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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周管家送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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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贺令娴把那本因残留着晋王批注而显得有些烫手的《水经注》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脸上的热度却迟迟未散。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鹅黄色低领纱裙,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金钗,这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因晋王温言软语而生出的异样躁动。
出了藏书阁,跨过那蜿蜒的石桥,守在石桥口的山羊胡子孔先生和侍卫陈二依然在低声说着什么。贺令娴朝他们微微颔首,随即便沿着幽静的翠竹夹道往沁芳园的方向走去。
此时将近正午,暑气渐渐在花园的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来。
刚绕过假山的一角,忽听见花木深处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贺令娴脚步一顿,便见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的小厮正探头探脑地往石桥方向张望,仔细一看,不是后厨的成二还能是谁?
成二一瞧见贺令娴,眼睛顿时亮得跟见着了千年醉似的,两三步就从花丛里钻了出来,弯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嬉皮笑脸地迎了上来:“哟,林主子!小的成二给林主子请安了!”
贺令娴驻足,唇角微挑,明知故问般说:“成二,你不老老实实在后厨帮徐厨娘劈柴烧火,跑到这幽僻的花园深处来做什么?难不成这花园里还埋你的美酒?”
“哎哟,这那成啊,主子您可真是冤枉小的了。”成二一咧嘴,那张油嘴滑舌的脸上尽是讨好,“小的这不是听说王爷把藏书阁的令牌赏了您,寻思着您在这清修之地怕是缺个跑腿端茶的,特意来伺候嘛。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神色兴奋地凑近了两步,“您今儿个早上在沁芳园那一出,现在可是在满府上下都传疯了!”
贺令娴柳眉微蹙,轻拂了一下领口,遮住脖颈上那层薄薄的粉底——那儿虽然抹了黑玉膏,但桃红色的印记在低领纱裙下还是若隐若现。
她睨了成二一眼:“哦?传疯了什么?你说来听听。”
“说您和绿荷两个,把云嬷嬷那尊老菩萨给按在地上好一顿收拾!”成二说得眉飞色舞,双手还比划着,“那云嬷嬷平日里仗着自己是王爷的奶娘,在府里横行霸道,连周管家都得敬她三分。今儿个被您这一治,听说回房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气得砸了好几个茶杯呢!小的对您的敬仰,那真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啊!”
贺令娴看着他那滑头模样,心中暗叹徐厨娘说得没错,这成二当真是一天到晚嘴上没门。她冷哼一声,端起林姨娘的架子,斥道:“成二,你这长舌的毛病若是不改,迟早要吃大亏。云嬷嬷那是年事已高,一时不慎跌倒,我与绿荷扶她还来不及,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按在地上收拾’?若再胡说八道,小心我让徐厨娘今晚不给你饭吃。”
成二被她一吓,缩了缩脖子,却又死皮赖脸地嬉笑起来:“是是是,主子教训得是,是云嬷嬷自己‘失足跌倒’。小的这张臭嘴,该打,该打!”他装模作样地往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随即,成二又换上一副委屈得要滴水的表情,可怜巴巴地看着贺令娴:“不过……林主子,关于那瓶玫瑰香露的事,小的昨晚真没说谎。我今天逢人就说,我成二虽然好酒,但绝对没有那个胆子闯进主子的闺房偷酒喝!您看,这黑锅小的背得那叫一个冤枉,小的昨晚真是在外头酒楼喝到下午才醒的呀,连店小二都去跟周管事作证了……”
贺令娴看着他满脸的急切,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自然知道这酒不是成二喝的,甚至知道昨夜有人在自己房里龌龊,但为了借题发挥、混淆视听,她才不得不拿成二当了挡箭牌。
一丝微不可察的歉意在心头一闪而过,贺令娴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地拂了拂衣袖:“行了。既然你昨晚有证人,我自然不会平白无故赖你。兴许是哪只野猫溜进房里撞碎了瓶子也说不准。”
听见她松了口,成二如蒙大赦,一拍大腿:“主子英明!小的就说,定是那些不长眼的野猫!”
“不过,成二,”贺令娴微微上前一步,微风带起她身上淡淡的黑玉膏寒香,一双美目定定地盯着他,“既然你在府里消息灵通,往后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尤其是前院和周安那边的动静,你多留个心眼。若是办得好,等过些日子,我少不得赏你一坛真正从醉月坊买来的好酒。”
成二一听到“好酒”二字,哈喇子险些流出来,连连躬身退后,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仙儿,放心!我成二在王府里混了这么多年,旁的不敢说,这打探消息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只要仙儿吩咐,我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行了,你来找我恐怕也不是只是这些事吧。”
“我来正是想说这事,从守侧门的老赵那听说,那夜周安离开王府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一同离开还有碧珠。”
“碧珠?!”
“对,听说他俩人是一同离开。”
“夜色这么黑,老赵向来老眼昏花,会不会认错人?”
