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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第 207 章 关禧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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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禧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套老房子她住了十七年,客厅的墙角渗过水,天花板上有一块发黄的印子,厨房的水龙头拧不紧,半夜总能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她从小到大的衣服大半是打折款,书包背了两年没换过,她妈买菜为了省几毛钱能多走两条街去菜市场。她一直以为家里是真穷。
“你们……你们有钱为什么不花?”她抬起头,声音有点涩,“咱家这房子墙皮都掉了,妈买菜为了省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我上高中想要个新书包你们说旧的还能用。你们有钱藏着干什么?”
勺子搁在碗沿上,罗巧荷轻叹了口气,挑了块干净刺的鱼肚子肉夹到关禧碗里。
“小宝,不是不花。是不敢让你觉得家里有钱。你小时候班上有个同学,家里是做生意的,零花钱多得花不完,后来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高中没读完就进去了。还有一个,家里条件也好,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后来吃不了苦,高考考砸了也不肯复读,现在还在家里啃老。”
“爸妈怕你学坏。孩子要是知道家里有退路,就不肯往前走了。我们想让你自己去拼,去争取,去知道什么东西都是要靠努力换来的。所以家里的钱,从来不在你面前提。”
这话说得确实不错。
关禧一时没话讲了,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盯着碗里那块糖醋里脊看了好一会儿,才搁下筷子,抬起眼来,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往走廊那边望了望。
“妈,”她问,“豆包呢?我回来这么半天,怎么没看见它?”
关国纲端着酒杯的手停了。
“豆包啊,”酒杯搁在桌上,他清了清嗓子,“豆包去你外婆家了。你外婆一个人住,有个狗陪着热闹些。过几天,过几天爸去接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关禧的眼睛,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罗巧荷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筷架上,她抬起头,看着关禧,眼眶已经红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关,你别骗她了。”
关国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罗巧荷没给他机会。
“小宝,”她转向关禧,“豆包不在了。”
“你昏迷的那几个月,我带豆包去医院看过你几次。它那时候还好好的,每次进病房就趴在床边,把脑袋搭在你手背上,一动不动地趴着,能趴一整个下午。护士赶它也不走,后来护士长心软了,说让它待着吧,不碍事。”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
“后来你一直不醒,我跟你爸轮流在医院守着,家里没人,就把豆包托给你外婆照看。可它不爱待在你外婆家。你外婆说它天天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楼梯间的动静,一有人上楼就跑过去摇尾巴。它是在等你回家。你以前每天放学回来,走到三楼脚步声一响,它就冲到门口等着了。你外婆说它瘦了,吃不进东西,带去宠物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病,就是年纪大了,再加上……”
她没说完。但关禧听懂了。再加上它想她。
“你昏迷第两年的那个冬天,我带它去看了你最后一次。那天下着小雪,它趴在副驾驶座上,没什么精神,我叫它它也不怎么应。到了病房,它趴在你床边,跟以前一样把脑袋搭在你手背上。可这回它没趴多久,趴了一会儿就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
“那天从医院回来,它就不吃不喝了。我给它煮了它最爱吃的鸡胸肉,它闻了一下,没张嘴。我拿针管喂它水,它含着,又吐出来。当天夜里……当天夜里它就走了。走的时候躺在你床脚那块毯子上,眼睛半睁着,望着门口。医生说它是寿终正寝,豆包活了十三年,在狗里面算是高寿了。”
