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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罗幌尘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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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幌尘生,帡帏悄悄,笙簧无绪理。
恨小郎游荡经年……
——
婳凌霄不见了。
那实在是很普通的一天,宋暖生下班从公司回来。在里里外外找不到它,怎么喊都没有回应后,宋暖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婳凌霄不见了。
“请留意你的仿生人,因为它很可能会跟你玩失踪。”完美爱公司在用户须知里单独列出了这一段——当时就有人抨击是为表现产品自主性的哗众取宠。
宋暖生翻出柜子上那本落灰的用户手册,真的找到了这一条。原来并不是有人故意捏造事实用以抹黑完美爱……
按照上面的操作步骤,她的手机上多了一个软件:
“……每个仿生人从制造起就会被安装上一个定位芯片,是为了防止仿生人丢失,从而危害用户的财产安全……”
蓝色背景的追踪软件上方循环滚动着这一条用户须知。
跟着软件,宋暖生最终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发现了婳凌霄。
那是宋暖生的母校,上周她刚带着婳凌霄来过一趟,教会了婳凌霄如何乘车。
浓密宽大的梧桐叶下,婳凌霄身影俊逸,像是一幅淡雅的画,风徐徐的吹,惊动了它的衣角。
“你在这里干什么?”
宋暖生开口的声音惊的婳凌霄回神。
看到宋暖生的那一刻,它第一次没有凑上来,婳凌霄弯起唇,像在掩饰什么,而后它举起了手里的塑料袋,那幅画一下子动了起来,破开了纸面。
“你上次说这里的烤串特别好吃,可惜收摊了,我想买给你尝尝。”
宋暖生上前接过袋子,摸到了婳凌霄冰凉的指尖,她绷着脸:“还有什么事情想做吗?”
婳凌霄乖顺的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那就回家吧。”
宋暖生说话的同时目光紧紧地盯着它,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尖锐,愤怒。
婳凌霄上前牵住了她空着的手,好像全然没有察觉到宋暖生冷淡的态度,语气自然带着亲近:“好哦,我们回家。”
这段对话里,两个人明明各怀心事,却又诡异的亲密,实在容不下其他。
车轮滚动着向前,还未来得及换下工作装的宋暖生抱臂沉思,意识到失去凌霄的这一刻,宋暖生发现她自以为的安好宁静,就像是一个原本完好的瓷器无意跌落在地上,摔出了细小裂痕。虽然没有完全碎掉,但人们还是记住了它的不堪。
焦急的心跳缓缓沉回去,余光里,行道树匆匆后退,半开的车窗里闯入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到底在干什么?她问自己。
……已经够了,宋暖生从未如此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不该再继续放任,放任自己习惯下去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婳凌霄在进门前突然开口问。
宋暖生默了几秒:“我不记得了,只知道找不到你。”
啪的一声,屋子里的灯打开了,清晰地照出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宋暖生冒出的软弱,婳凌霄的隐瞒。
“坐。”
重新回到家里,她摆出了要和凌霄认真谈谈的架势。宋暖生的眼神冷淡,一字一句问:“你为什么要离开。”
她落坐在沙发上,身上的衣服被她穿着在外面奔波了这么长时间,早就皱巴的不成样子。
婳凌霄依言坐下,手搁在膝盖上,避开宋暖生的目光,避开她脖子上那次它没有咬实的一块肌肤。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暖生的手指敲了敲桌子,警告性地看了它一眼:“我不想听谎话。”
婳凌霄把话咽回去,只说:“我不会离开你。”
明明这次离开是可以提前说一声的吧……
婳凌霄的回答显然并不能使宋暖生信服,但她还是选择保留现状,即使是掩饰性的,于是只好半推半就,适当性的蒙住自己的眼睛,假装看不到漏洞。
她不再发问,凑上去抱住它,手揽着它的肩,把脸埋进了它怀里:那之后呢?她之后又该怎么办?
婳凌霄伸出手环住她,也闭上了眼睛。
一片漆黑的视线里,分明还残存着画面:森林,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以及——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
那片枝叶繁茂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它正饿着肚子,锐利的眼睛里面凶光毕现,缓缓地迈开爪子,用灵敏的鼻子不停地嗅探着周围空气中猎物的微弱气息。不远处栖息在灌木里的鸟雀,频繁地在枝头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草叶搭成的巢中,一只幼鸟正大张着嘴巴,迅速吞咽着一条蠕动挣扎的昆虫。
它眯起眼睛看过去,压低身体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几只鸟仍然毫无所觉地专注地觅食。
距离足够近了,它后肢猛地发力,那群鸟们惊恐的叫了起来,慌乱地扑闪着翅膀试图飞起,一只动作慢的被它扑到了爪下,其他的见状早已飞远。
嘈杂的叫声里,它锋利的牙齿咬合……
婳凌霄又该怎么去告诉宋暖生,告诉她……告诉她它牙齿上带着血跟羽毛,月夜里波光粼粼的溪水泛着层淡淡的冷光,水里生活的鱼时不时地跳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鳞片上沐浴着皎洁的月光;
……
猎物身上鲜嫩的肉,
扑闪着羽翼的鸟,
甩动着尾巴的鱼,
又都在一转眼之间,扭曲成实验观察室顶上那刺目的,死白到令人心悸的光……
手术刀无情地进出切割,细长的针管插入身体,缓缓往外抽取血液,神经失常的动物拼命的撞击墙壁,试图寻找出一条生路……大段大段的记忆出现在眼前,可是宋暖生,明明它还活着,它活下来了,痛苦为什么还是那么漫长?
