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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成为世子私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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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府,听雪堂。
这座王府坐落在京城最显赫的位置,却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一路行来,沐笙笙所见之处,回廊曲折,假山嶙峋,却鲜少见到下人走动。即便偶尔遇到几个洒扫的仆役,也都是垂着头,缩着肩膀,连大气都不敢出,仿佛这空气中有什么洪水猛兽。
“听雪堂”是萧玦的居所,这里的陈设正如其名,冷硬,单调,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偌大的院落里,除了几株光秃秃的梅树,便是一片肃杀的白雪。屋内除了一张黑沉沉的拔步床,一张黄花梨的书案,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窗纸都是冷白色的,让人一走进来就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沐笙笙被王府的老管家福伯领着,一路进了东侧的小厨房。这里倒是和外面的冷清截然不同。不得不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镇北王府的底蕴确实深厚。这小厨房里,光是灶台就有六个,案板是整块的金丝楠木,旁边更是堆满了各色珍稀食材:
手臂粗的辽东老参、如白玉般的极品燕窝、南海进贡的鱼翅,甚至还有刚刚运来、还带着血气的鹿肉。福伯站在一旁,看着沐笙笙正在挑拣食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愁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沈娘子,”老管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您……当真有把握?这半年来,宫里的御厨都被世子赶走了三拨,连太医院的院判都束手无策。世子爷不仅是胃口不好,他是见了荤腥就吐,闻了油烟就暴躁……唉。您若是做不好,哪怕有世子的令牌,恐怕也难逃责罚啊。”
沐笙笙正在检查一颗白菜,闻言转过头,给了福伯一个安抚的笑容。
“福伯放心。世子不是不想吃,是身体在抗拒。我有数。”她将那颗白菜放下,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大补之物,却连碰都没碰一下。对于萧玦这种长期厌食、肠胃功能极度退化,且患有严重PTSD的人来说,这些油腻厚重的大补之物,无异于穿肠毒药。他的身体现在就像是一张薄纸,受不住任何猛烈的滋补。她走到角落,挑了一块最普通的内酯豆腐。又取了一把还带着露水的鲜嫩小青菜,一小坛子陈年花雕,以及一只刚宰杀的走地鸡。
“这……”福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您就给世子吃这个?豆腐?青菜?这也太寒酸了些吧?世子爷金尊玉贵,这……”
“越是简单的食材,越考验功夫。”沐笙笙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净了手,挽起袖子,露出皓白的手腕。
她先将那只鸡处理干净,却只取了鸡胸肉,用刀背细细砸成茸,挑去所有的筋膜,直到那鸡肉变成如同细腻的白泥。
随后,她将鸡汤倒入锅中,加入葱姜与花雕,大火烧开后转小火,将鸡茸缓缓倒入。
这叫“扫汤”。随着鸡茸在热汤中吸附杂质,原本有些浑浊的鸡汤逐渐变得清澈见底,如同一汪山泉水,却保留了鸡汤最醇厚的鲜味。紧接着,是那块豆腐。沐笙笙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菜刀,将那块嫩豆腐放在掌心。此时,小厨房里只有刀锋接触砧板的细微声响。
“笃笃笃——”密集的切菜声响起,快得让人看不清刀影,只能看到她的手腕灵活地转动。片刻后,那块豆腐被放入一盆清水中。奇迹发生了,原本完整的一块豆腐,在水中瞬间散开,化作千丝万缕细如发丝的白线,每一根都粗细均匀,在水中摇曳生姿,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菊,又似漫天飞舞的雪丝。
福伯看得目瞪口呆,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艳:“这……这是神乎其技啊!”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沐笙笙端着一个黑漆木盘,穿过回廊,走进了萧玦的寝殿。
殿内没有点灯,昏暗压抑。窗户大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帷幔翻飞。萧玦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帕子,正一遍遍地擦拭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
那是他的佩剑“饮血”。剑身上并没有血迹,可他擦拭的动作却极其偏执,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洗不净的污秽。他的神情专注而阴郁,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气场,仿佛在他周围三尺之内都会结冰。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擦拭的动作稍微顿了顿。沐笙笙也不说话,甚至放轻了呼吸。她将那一盏白瓷盅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发病的“凶兽”。
