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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 208 章   防盗门 ...

  •   防盗门合上的声音落下。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罗巧荷走了,关国纲走了,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

      楚玉凑了过去。

      唇落在关禧的眉心。很轻,很软,跟从前一模一样,只是从前她吻的是那个面若冠玉的少年,如今吻的是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

      郑书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她的手指攥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神情是她惯常的淡漠,下颌微扬,杏眼半垂。

      楚玉退开时,直起身,望向窗边的那个人。

      “郑书意,你过来。”

      郑书意没动。楚玉也不催,就那么站着,杏眼对着凤眼。一个清冷坦然,一个壁垒森严。

      杯子搁在桌上。郑书意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跟从前一样端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腹前。

      她走到沙发床边,站定了,低头看着关禧,她在宫里见过她无数次,见过她跪在丹陛上,见过她躺在自己枕边,见过她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见过她在陈远山面前一脚把人踹飞,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她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关禧愣了一瞬。郑书意在宫里从没蹲过。太后不蹲。太后要么坐着,要么站着,要么躺着,屈尊降贵的时候最多也就是微微俯身。可她现在蹲在沙发床边,膝盖抵着木地板,手搭在床沿上。

      “为了一条狗哭成这样。在宫里那些年,哀家可没见你掉过多少眼泪。”

      “那不是一条狗。那是我弟弟。我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爹妈上班去了,就豆包陪我。我怕打雷,它钻我被窝里。我发烧,它趴在床边一宿不挪窝。我上高中住校,每周末回家,它都蹲在三楼楼梯口等我,还没等我走到二楼它就听见我的脚步声了,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郑书意听着,听着关禧说豆包钻进她被窝里,说豆包蹲在三楼楼梯口等她,说豆包听见她的脚步声就摇尾巴。她没见过这样的关禧。在宫里,关禧是跪在丹陛上领旨的司礼监掌印,是在她枕边隐忍克制连喘息都压着几分的人,是被她扇了耳光还能面不改色问一句“娘娘还有什么吩咐”的人。可此刻蜷在沙发床上的这个人,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子,哭得一点体面都不剩。

      她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重,但疼。

      她想伸手摸摸关禧的脸。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的手已经抬起了一半才反应过来。手指悬在半空,指尖离关禧的颧骨不过寸许,瘦是真瘦,颧骨都支棱出来了,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的弧度,瞳仁里那点光,就是关禧。是她看了快九年的人。是她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认得的东西。

      可她的手停住了。

      眼前这个人是个女子。骨架是女子的骨架,脖颈是女子的脖颈,锁骨窝里那一片被月光照着的皮肤柔软细腻,没有喉结。她郑书意这辈子,十四岁入宫,十五岁生下皇子,侍奉的是先帝,后来掌权,养的是面首,挑的是太监,她从来要的都是男人。

      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关禧在宫里的时候,她把他当男人用了快九年。她是先帝的女人,是太后的身份,她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女人动心?她当然不会。她看上关禧的第一眼,看的就是那张少年人的脸,阴柔漂亮,眼尾一颗泪痣,跪在她面前时喉结在领口下微微滚动。

      所以她才让她上她的床。

      可她是女的。从头到尾都是女的。那她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她喜欢的是关禧这个人,还是关禧那副少年的皮囊?

      她想不明白,脑子有点乱。

      悬在半空的手落了下去,落回她自己膝上。

      “哀家去一趟净房。”

      她站起身,转身朝走廊走去。

      沙发床上,关禧望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攥着楚玉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蜷了蜷。

      “她走了。”

      “……”楚玉的目光从走廊那边收回来,往关禧身边又坐近了些,伸手把滑到关禧腰际的薄毯重新拉上来,一直拉到胸口,掖好被角。动作慢条斯理的,跟她从前在宫里替关禧掖被角时一模一样。

      “你说,她是不是看不上我现在这副样子?”关禧嘴角扯了个自嘲的弧度,“也是。在宫里的时候,我那副身子虽说是个太监,可好歹长得好看,肩宽腿长,她夸过我多少回?说我比内廷里那些侍卫都生得周正。现在好了,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上没二两肉,还是个女的。她不喜欢女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从颧骨划到下颌,又摸了摸脖子,语气更淡了:“太后娘娘这辈子,什么时候正眼瞧过女人。她养面首,挑太监,哪个不是男人。我这副样子,她大概看着都觉得硌眼。”

      楚玉正替关禧拢碎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悬在关禧太阳穴上方,顿了片刻,手换了方向,捧住了关禧的脸,掌心贴着颧骨,手指拢住下颌,力道不轻,把她喋喋不休自我贬损的嘴都挤得微微嘟了起来。

      “关禧。”她唤她,声音哑了一个调,平日里那股子清冷劲儿全散了,剩下的是压都压不住的翻涌情绪,“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瘦可以养回来,头发可以留起来,身子可以调养好,这些都可以变。可你说她看不上你,关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贱自己了?”

      她的拇指不自觉地用力,在关禧颧骨上按出了两道浅浅的白印子,又立刻松了劲,改为轻轻摩挲。

      “你在宫里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冯媛说你是阉人,你不卑不亢;满朝文武骂你是阉狗,你眼睛都不眨一下;连皇帝看你的眼神你都受得住。可你现在,你坐在这里,说你长得不好看,说你是女的,说她看不上你。关禧,你知道我听了这些,心里什么滋味吗?”

