当前汤底评级:S级(暖胃驱寒)。】
【系统提示:宿主今日需售出五十份‘关东煮’,方可解锁下一级食材‘深海鱼胶’。当前进度:48/50。】
沐笙笙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平。
穿越半月,这该死的【膳食治愈系统】虽然话多又抠门,但好歹没让她这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妇饿死街头。
“沐娘子!这便是你说的‘萝卜煮’?”
一个穿着绸缎棉袄、身材圆润的员外搓着手凑了上来,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口锅,“这味儿绝了!比樊楼那八两银子一锅的羊肉锅子还香!”
沐笙笙抬起头,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她生得极美,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温婉入骨的美。此刻因着寒冷,鼻尖微微泛红,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粒晶莹的雪沫子,看人时眸光流转,似是一汪春水,让人看一眼便心生怜惜。
“客官好眼力。”沐笙笙的声音温润柔和,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静气,“这不是普通的萝卜。这是妾身特意用淘米水去过辛辣,又在干贝鸡汤里煨了足足两个时辰的‘白玉如意’。”
她手脚麻利,长勺探入滚烫的金汤中,精准地捞起一块煮得晶莹剔透、吸饱了汤汁的白萝卜。那萝卜在蒸汽中颤颤巍巍,仿佛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您尝尝,这大雪天的,最是暖胃。”
沐笙笙将萝卜盛入白瓷碗中,又淋上一勺金黄透亮的浓汤,最后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白玉、金汤、碧葱,色泽诱人至极。
胖员外迫不及待地接过去,顾不得烫,吹了两口气便咬了一口。
“嘶——呼——”
滚烫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萝卜早已软烂入味,抿一下便化了,鲜甜的滋味顺着喉咙一路暖进胃里,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冬日的焦躁。
“舒坦!太舒坦了!”员外两眼放光,直接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拍在案上,“再来两碗!不,三碗!我要带回去给家里那口子尝尝!”
周围观望的食客见状,纷纷围了上来。
“姑娘,给我来串那个鱼丸!”
“我要那个豆腐包肉的福袋!”
小摊前一时人声鼎沸,铜板落入陶罐的声响清脆悦耳。沐笙笙忙碌着,虽然手都冻得有些僵硬,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坚韧。
谁能想到,半个月前,她还是现代顶尖的三甲医院临床营养师,一觉醒来,竟成了这永昌侯府刚刚扫地出门的“弃妇”。原主沐笙笙,性格懦弱,逆来顺受,被婆婆磋磨了三年,最后因“无所出”被一纸休书打发。那日大雪,原主只领到一床薄被和二两碎银,还未走出那条街便冻饿而死,这才有了她的到来。
“既来之,则安之。这侯府弃妇的名头,倒是个不错的营销噱头。”沐笙笙心中暗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然而,这世间的好景总是不长。
一阵急促且凌乱的马蹄声,突兀地踏碎了东市的喧嚣。
人群惊呼着向两侧散开,几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而来,马蹄溅起的泥水泼了路边小贩一身。
为首那人一身宝蓝锦衣,腰佩玉带,外罩一件名贵的狐裘大氅,面容虽算得上俊朗,此刻却满是阴鸷与嫌恶。他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踩踏到沐笙笙的摊位。
永昌侯,沈文轩。
沐笙笙手中的勺子顿了顿,并没有抬头,只是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瞬间漫上了一层水雾。
沈文轩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烟火缭绕中的沐笙笙。
他本以为沐笙笙离了侯府只能去乞讨,甚至可能已经死在了哪个角落。可没成想,她不仅活得好好的,那张脸反而因为在市井中多了几分生机,比在死气沉沉的侯府中更加明艳动人。周围那些男人垂涎的目光,让他心中那股子莫名的占有欲和被羞辱感瞬间窜了上来。
“沐笙笙!”