婳凌霄凑近宋暖光洁的脖子,它下意识磨了磨牙齿,上面的热气传过来,它终于控制不住本能,狠狠地咬了一口,从它尝过血液味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
镜子里映出一张的脸。
光滑的没有明显毛发的皮肤,黑色的圆形瞳孔,那是一张属于人的脸。
它皱起眉,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皱眉,它恶狠狠的呲牙瞪过去,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呲牙瞪眼。
婳凌霄不喜欢这样一张脸,它拿起毛巾试图遮住这面镜子,遮住这张怪异的脸。可没有支撑物,一松手,毛巾便从镜面上滑落下来……
镜子里又是那张脸。
婳凌霄于是抬起手,它直视着镜子里那张扭曲怪异的脸,像是火烧刀砍,像是一片片留下的秃疤……
“凌霄?”宋暖生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婳凌霄松开手,从怔仲的偏执中回神,那面镜子已经有了裂纹,水池底也四散着几缕极短的毛发。镜子的角落映出宋暖生,以婳凌霄极好的视力还是看到了她脖子上深深的牙印。
它不属于这里。
——
几天后,婳凌霄又一次不见了。
东边森林厚厚的警戒线外落着染血着的芯片,警戒线里面,已经完全兽化的婳凌霄充满野性的目光警惕的看着她,满是敌意。它迈着锋利的爪子在地面来回的转圈,不耐烦地试图用喉咙里低沉的咆哮吓走靠近的宋暖生。
受到惊吓的宋暖生停下脚步不动了。
他们站在原地对峙了一会儿,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婳凌霄居然放弃了,它退后了几步转身离开,没有一口咬断宋暖生的喉管。
淤积的落叶上是一串不明显的脚印,婳凌霄已经离开了。
宋暖生迟缓地弯下腰,拾起了那枚完美爱命名为“文明”的芯片。
时间又流动了,暮色渐渐合拢,都市的夕阳仿佛照不进这片森然林木。
宋暖生的影子被丢在地上,拖的很长,曳进渐亮起的霓虹,痛的蜷缩在脚下。
可宋暖生不会,也不能停留在这里,高节奏的日子,什么不能替代?
既然感情也可以买卖,就要学会承担错邮的风险。
——
从爬着凌霄花的红砖屋子往外走,宋暖生带着凌霄一起,去看一趟他想要的“人间的太阳”。
走过小公园外一条漆身剥落殆尽的木质长凳,走过公园里铁架下垂着的塑料秋千,踩在长着野草的绿地上。
“小时候是真的皮,特别想学爬树,觉得那样真的很酷,但是家里人不让,说是女孩就该有女孩的样子,但女孩该是什么样子呢?我只知道我是什么样子……”
因为毕业了是就近找的工作,所以几乎每处都有着宋暖生记忆里熟悉的影子。
“后来又觉得,要是能像动画片里的主角一样就好了,拥有超能力,拯救世界,来一场激动的冒险。”
“真的羡慕,不过能学会吹口哨也挺好,因为我学不会所以格外想要能吹出声音。小时候都去哪里了?可以一玩玩一天,为什么现在每天都那么无聊?”
义愤填膺的抱怨着小时候梦想的幻灭,婳凌霄静静的听着,不时附和。
“是吗?”
“嗯。”
“感觉会很有趣。”
懒散的伸了伸腰,感觉僵硬的腰身有了放松。
长满绿叶的树上落下来一只蝉,坠在眼前,没什么感觉到握在手里,慢慢的蝉原本透明的翅膀上折射出炫彩的光,它在你手中开始攀爬,有点痒,一点一点,蝉已经伸出它的六条腿抱住了一根手指,现在不仅痒还开始疼了,不适感蔓延。
下山的太阳收敛了光线,饱满的像一颗滚圆的橙红色球。
半边身子跟手指上的蝉都沐浴在红色的光里。
动一动啊!
把它拿开!
另一只手不受控制无知觉的捏住了手指上的蝉,心下放松起来。
对,就这样把它拿下来,随便放到什么地方都好。
……它的身体被捏扁了,绿色的液体粘在手指上,身体里挤出了什么白色的粘稠物质,脆弱的透明翅膀从手上掉到地上。
没有什么恐惧感,却好像听到蝉在叫。
嘶嘶——
嘶嘶——
意识在强烈的驱使着离开,身体却驻在原地不动。
嘶嘶——
醒过来!
嘶嘶——
快醒过来!这是梦!
是梦!
……
心里无声呼喊,像是打开了瓶的汽水在摇晃,气泡升腾,最后的意识从婳凌霄带来的海里消失。
宋暖生勉强的抬起一半的眼皮又很快的闭上了,一片漆黑,哦,是梦,那晚的梦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