      她停顿了一下,喉头微动。

      “你明明很好。”

      关禧愣住了。她看着楚玉泛红的眼眶,心里被郑书意搅乱的角落安静了下来。

      “对不住。”她把楚玉的手握在掌心里,“我说错话了。不是她看不看得上我的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还没习惯。在宫里那几年,我顶着那张脸活惯了,忽然换回来,有时候照镜子都觉得陌生。再加上她刚才走了,我心里就犯嘀咕,一想多了就拐到歪路上去。你别哭。”

      楚玉闭了一下眼,眼底潮气压下去,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些往日的清亮。

      “我没哭。”

      “嗯,你没哭。”关禧弯了一下唇角,拇指在她眼睑下方蹭了一下,蹭下一星半点的湿意,也不戳穿,只把楚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她掌心落了个吻。

      唇贴上去的时候,楚玉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舒展开。

      关禧抬眼看她,瞳仁里已经有了光。她松开楚玉的手腕,转而捧住她的脸,楚玉被她捧着脸,凤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关禧凑近了,近到鼻尖快要碰上鼻尖。

      楚玉呼吸乱了那么一瞬。

      “关禧。”她低声唤她,语气里有了紧张。

      “嗯?”

      “你现在……你现在这张脸,我还不大习惯。”

      关禧停住了,唇离楚玉的唇不过一指的距离,能感觉到楚玉说话时唇间逸出的微热气息,带着淡淡的茶香。

      她停在那里,没有退开,也没有再靠近。

      “那怎么办?”她问,语气认真。

      楚玉抬起手,手指触上关禧的眉骨。从眉心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往外划,划过眉峰,划过眉尾,再沿着颧骨往下,划过脸颊,划过下颌线,最后停在关禧的下唇上,压了一下。

      “是这张脸。”她说。

      “眉毛是你的。眼睛是你的。鼻子是你的。嘴唇也是你的。”她的手指停在关禧唇角,指尖用力,把关禧的唇角往上推了一下,“就是这个,笑起来的样子,跟从前一样。”

      关禧笑了,笑意从嘴角漾开,漾进眼底,漾得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来,眼尾挑起的弧度温柔又生动。楚玉看着这个笑,最后那点犹豫也散了。她凑上前,主动把唇贴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唇瓣贴着唇瓣,像春日里第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关禧偏了偏头,让两人的唇更贴合了些,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因为楚玉的嘴唇在发颤。楚玉这个人,越是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面上就越是波澜不惊。她的唇在发抖,说明她心里已经在哭了。关禧退开半寸,额头抵着楚玉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楚玉。”

      “嗯。”

      “我欠你的昨晚,等我能站起来了,一定补上。”

      卫生间。

      郑书意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出来,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撑着洗手台边沿,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人保养得宜,皮肤紧致,眉眼冶艳。她在这个世界没有粉黛,没有胭脂,没有那些堆在妆奁里的瓶瓶罐罐,素着一张脸,连眉毛都是天生的。她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有些陌生。她在宫里照了那么多年的铜镜,镜中人永远是端庄雍容不可侵犯的,眉梢眼角都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疏离。可此刻镜子里这个女人,眉头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关禧是女的。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觉得噎得慌。

      听到关禧说“我是女的”那一刻,她震惊了,震惊关禧瞒了她。至于关禧究竟是男是女,她发现自己居然不太在乎。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发慌。她在后宫沉浮那么多年,从才人到贵妃,从贵妃到太后,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她要男人。要那些年轻力壮让她看了就心生欢喜的男人。先帝是男人,那些年她宠幸过的面首是男人,她挑进宫来的太监也是男人,至少在她眼里是男人。她从来不正眼看女人。后宫里那些嫔妃,在她眼里要么是棋子,要么是绊脚石,要么是碍眼的摆设。她对女人没有兴趣。可关禧是女的,她却对这个女人生出了独占欲。

      伸手拧上水龙头,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又扯了一张擦了擦手,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挺直了脊背,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关禧靠在楚玉肩头,正低声说着什么。楚玉侧着头听,偶尔应一句。

      郑书意在客厅门口站了片刻。楚玉先看见了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间屋子撞在一起,她点了一下头,平淡疏离,却又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种冷。

      关禧顺着楚玉的目光转头看过来,看到郑书意站在门口,眼亮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床上腾出个空位来。郑书意站了片刻,走过去,在那空位上坐下了,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凝了油脂的排骨汤上。

      “汤凉了。”她说。

      楚玉端起汤碗,起身去了厨房。

      郑书意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落在关禧发顶上。

      “头发乱了。”她说着,手指从她头顶往下顺,一下,两下,三下。关禧的头发有些打结,她的手指碰到结的时候慢慢地理,理开了再继续往下顺,顺到发尾的时候手指微微一勾,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拢到耳后去。

      “好丑。”她说。

      关禧笑了起来,伸手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握住了,也没用力,就那么松松地拢着,拇指搭在她手背上。

      “过两天就养回来了。”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郑书意的侧脸上,“你留下,看着我养回来。”

      郑书意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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