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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静默银河 林奈和宋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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塬上,山清水秀,空气清新,气候适宜,林奈下车狠狠吸了一大口:“真舒服。”一行人摇摇晃晃下车,舒展着筋骨,步行前往民宿。民宿是中式风,林奈的房间在阁楼,小小一间,也是格外雅致。
“满满,休息一会儿,下来稍微喝点稀饭。”辣椒妈妈在楼下喊道。
“好的。”林奈大声回应。
民宿老板与张汝情是老朋友,提前准备好了一些食物,晚上定了烧烤,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过了一会儿,楼下庭院传来喧闹声,看来大家都下去了,林奈才慢慢起身,换了长衣长裤,傍晚还是有些凉意。
妈妈们围坐在餐桌前,和爸爸们一起串铁签,宋青辞和景樾在旁边收拾烧烤炉。
“快来,满满。”祁晓悦面对林奈坐着,看见林奈下来,急忙招手。
“来啦。”林奈小跑过来,“现在就准备食材吗?”
“早点吃了早点消化,晚上早点休息。”赵芸英给林奈盛了小半碗稀饭,“稍微吃点,你中午都没吃多少。”
“没事,我还不饿,我也来帮忙吧。”林奈看着满满一大盆肉,胃里感觉撑得慌,“这么多,咱们吃得完吗?”
“肯定吃得完,咱们可是有五个男人,剩下都没事,就怕不够。”张汝情非常笃定。
“那确实。”林奈点点头,他们的饭量不可估量。
大半盆肉串串完,又串了点儿蔬菜,另一边烧烤炉早已等候多时,天色渐暗,小院电灯亮起,起炭点火,开始烤肉,林奈洗了两大盆生菜,祁晓悦摆好蘸料,准备开吃。
宋书、宋青辞和景樾轮换着烤肉,林奈本来没什么胃口,但是当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烤肉端上桌,沾上蘸料,包进生菜,林奈的味蕾一下子就被打开了,爸爸们边吃边烤,无需生菜辅佐。渐渐的,蘸料越来越少,继续添加,一盆生菜已空,桌脚摆满了五六瓶啤酒,东倒西歪。
众人围坐在桌前,稍作休息,炭火微弱,却不曾熄灭。
“妈,这上面有座静水寺,你听说过吗?”宋青辞微醺,开启话题。
“知道啊,你们几个考学那会儿,我们来这儿求的符。”张汝情回忆道,“后面,我们还来这里还愿了。别的地方不说,就这静水寺,我们都来了好几次。”
“最先也是你提议的,说是这寺庙很灵。”赵芸英喝了一口酒,露出满意的笑容,“现在看来确实很灵。”
“本来咱们孩子也不差。”张汝情骄傲地举起手。
“什么最灵?”宋青辞撑着脑袋问。
“学业啊,有传言说,静水寺很早以前叫‘无佛寺’,”张汝情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无佛寺’?寺庙没有佛,还能是寺庙吗?”林奈很好奇。
“听说早年间有一位和尚在此地供奉佛像,一天夜里,天雷将那佛像劈裂,那和尚也消失了,有人说是历劫返回天庭了,也有人说里面藏着黄金万两,被贼人毁了,这庙从那以后便荒废了。后来,云游的僧侣偶尔路过歇脚,再后来,有的僧侣留下,慢慢的就变成了现在的静水寺。”
“有意思。”林奈饶有兴趣的点点头。
宋青辞歪头看了林奈一眼,问道:“求别的不灵验吗?”
“别的?你想求什么?”张汝情问。
“我想,”宋青辞调整坐姿,垂着脑袋,想了一会说,“求姻缘。”
宋青辞此言,好比结冰的湖面裂开,微醺的人酒醒了,晕碳的人清醒了,林奈正包好肉送进嘴巴,一时不慎,被噎住了:“嗝。”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张汝情笑得合不拢嘴,凑上前问:“你这是有目标了?”