一声怒喝,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恼怒,“你这不知廉耻的贱妇!竟敢在此行商贾贱业?你还要不要脸面?我永昌侯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热闹的集市瞬间死寂。食客们认出是侯爷,纷纷吓得后退,生怕惹祸上身。
沐笙笙缓缓放下手中的东西,抬起头。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身子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像是一株即将被暴风雪折断的柔弱小白花。
“侯爷……”
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凄婉得让人心碎,音量却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您既已写下休书,将妾身赶出家门,连一件御寒的冬衣都不曾给……妾身若不出来摆摊,难道要饿死在这大雪天吗?”
说着,她慌乱地抬起袖子拭泪,动作间,“不小心”露出了手背上几道刺眼的红痕,那是前几日搬运食材时不慎划伤的,此刻看着,却像是被虐打过的痕迹。
围观的百姓瞬间炸了锅。
“天哪,大雪天把媳妇赶出来?”
“连冬衣都不给?这也太狠毒了!”
“这侯爷看着人模狗样,竟是个陈世美!这小娘子多可怜啊!”
舆论的风向瞬间反转。那些原本有些畏惧权贵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对沈文轩的指指点点。
沈文轩从未受过这种气,听着周围的议论,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这毒妇善妒无子,还有脸在此哭诉?”
“妾身知道侯爷嫌弃妾身出身低微,”沐笙笙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哭得梨花带雨,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炭盆边挪了一步,“如今妾身只想讨口饭吃,侯爷竟连这也不许吗?既然如此……”
她猛地闭眼,一副绝望到极致、要撞柱自尽的烈女模样。
“好!你既然想死,本侯成全你!”沈文轩恼羞成怒,彻底失了理智。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暴躁无比,他翻身下马,几步冲上前,眼中闪过一丝暴戾,“既然你不要脸,本侯就让你没脸!来人,把这摊子给我砸了!我看以后谁敢吃她的东西!”
身后的几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沐笙笙看着冲过来的沈文轩,眼底那层水光下,极快地划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她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就在沈文轩一脚踢向支撑案板的木架时,沐笙笙看似惊慌失措地往后一倒,实则脚尖隐蔽而精准地勾了一下铜锅的一角。
“啊!我的锅!”她惊呼一声,身子柔若无骨地倒向一侧积雪较厚的软地。
“哗啦——!”
沉重的铜锅失去平衡,向着沈文轩的方向倾覆而下。滚烫的金汤,裹挟着几十个萝卜、鱼丸、福袋,以及那浓郁滚烫的汤汁,不偏不倚,劈头盖脸地泼了沈文轩一身!
“滋滋——”
那是滚汤遇到冰冷锦缎的声音。
“啊——!!!”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东市上空,惊起了一树的寒鸦。沈文轩捂着脸和手,疼得在那跳脚。那一身价值连城的云锦官靴和狐裘大氅,此刻挂满了汤汁油水,滑稽得像个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我的脚!烫死我了!贱人!我要杀了你!”沈文轩疼得五官扭曲,哪里还有半点侯爷的风度,他拔出腰间佩剑,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砍向倒在地上的沐笙笙。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沐笙笙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看起来像是吓傻了。实际上,她正冷静地盯着那把剑。按照她的计算,以沈文轩现在的伤势和发力角度,这一剑最多削断她几根头发,或者划破衣服。但只要这剑落下来,沈文轩“当街行凶、谋杀前妻”的罪名就坐实了。来啊,渣男,把事情闹大,我看明天御史台怎么参你!就在那剑锋即将落下的瞬间——“铮!”一颗不起眼的黑色石子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击中了沈文轩的手腕麻筋。力道之大,竟发出金石相撞之声。
“哐当——”长剑脱手落地,直直插在沐笙笙身侧半寸的雪地里,剑身还在嗡嗡震颤。
沈文轩捂着剧痛的手腕,惊恐地看向四周:“谁?!哪个混账敢管闲事?!”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一道比这漫天飞雪更冷冽、更淡漠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缓缓传来,透着一股极致的不耐与厌恶:“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