她揭开盖子。没有浓烈的香气扑鼻,只有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清香,那是食物最本真的味道,干净得就像窗外的雪。汤色清澈见底,如同一汪春水。汤中浮着那朵盛开的“白菊”——豆腐丝在热汤中舒展开来,洁白无瑕,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这是‘文思豆腐’?”萧玦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瞥了一眼那碗汤。他的眼神依旧冷淡,带着审视,但并没有第一时间流露出厌恶。
“我叫它‘白玉霜’。”沐笙笙站在一旁,垂眸道,声音平静而柔和,“世子久未进食,肠胃如婴儿般娇弱,受不得油腻荤腥。这道羹,我用了鸡汤吊味,却反复扫汤三次,取其至鲜而去其油;豆腐切丝,入口即化,不费牙,不伤胃。另外,我还加了一味合欢皮入汤,有安神解郁之效。”
萧玦看着那碗汤。没有让他恶心的油光,没有让他联想到血肉的腥气,也没有那些让他烦躁的复杂佐料味。它干净,剔透,安静地散发着热气。他放下手中的剑和帕子,有些僵硬地拿起银勺,试探性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的那一瞬间。那股鲜美在舌尖炸开,却又极其柔和地顺着喉咙滑下。豆腐嫩得仿佛不存在,只留下一股豆香与鸡汤融合后的醇厚回甘。
那一刻,萧玦紧皱的眉头,奇迹般地舒展了一分。那种一直盘踞在他胃里、让他日夜不得安宁的灼烧感和恶心感,竟然被这一口温热的汤给压了下去。就像是干涸龟裂的大地,终于等来了一场春雨。
沐笙笙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她没有像那些想要邀功的人一样急切地询问“好不好吃”,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去打扰他。她只是像个背景板一样存在着,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一口,两口,三口。萧玦的动作很优雅,哪怕是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他也保持着世家公子的矜贵。只是那勺子起落的频率,比平日快了许多。
直到碗底见空。萧玦放下勺子,甚至感到了一股久违的困意袭来。那是身体在得到能量补充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的信号。他抬眼看向沐笙笙。目光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深思。这个女人,很聪明。不多话,不谄媚,最重要的是,她做的东西,很干净。而且,她似乎很懂他在想什么,知道他在抗拒什么。
“明日起,一日三餐,你负责。”萧玦淡淡道,语气中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已经是他在王府内给予的最高特权。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契,压在桌上,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这是你要的报酬之一。城南的一处铺面,归你了。”
沐笙笙看了一眼那地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立刻去拿。她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抬起头,那双看似柔顺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锋芒。
“多谢世子。只是民女有个规矩。”
沐笙笙缓缓道,声音轻柔却坚定,“民女做饭,全看心情。心情不好,做出来的东西也是苦的,吃了容易反胃。世子若是想以后每一顿都吃得舒心,还得让民女先过得舒心才是。”
旁边的福伯吓得冷汗都要下来了。这姑娘是真不怕死啊!敢跟世子爷提这种要求?这是在威胁世子吗?他紧张地看向自家主子,生怕世子爷下一秒就会拔剑杀人。然而,萧玦并没有发怒。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沐笙笙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投下,带着一股清冷的雪松气息和压迫感。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看似恭顺实则藏着狡黠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划过一丝玩味。
“你想如何舒心?”他问。
沐笙笙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幽深的瑞凤眼,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却带着几分寒意的笑意:
“民女听闻,永昌侯沈文轩最爱面子。若是明日京城传遍他当街欺凌弱女、甚至被世子您亲自‘教训’的消息……民女这心情,定然会十分舒畅,做出来的早膳,也会格外香甜。”
萧玦定定地看了她两秒。
眼底的红光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
借刀杀人。这女人,把自己当刀使?不过,这把刀,她确实用得起。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案,只留下一个清冷孤傲的背影。
“福伯。”
“老奴在。”
“传话下去,”萧玦的声音漫不经心,却透着股凉薄的狠意,“沈文轩冲撞了本世子。让他明日在侯府门口跪两个时辰谢罪。少一刻,就让他永远别站起来了。”
福伯一颤,连忙应声:“是。”
沐笙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眼底笑意加深。
很好。这把刀,果然够快,也够锋利。
沈文轩,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