“有,但是人家姑娘不喜欢我。”
“仍需努力。”宋书举起酒杯,两人碰杯。
“你傻呀,都这时候了,实际行动呢,多拿出点行动啊,还想着求什么神,拜什么佛,怪不得人家姑娘看不上你,靠自己才是最实用的啊,儿子,你醒醒吧。”张汝情恨铁不成钢,“你爸的基因都遗传到哪里去了?”
“哪家姑娘啊,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哥们你不行啊。”景樾在一旁添油加醋。
“你行?悦姨,我和你说,景樾他喜欢…”景樾越听越不对,一个箭步冲过来捂嘴:“他喝多了,别听他乱说。”
宋青辞扒开景樾:“你才喝多了,我清醒着呢。”
“你还好意思说青辞,景樾,今年必须带个女朋友回来,不然你也别回来了。”祁晓悦严厉发话。
“半年都过去了,我搁哪儿找啊?”景樾仰天长叹,控诉宋青辞,“本来这茬儿都过去了,就你话多。”
林奈忍俊不禁,努力抿着嘴巴憋笑。
赵芸英也加入战争:“还有你,你也别偷着笑,青辞好歹都有目标了,你整天待在家也不出去,又不愿意相亲,去哪儿有目标?”
“宋青辞一天也窝在他的书店里,”张汝情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是客人吗?”
宋青辞摇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我才不找呢,要男人有什么用?”林奈不屑一顾。
“怎么没用了?你看你爸,宋叔叔、景叔叔,哪个没用了,要是没有他们,你能开车进山?”
“怎么不能,有钱就行。”林奈满不在乎地说,摊开一块生菜,烤肉沾上蘸料,包好,塞进林沐嘴里,问,“有生菜好吃,还是没有生菜好吃?”
“都好吃,各有风味。”林沐认真品尝道。
林奈得到满意的答案:“男人就像生菜,有也行,没有也行,有生菜,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生菜,烤肉依然好吃,倘若运气不好,生菜叶子是苦的,反倒牵连了烤肉,还不如没有。于我而言,更是如此,我现在虽谈不上财富自由,养活一家绰绰有余,我会做饭会挣钱会做家务会修电器会保护自己,更重要的是,我无比了解我自己,知道如何哄自己开心,况且我爱自由,我一个人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比起与人交往,我更喜欢大自然。男人,不过是锦上添花,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添花,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请问,什么样的人值得让我放弃这样的生活?”
林奈摊开双手,看似询问众人,眼神去看着宋青辞。
“话虽如此,那你老了怎么办?大家都团聚在一起,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办?”赵芸英担忧地说。
“我一个人照样乐得自在,我也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们不放心,大家一起走好了,路上还有个伴儿。”
“你这孩子,呸呸呸。”赵芸英嗔怪道。
“放心吧,我亏待谁都不会亏待自己的,让我找个人,才是最大的亏待。”林奈抱住赵芸英和林沐,“只要辣椒妈妈和小眼睛爸爸一切都好,我就都好,你们怎么能忍心让我和一个男人一起生活,万一他要害我怎么办?”