“我也怀疑过,老赵说,那晚碧珠笑容满脸,离开时还特地和老赵打招呼。你也晓得碧珠眼睛长在额头上,心气哪叫一个高,平时哪看得上我们这些人。她和老赵打招呼,还把老赵吓了一跳,以为碧珠发疯了。”
听到这里,贺令娴确信碧珠和周安是一起离开,不过周安居然会碧珠一起离开,碧珠还那么开心,这一点倒是让她诧异,他们之间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行了,我知道了。这个你收下。”她把头上的金钗拔下来,在成二眼前晃了晃,金钗上的流苏如流光摆动,亮得他睁不开眼睛。
“谢谢仙儿。”成二稀罕地接过金钗,和贺令娴一样晃动流苏,一脸傻笑地说:“金子,这可是金子做的发钗。金子做的。”
成二虽然贪财好酒,但在徐厨娘心中可是半个儿子,这其中的感情岂是那么简单。
“厨娘年纪也大了,以后还得需要你帮忙打打下手。”
贺令娴如是劝诫道,成二连连点头说:“晓得晓得,以后会好好孝顺厨娘。”
她理了理裙摆,踏着日光,继续往沁芳园的方向走去,心中却已开始默默盘算,如何利用成二这只“包打听”的耳朵,去探探周安和玉娘最近的马脚。
回到沁芳园,刚将王爷送来的那几大箱赏赐抬入库房登记造册,贺令娴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沁芳园的大门口便又传来了一阵细碎且恭敬的脚步声。
“林主子在吗?小的是前院周管家身边的阿福,特来给林主子请安送礼。”
贺令娴端坐在上位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那块温凉的藏书阁令牌,脸上泛起诧异之色。
脸上挂彩的绿荷侧眼偷看,抿了抿嘴,小声嘀咕道:“主子,这周管家平日里和云嬷嬷穿一条裤子,今早咱们和云嬷嬷闹成那样,他这会儿倒赶着来送礼了,真是个风吹两边倒的老狐狸。”
“什么叫同穿一条裤子,你说得他们好像真的有一腿似的?”贺令娴将令牌收入袖中。
绿荷环顾了四周,见房间里只有她和贺令娴两人在,便放开胆子说:“一个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一个是没了老婆的鳏夫。整天走得那么近,底下的人谁不知道他们不干不净的。林主子以往久在后厨,或许未曾听闻此等风言风语。”
想起周安的恶行,无风不起浪,有其子未必没有其父。
她一时不知如何言语,良久才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让他进来吧。”
不消片刻,一个穿着体面绿长袍、低头顺眼的年轻小厮便躬身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红木匣子的粗使小厮。阿福一进门,便规规矩矩地作揖,声音里满是讨好与恭敬:“小的见过林主子。周管家说,林主子晋升姨娘是咱们晋王府天大的喜事,本该昨儿就来贺喜。奈何王爷初度回府,前院庶务堆积如山,周管家实在脱不开身,直至今日才备齐了这份贺礼,特命小的给林主子送来,望林主子莫要怪罪周管家怠慢之罪。”
贺令娴轻抚着衣袖,看着那只精致的红木匣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管家言重了。他是府里的老管家,德高望重,为王爷日夜操劳,我这做晚辈的如何能怪罪。打开匣子,让我瞧瞧周管家都备了什么好东西?”
“是。”阿福麻利地起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红木匣子层层拉开。
红木匣子一共三层。最上一层,整整齐齐地码着四锭雪白的银锭,足有二十两重;间层,则铺着上好的红绸,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对成色极佳的和田玉镯,水头极足,触手生温;底层,则搁着两根品相上好的老山参,隐隐散发着阵阵药草的清香。
一旁的绿荷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礼送得一点也不差,诚意十足。
贺令娴看着那上下三层的匣子,周管家这礼送得真好,即不越过王爷,又不过于寒酸,恰到好处。
心思如此灵巧的周管家,怎会教导出周安那般儿子?
周安平日里仗着老爹的势在王府里横行霸道,先前没少对她动手动脚、百般纠缠。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王爷唯一的林姨娘,还得天独厚地拿到了藏书阁的令牌。周管家这个老狐狸不可能不害怕——他怕她恃宠而骄,在王爷耳边吹枕边风,翻出他儿子以前欺男霸女、意图染指她的旧账;他更怕她顺藤摸瓜,查清昨夜在她旧闺房里,周安与他人私下龌龊、甚至可能在玫瑰香露里动了手脚的龌龊秘密!
这银子与玉镯,明面上是恭贺她晋升的喜礼,暗地里,分明是周管家买平安的“封口费”,更是一次投石问路的试探。
“周管家真是破费了。这和田玉镯的成色,瞧着倒比我手腕上、王爷送的这只还要温润些。”贺令娴缓缓站起身,走到匣子前,伸手捻起其中一只玉镯,放在日光下细细端详,声音轻柔而温婉,“阿福,回去转告周管家,他的心意,我领了。”
她顿了顿,一双美目定定地看着阿福,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我才入府不久,长居后厨,这晋王府些的人与事还不甚明了。日后还得周管家多多照顾。”
阿福是个机灵的,一听这话,连连躬身应道:“是,是!林主子的话,小的必定一字不落,亲自带给周管家!周管家也说了,往后沁芳园若是有什么短缺的,只管派绿荷姑娘去账房支取,周管家必定头一个办妥!”
“那便有劳了。绿荷,送阿福出去,顺便赏他两吊钱买茶喝。”贺令娴搁下玉镯,淡笑着挥了挥手。
待阿福千恩万谢地退下后,绿荷关上沁芳园的大门,快步折返回来,看着那沉甸甸的银锭,有些担忧地问:“主子,这周管家的礼,咱们收得是不是太顺当了?万一他往后借此……”
“不收,他才真的要睡不着觉了。”贺令娴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她看着匣子里的玉镯,有了周管家送来的这些底气,她在府里的风雨,才好遮挡得更稳妥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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