她抬起手,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关国纲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罗巧荷把他的手反握住,握得很紧。
关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豆包刚来家里的时候,才两个月大,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躲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她趴在地板上,手里拿着火腿肠,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它哄出来。后来它长大了些,胆也大了,开始到处惹祸。有一回把罗巧荷新买的拖鞋咬得稀巴烂,被关国纲拎着后颈训了一顿,耷拉着耳朵缩在墙角,她一叫它,它又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了。每天早上它蹲在她床边,用鼻子拱她的手背,拱到她醒为止。拱完就蹲在那儿歪着头看她,尾巴在木地板上扫来扫去。
她想起刚才回家进门的那一刻。玄关的鞋柜旁边,豆包那个旧垫子还在,蓝色的绒布面已经磨得起球了,上面沾着几根黄色的狗毛。她还以为是新掉的,原来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毛了。没有人把那个垫子收起来,也许罗巧荷舍不得收,也许罗巧荷每天晚上扫地的时候都会绕开那个角落,让那些毛就那么待在那儿。
豆包等了她两年,两年啊。她倒在晚自习的灯光下,灵魂被拽去另一个世界,在停尸房里疼得生不如死的时候,豆包正趴在医院瓷砖地上,脑袋搭在她无知无觉的手背上。她不醒,它不走。它在门口竖着耳朵听了多少次脚步,在夜里对着楼梯间摇过多少次尾巴,它不懂什么叫植物人,它只知道小主人还没回来,门还没开。
她没回来。它等不了了。
关禧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再是手腕,最后整条手臂都抖得搁不住筷子。筷子从指缝间滑脱,骨碌碌滚过玻璃桌垫,掉在地上。她低头去捡,弯下腰的瞬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眼泪砸下来了。
她弓着背,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来的哭声压着,肩膀耸动,死咬着牙不肯出声。可悲痛这东西,咬碎了牙也关不住。哭腔还是从指缝间挤出来了,断断续续的,气都喘不上,整个人往椅子下滑去。
罗巧荷连忙扑过去,一把捞住关禧的胳膊,喊了一声“老关”,扶着关禧去沙发上。关国纲从桌子那头绕过来,手忙脚乱地托住关禧另一侧肩膀,嘴里说着“小宝别哭别哭”。
楚玉早在她筷子落地的前一瞬就站起来了。
她一直看着关禧。从罗巧荷开口说豆包不在了那句话起,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关禧的脸。她看见关禧盯着鞋柜旁边蓝色垫子发呆,看见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拢,收成一条僵直的线。她比谁都熟悉这副表情,所有情绪压下去,压进最深最深的地方,面上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不变。
压得太久了。从永昌五年到永昌十三年,从承华宫的耳房到司礼监的值房,从贵妃的棋子到太后的枕边人,她一直在压。在宫里不能哭,哭是软弱,软弱是死。后来出了宫,在庄子里,楚玉也没见她再哭过。她最多就是在摇椅上望着星星发呆,说一句“老了,爱瞎想”。
楚玉跟了过去,伸出手,越过罗巧荷的胳膊,手指穿过关禧散乱的头发,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贴上头皮,关禧浑身震了一下,抬起一张被泪水泡透了的脸,眼红得像滴血,眼尾挑起的弧度被泪水冲垮了,泪珠顺着下颌角往下淌。
“豆包没了。”她抓着楚玉的衣角,“它等了我两年……我回去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它什么都不知道……它不知道我回来了……它以为我不要它了……”
楚玉也红了眼眶,托着关禧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豆包知道你回来了。”
罗巧荷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淌了满脸。关国纲揽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透了,只是他不哭出声,就那么站着,时不时抬手抹一把眼角。
郑书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眼眶有些发涩,她没见过关禧哭过几次,她忽然意识到关禧从来没有这样依赖过任何人。在宫里,关禧是九千岁,是司礼监掌印,是那个永远沉稳隐忍滴水不漏的少年。在她面前,她是锋利的刀,是恭顺的奴才,是藏着反骨却从不露头的棋子。她从来不像现在这样,脸埋进另一个人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关禧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楚玉始终托着她的后脑勺,偶尔用手指拢一拢她散乱的刘海。