“哪儿有那么多坏人,你怎么会这么倒霉,社会要是这样,你还能在外面乱跑?”林沐说。
“这不一样,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哪一天人就变了呢,风险太大,拒绝投资。”
“满满要是不放心,景樾和青辞你挑一个好了,咱们都知根知底的,绝对放心。”祁晓悦打趣道。
“哎哎哎,这不行,绝对不行,我可受不了满满,妈,你是没见过她的横踢,很危险的。”景樾疯狂拒绝。
“你不行,我还不行呢,你想感受一下横踢嘛。”林奈起身追着景樾跑。
深夜,山里静得出奇,林奈被月光晃醒,心里惦记着夏夜的银河,便套上冲锋衣,又拿了一条薄毯披上,山里寒凉,可不能受寒。打着手电筒下楼,路过庭院时,扛着一把露营椅,出门。
民宿出来,往上走,半坡处,视野开阔,是观星的好地方。林奈找好位置,坐下,盖着毯子,仰头看着天空。星星捉迷藏似的,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定睛望着,星星们渐渐现出本相。月亮逐渐下移,斗转星移间,银河显露,在黑夜的幕布下,俯瞰人间。
林奈入神瞧着,耳边传来窸窣的声音,不是动物,林奈坐起,偏头,有光,又是小尾巴,林奈心下了然,继续半躺着观察银河。
宋青辞起夜,拉窗帘时,瞧见林奈出门,便匆忙跟了出来。在林奈旁边放好椅子,裹紧衣服,望着天空。
肉眼看到的银河,并不确切,若隐若现,淡蓝、浅紫,不停变换着,稍一眨眼,又会消失不见,星云密布,群星璀璨,像一颗颗钻石,在黑夜里闪耀,伴着前方的松林,颇有树影迷宫之意。
林奈看得入了迷,忍不住伸手。
“想摘下来吗?”宋青辞轻声询问,在如此静谧的黑夜里,微抖的声线格外清晰。
“是啊,”林奈收回手,“离得太近了,总以为伸手就能够到。”
“星星在被我们看见之前,已经消失了。”
“先听到雷声,再看见闪电,闪电也不过一瞬,在被看见时,也已经消失了,但这不影响我们看见,乃至再次看见。”林奈将薄毯递给宋青辞,宋青辞出来的匆忙,单穿了一件衬衫。
“没事,我不冷。”宋青辞抖得都快成筛子了。
林奈没有理会,接着说:“你见过雪山吗?月亮现于东山,一步一步挪至雪山前,银辉宛如刻刀,一笔一划描摹雪山的轮廓。映着漫天繁星耀眼夺目,一时之间竟无所适从,恍惚间好像连大气层都不存在了,只得呆立原地,不由得放轻呼吸,整个人仿佛漂浮在真空的宇宙之中。那雪山,那星空,就那般伫立于夜空,几千年,几万年,神圣庄严,凝视着一代又一代的日月更迭,春秋交替,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命。在梅里的夜空,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太白山下,一条小路的尽头。山顶落了白,奔跑在前方。这样深沉而漫长的夜晚,群星闪耀,清辉覆绵延,亮着路灯的小道蜿蜒而上,星空不语,月光不语,雪山不语,只有人类,只有人类。所追求的爱,赞颂的浪漫,唯此山间,缄默。而隐在黑暗之中,雪山逼仄,肃穆深沉。”
“夜正深沉,我因梦见你而醒来,星空灿烂,静寂汹涌。”
“那你要以星星为目标,这样的话,即使掉下来,还能落在树梢上。”林奈笑着回应。
宋青辞突然从兜里掏出两小瓶苏打水:“为星球的公转一周欢呼,为万亿光年外的事情欢呼。”
林奈笑着接过,碰杯:“为星球的公转一周欢呼,为万亿光年外的事情欢呼。”
一只鸟呼啸着飞过树梢,宋青辞被下了一跳,裹紧薄毯,往林奈那边靠了靠:“你一个人出来,不害怕吗?”
“害怕,”林奈看着宋青辞,黑夜里的双眼,格外清亮,“兴奋。我怕我会看见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很兴奋,会看见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紧张又刺激,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
“山里太黑了,万一有野兽什么的。”
“能开民宿的地方,怎么会有野兽,这边很安全的,你放心吧,我还没有蠢到自寻死路。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这些话题不适合你。”
“有这么明显嘛。”宋青辞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晚上,你说的话…”
“认真的,非常认真,没有人值得我放弃自己喜欢的生活,包括你。”
“好吧,没有一点余地?”
