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爱》温水煮月

3、第 3 章 又过了几日

　　又过了几日，一切忙碌的照旧。
　　像是齿槽咬合进齿槽，宋暖生枯燥的干到下班点，回头细想，又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
　　回家……她出了地铁，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
　　未黑透的天灰蓝，街边渐次亮起的路灯，像是一轮轮沉在水底的月亮，只待着完全随着天空一同熄灭在夜色深处。
　　随着宋暖生虚浮的脚步声，间隔的路灯短暂照亮她束起的头发，照亮她乌黑的眉毛，以及眨动的睫毛。

　　南风吹木，吹出花果。
　　海子的诗歌不再在宋暖生的心头跳跃，现在的她——此时的宋暖生，能被夜风吹动的只有发丝，挣扎着，在灯底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霜。
　　宋暖生感觉自己都不像在走，更像是飘，鬼魂一样，软绵绵拖着自己，凭着身体的肌肉记忆，摸到了家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不知道何时开花了，宋暖生仰起头，静静的看，橙红色的花瓣簇拥着黄色的蕊，藏在深绿色的叶片中间，远看就像是绿色的海面上沾了一团火。
　　婳凌霄蹲在院子里，带着裂纹的棕褐色树皮上，它的手指指着正在蠕动的背着壳的东西吐槽道：“它爬的好慢。”

　　可宋暖生没有理它，于是它也学着宋暖生仰头望天，想知道宋暖生到底在做什么。
　　天边一轮月半弯，左看看，右瞧瞧，它天马行空又有了疑惑：“月亮到底有多少种颜色？”
　　也许是上句话没得到宋暖生的理会，它这次学聪明了，知道要叫宋暖生的名字：“宋暖生，你头顶的月亮有几种颜色？”

　　它没有逻辑的问话透着股纯然的疑惑，像是山中跑出的精灵，对着城市里每家每户一闪而过的火光，发出了好奇的感叹，包装盒外的一切对它而言都是那么的陌生。
　　明明完美爱宣称它们的仿生人拥有最新的知识芯片，但婳凌霄的好奇心无疑是有点多，宋暖生现在又实在不想回答，于是默默挪远了脚步就当没有听到。

　　此时此刻，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宋暖生莫名想起那些关于孤独的论调，她觉得悲哀，有陪伴并不意味着能缓解这种焦虑，毕竟一味药再怎么样好都不能治愈所有病，况且那些身患绝症的病人也找不到特效药。

　　上学时她背句子，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
　　距离太近，她可能也被婳凌霄传染了某种困惑，可书跟知识又都不是万能的，于是她说：“我也不知道。”

　　随即便逃一样，转身往屋子里走。
　　——
　　不知道是不是依恋发作，婳凌霄搬了个凳子坐在石榴树下，又开始念那本它刚来时找到的书：
　　“珠泪儿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
　　当初姊姊分明道，莫将真心过于他……”
　　它的声音很好听，专注的，温柔的，像在唱一首歌。
　　只是宋暖生无心欣赏，她忙着上班，匆匆带着包从屋子里冲出来，头发又没来的及梳……一通慌张地收拾完，总算松了口气，出门。

　　婳凌霄丝毫不受影响，兀自认真的念：
　　“罗幌尘生，帡帏悄悄，笙簧无绪理，恨小郎游荡经年。
　　不施红粉镜台前，只是焚香祷祝天……”
　　还没念了几句，宋暖生又匆匆地跑回来了，嘴里还还念叨着：
　　“工牌，工牌，死脑袋，我真服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记住……”

　　她第二次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出屋子，看到了安坐着的婳凌霄，又想起来了什么，跑的气喘吁吁的同时还不忘提醒它：
　　“今天晚上不吃茄子，记住了，不吃茄子……”
　　“养的花别忘了浇水，它快干死了——”
　　宋暖生的声音落在空中，人已经跑的没影了。
　　婳凌霄抬起头，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默默补了一句：“……知道了。”

　　等到下班回来，便逮到婳凌霄在摸黑浇花，天黑黢黢的，又没开庭院灯，只勉强能看到它的一个轮廓。
　　好啊，它还学会拖延了……
　　宋暖生悄摸摸地走过去，不料婳凌霄突然回头，反将她吓了一跳。

　　“哎呦。”宋暖生捂着胸口，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婳凌霄丝毫不知宋暖生的险恶用心，表现的很高兴：“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宋暖生偷鸡不成蚀把米：“你怎么突然转头了？”
　　“因为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啊。”
　　婳凌霄不解地歪头，说的很理所当然。
　　“你听力能这么好？”宋暖生很怀疑，连她自己都没有听到声音。
　　“还好吧。”
　　也是，仿生人赛高，宋暖生催促它：“好了好了，吃饭去吧。”

　　婳凌霄依言去厨房了，宋暖生路过今天中午它念书时坐着的凳子，看见上面倒扣着的书，封皮上写着敦煌曲子歌的花体字，她拿起随手翻了翻：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原来后面是这个。

　　里面掉下来了什么东西，宋暖生低下头，婳凌霄扫干净的地面上落了一瓣石榴花。她把书原样倒扣回去，捡起那片花瓣捻了捻，这片花瓣被书页压得很平整，没了水分，细腻的像片纸。
　　“这是干花吗？”婳凌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
　　“对啊，送你了。”宋暖生复又补充一句：“可以夹到书里当书签。”
　　婳凌霄接过去，很认真的说：“谢谢你，宋暖生，你真是个好人。”
　　宋暖生嘴角抽搐，它道谢的方式，怎么这么别具一格。

　　“那你送我礼物，是因为爱我吗？”提问大王又上线了。
　　“咳咳——”
　　宋暖生被它噎了一下：“你不是说了吗？爱是一个复杂跟抽象的概念，受到心理因素影响什么之类的吗？这么多的定义，可见爱就不是个简单的东西。”
　　婳凌霄没理会她的苦心，它摸着胸膛说：“可是我爱你啊，你现在还不能感受到我的爱吗？”
　　既然它诚心诚意的发问了，宋暖生也只好告诉它：“别动不动就说什么爱呀情呀的东西，生活又不连续剧，你小心被当成精神病人抓起来，还有……”
　　说着说着，她就带入了自己的心声：“不要一直问我问题，这真的很不礼貌……”主要是我回答不上来。

　　有风吹过，头顶的石榴树被吹得轻轻摇晃，石榴花瓣打着旋的往下落，簌簌地落到了婳凌霄头发上。它眼睛亮亮的，仰头去看，看样子很喜欢。
　　——

　　宋暖生本来以为，让婳凌霄不要问她这么多的问题，它应该能理解，结果没想到：
　　做饭的时候，婳凌霄在厨房很大声地喊她：“宋暖生，我们今天喝小米粥可以吗?”
　　扫地的时候，婳凌霄拿着扫把问窝在沙发上看剧的宋暖生：“我现在能扫屋子里的地了吗？”
　　洗衣服的时候，婳凌霄拿着宋暖的外套过去问吃冰淇凌的宋暖生：“宋暖生，这件可以放在洗衣机里洗吗？”
　　……

　　宋暖生，

　　宋暖生，

　　宋暖生，

　　它问的更多了，婳凌霄这个坏心眼的仿生人。宋暖生都要忘记自己叫什么了，她实在忍不了了，干脆直接说了：“能不能不要老是喊我？”
　　婳凌霄回答的很气人：“凡事过问你的意见，我以为那就是礼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