罗巧荷递过来一条热毛巾,楚玉接过去,叠了两折,轻轻敷在关禧眼睛上。
热汽蒸腾上来,关禧闭着眼,任热度渗透眼皮,渗透眼眶。
楚玉低下头,看着她。
热毛巾叠成两折,覆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瘦得脱了形的下颌,干裂的下唇,渗过血又凝了的小口子。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承华宫那间阴暗潮湿的耳房里,这个人也是这样躺在木板床上,嘴唇干裂,下唇正中咬破了一道口子,渗着血珠。那时候她端着一碗汤药,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瘦得辨不出五官的脸,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怕是活不成了。
可这个人活了。不仅活了,还在她身边活了好多年。在她教她规矩的时候垂着眼睫认真听,在她替她挡灾之后皱着眉说“下次别这样”,在京西那座庄子的摇椅上挤在她怀里,在无数个深夜里伏在她身上。
现在这个人又躺在她面前了。换了一副壳子,瘦得跟纸片似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还盖着一条粉色毛巾。
她很想亲亲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又理所当然。她想俯下身,唇贴在她额头上。想亲她哭红的眼尾,亲她干裂的下唇。想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像从前那样,用身体告诉她,我在,我在这里,你的豆包不在了,可我还在。
罗巧荷正拿手背抹眼泪,余光扫过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看见了楚玉低着头的侧脸,凤眼垂下来望着关禧的时候,眼里的东西太浓了,浓得藏不住。心疼是有的,温柔是有的,可那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只有在某种特定关系里才会出现的眼神,深沉专注,压抑之后仍然溢出来的疼惜。
那不是看朋友的眼神。那是看爱人。
罗巧荷抹眼泪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想起刚才,关禧介绍这两个人时的语气。想起关禧说“我在那边有楚玉”的时候,理所当然的口吻。想起关禧说到太后的时候,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想起在车上关禧从后视镜里看楚玉的眼神,想起刚才在客厅里关禧撞进楚玉怀里时两人之间毫无间隙的亲密。
楚玉低头望着关禧,声音轻得像三月檐角的雨,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刚好能渗进人的骨缝里。
“一条狗,能活十三年,是福寿双全。能死在自家床上,身边有人守着,是善终。能等一个人等到最后,是忠义。”
她说完,拿开凉了的毛巾放在茶几上。
“别动。”她拇指按上去,指腹薄茧蹭过关禧眼下哭得发红的皮肤,关禧颤了颤睫毛,没睁眼,她便又拭了一下,拇指从眼尾滑到太阳穴,顺手把她散落的刘海往旁边拢了拢。
“汤凉了。”楚玉侧过头,朝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啊?哦,汤,汤我去热。”罗巧荷回过神来,转身去端砂锅。走到灶台前拧开火,搁上砂锅,汤勺在锅里搅了两圈,眼神却还在往客厅飘。
关国纲没有罗巧荷那么敏锐,可他也不瞎。那个叫楚玉的姑娘看自家闺女的眼神,绝不是普通朋友的眼神。刚才她托着关禧后脑勺把人往怀里带的时候,毫无保留的亲密,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的默契,整个身体都在说“我在”的姿态,他在单位里见过无数人,没见过哪个普通朋友是这样的。
罗巧荷热好了汤,端回来放在关禧面前,舀了小半碗汤,用调羹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两口,递到关禧嘴边。
关禧就着她的手喝了。
罗巧荷又舀了一勺,吹凉了递过去,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楚姑娘,你跟关禧在那边认识多少年了?”
“快九年了。从她入宫第一天就认识了。”
罗巧荷“嗯”了一声,又舀了一勺汤递过去。
关禧又喝了。
汤勺搁回碗里,罗巧荷忽然站起来,“老关,陪我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
关国纲“啊”了一声,“买什么?”
“酱油没了。醋也没了。家里纸巾也用完了。你跟我去提。”
罗巧荷走到玄关去换鞋,套上一双平底布鞋,挂钩上取下钥匙,回头朝客厅里看了一眼。
“你们三个先吃。我们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