“没有。”
“但是,如果不放弃呢?”宋青辞心里有了底气,“你过你的生活,我过我的生活,有喜欢的事情,一起去做不就好了吗?”
“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在一起,又不是捆绑,彼此都有各自的空间,只是心意相通罢了。”
“那我也没办法和你心意相通,我不喜欢你啊。”
“你是真的不喜欢我,还是,其实你自己也没意识到?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阿满,我是能感受到的,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也许,是有好感的吧,毕竟你那么照顾我。但肯定不是喜欢,我当然知道喜欢是什么,我知道我喜欢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喜欢的人呢?你喜欢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从来没有人问过林奈这个问题,林奈自己也没有问过自己,除了青岚,林奈第一次见到青岚,就知道青岚一定是她的女主:“青岚,就是青岚这样的。”
“嗯?”天色昏暗,林奈却好像能看见宋青辞脸上疑惑的表情。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喜欢的人,我自己当然清楚,我当时看到青岚,我就很喜欢她。”怎么好像越描越黑了,“就像我笔下的女主走出来了一样,我说清楚了吗?你能懂吗?”
“这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明明就是一回事。”
“你想象一下,如果有人要和你在一起,他应该是什么样子?”
林奈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想不出来。”
“我换一个问法,如果有人和你一起,一起做彼此都喜欢的事情,比如看书,或者旅行,大多数时候彼此都有彼此的事情要忙,互不打扰,但一抬头,对方就在,这样不好吗?”
“挺好的,”林奈再次思考,反问道,“但是,我们不就是这样的吗?”
清风拂面,新世界的大门开启,黎明的曙光即将来到。
“啊”宋青辞醍醐灌顶,如同在迷宫里兜兜转转多日,终于找到了出口,柳暗花明,“原来是这样的啊。”
“对啊,我和青岚、微生老师,再加上景樾,我们都是这样的啊。”
大门关闭,曙光消失,出口是假的,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不是这样的啊。”宋青辞弹射起身,来回踱步,“我怎么就说不清呢。”
“你,你别着急,你慢慢说。”林奈感觉宋青辞酒还没醒,胡言乱语一番,还把自己搞得很生气。
“你的CPU出bug了吗?”宋青辞就差狗急跳墙。
“什么?”林奈倒是能听懂“bug”,“没有bug。”
宋青辞躺在椅子上,生无可恋。
“回去睡觉吧,”林奈站起来,收好椅子,“你还能走直线吗?跟紧我,别掉下去了。”
宋青辞放弃反抗,默默跟在林奈身后返程,途中踢掉了许多石块。
回到房间,景樾被宋青辞摇醒:“大半夜不睡觉,你干嘛?”
“你听说我,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们不用时时刻刻在一起,有想做的事情,一起去做,彼此都有空间。我说清楚了吗?景樾,你能听懂吗?”
“意思是,你喜欢我,咱俩在一起,彼此留余地。”景樾睁开惺忪的睡眼,试图理解。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你能理解吗?”
景樾点点头:“但是咱俩不行,我不喜欢你,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不是,我不喜欢你,我,唉,说不清了。”宋青辞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哦,懂了,你喜欢满满,但是满满不和你在一起。”景樾坐起来,努力思考。
“对,就是这个意思,但是我不是要她和我在一起,捆绑在一起的那种,就像现在这样。”宋青辞爬起来说。
“那就是现在这样啊,现在不是很好吗?”
“可是她冬天要走啊。”
“冬天的事冬天再说呗,夏天和你在一起不就行了?重要的不是她和不和你在一起,重要的是她现在和你在一起啊。”景樾稀里糊涂的,“我在说什么?”
“也有道理,秋天还没来呢,我在担心什么?睡觉。”宋青辞又想清楚了,倒头就睡。
“我刚刚说了什么,什么在不在一起的,”景樾瞌睡已赶跑了大半,逐渐清醒,“喂,宋青辞,你刚问我什么?喂!”
彼时,宋青辞已睡熟。清醒的景樾坐在床上,在黑夜里,略显无助。
天边翻起鱼肚白,蒙蒙亮,三位妈妈上山,去寺里上香,林奈起床后,带着一本书,也去了寺里静坐。
静水寺,顾名思义,依水而建,石阶上长满青苔,毛茸茸的,煞是可爱。五步一台阶,台阶旁溪水顺流而下,半山腰,有一处静潭,光斑穿过林叶,照在水面,几片圆叶漂浮着,发着光的叶边,映在水底,偶有蜻蜓飞过,点起阵阵轻波。
寺门像是新修缮的,“静水寺”的木匾倒有了些年头,痕迹斑斑。林奈跨过门槛,寺里不大,青石板上布满了青苔,瓦片亦是,被绿意覆盖的寺庙,古朴庄重,微弱的香火气,添了些高深莫测。后院的瓦松生机勃勃,棣棠开得正盛,还有一间抄经房,临靠山边,有一棵古槐,上面挂满了红绸,林奈拂了一条细看:旦逢良辰,顺颂时宜,椿萱并茂,棠棣同馨。
树下的石桌一尘不染,林奈坐在树下,翻看《陶庵梦忆》:“世间极闲适事,如临泛游览,饮酒弈棋,皆须觅伴寻对,唯读书一事,只需一人,可以尽日,可以穷年。”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疾风吹过,花枝乱颤,一片槐叶落在书页间,林奈任由它在此,作为书签。忽然一张宣纸放在林奈手边,林奈抬头,宋青辞端着墨碟,坐在林奈对面。
“师傅准你拿出来?”
“为何不准?”
林奈拿起宣纸,上面写着李煜的词: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林奈接过宋青辞手中的毛笔,提笔回了一首周邦彦的词:
梅雨霁,暑风和。
高柳乱蝉多。
小园台榭远池波。
鱼戏动新荷。
薄纱厨,轻羽扇。
枕冷簟凉深院。
此时情绪此时天。
无事小神仙。
宋青辞笑着说:“小楷不错。”
“你也不错。”
“看什么书?”
“张岱的《陶庵梦忆》。”林奈展示封面。
“张岱,湖心亭看雪,是为一绝。”
“白描的顶级文笔。这本书也不错,推荐你看看。”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疏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宋青辞边背边扳着手指头数,林奈饶有兴趣地听着。
“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未有身入灯中、光中、影中、烟中、火中,闪烁变幻,不知其为王宫内之烟火,亦不知其为烟火内之王宫也。”
“可以啊,你记性真好。”
“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林奈来了兴致,“背一下湖心亭看雪。”
“忘记了,阿满念给我听?”
“拒绝。”林奈继续看书,谁料下一页竟是《湖心亭看雪》,林奈装作无事,揭过,“崇祯五年,对张岱来说,确实如梦一场。”
“明朝的结束,又如何不是梦一场?”宋青辞在宣纸上写着。
山里很安静,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一人看书,一人写字,偶有云雀飞过,在山林间来去自如。
“咚——”撞钟声响起,惊枝掠影,鸟群呼散而去,又隐入树梢。钟声悠长,静心静身。
林奈合上书,撑着脑袋,看着宋青辞写字,笔锋有力,隽永清秀:“‘静水寺’不知何人所起?”
宋青辞放下毛笔:“怎么了?”
“很适合这里,静水,静水,静水流深。”
“直而不肆,光而不耀。静水流深。确实是个好名字。”
“这个你也知道?”
“本来不知道。你的个性签名,就知道了。”
“写完了?”林奈看着宣纸上的墨痕。
“完了。”
“那走吧。”
“这里还挺舒服的,不再待一会儿吗?”
“吃斋饭。”林奈笑得很开心。
“好。”宋青辞端着墨碟和毛笔,还回抄经房。
一阵风吹过,石桌上的宣纸一角,随风晃动: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