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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绑架 ·中 有你懂,就 ...

  •   杜充挡在朱之湄面前,坦然道:“朱儿相信秦大人,我亦如此。”
      他冲出维护秦子骋,大家皆是一惊,杜充识大体,明辨是非,他救济过无数百姓,他既有此一言,定有一定理由。
      大家看着他,看他能说出什么来驳倒同升。

      杜充却神色庄重起来,面向秦子骋,倏地双膝跪地,行了个恭谨敬重的礼,“秦大人,多年前有缘相见,如今却冒犯在先,当真是羞愧万分,立身无地。”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是睁大了双眼,安稳在这边地之城的穷苦大夫,怎么还与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有一面之缘呢。

      这时,秦子骋身子前倾,眸光在他脸上流转着,“杜充……”
      他声音如雾飘渺,似乎也随着心陷入了过往的回忆,“很多年了,是你罢,京城有一名医,能治陈年旧疾,如华佗再世,美名远扬。当时的左仆射大人亲自请你入宫,替皇上治病。”

      他止住了话头,专注地看杜充,欲辨清他是否是当年的人,但往事如烟,那抹身影极难捕捉。

      杜充唇角露出轻和的笑意,“大人还记得我,那时我年轻识浅,不懂朝堂上的恩怨,有话直说。我言明陛下之病乃中毒所致,这是实话,却受到了一干人等的批驳,连宫中太医都道我是江湖骗子,以此沽名钓誉。”

      他说到此,看着秦子骋的眼充斥着和善与感激,续道:“连请我进宫的贵人都急于撇清责任,痛骂了我。有一人说要杀了我,接连着所有人附和。是秦大人挺身而出,我免了一死,受三十廷仗,被人扔在宫门外。”
      秦子骋虽已被绑,但身板挺直,正专注地听着,面含恻隐之情。

      那时他未立赫赫战功,先皇后逝世不久,陛下不欲见他,以免勾起伤痛。
      他冒了性命之危,劝说正在气头上的陛下,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一颗炽烈为国之心。他深知陛下受了所谓仙药荼毒,为太医蒙蔽,他揭露不了真相,佩服这直言不讳之人。

      “我失血过多,命悬一线,是大人派人送我至医馆,留下银钱,赠我一言,大人还记得吗,医者仁心,德济苍生。我始终奉为至圣名言,苟活至今。”
      杜充面上涌动着热烈的情绪,当初他面见圣上,紧垂着头,故未能记住恩人之貌,仅从送他去医馆的小厮口中得知,救命之人是秦子骋。
      感伤之下,又朝秦子骋拜了一拜。

      秦子骋道:“杜大夫悬壶济世,这是你功德无量,没有我,你不一定会死,而我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杜充救济了流浪于此的流民,这是于国有益的好事。

      杜充是良善之人,他所说之话不会有假,在场之人听闻,大多数人都已为之所动,对秦子骋的恶意散了些。
      同升等几个性子较烈的人不愿松口,目光炯炯盯着秦子骋。

      淡淡月光照亮了众人的脸,有以袖拂泪的,缓和迟疑的,怒火依旧的。
      众人愣怔的功夫,朱之湄冲至秦子骋身侧,细瘦的双臂抱住了他,面上绝无软弱,“我已说过,秦大人若不是好官,这世上再不会有好官了,国将不国,人亦会死透。”

      “之湄,莫要胡言。” 秦子骋叫住了她,语气强了些,可眼中柔情呼之欲出。
      朱之湄见之不舍,伸手抚摸他刚毅的脸,一滴泪猝然而落,“我没有胡言,你身处险恶,还要维护你的国土……你的心,鲜明又热烈,没有人能懂。”

      秦子骋眼望她泪水汹涌起来,无奈双手被绑,只得将脸贴上去,热泪晕开,温和的触感透过肌肤,直击心脏,酸酸麻麻的,他满足道:“有你懂,就够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哭得更伤心了,“我还是有几句胡言的,从前的事,我说你不好,这都是我冲动,你从未犯错,他们说你有错,那是他们黑心瞎眼。”
      旁观众人见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而秦子骋悉心安慰,这二人似已入另一个与世无争的世界。
      又无端受一顿骂,也无人出来打断。

      “我也相信秦大人,他重情重义,怎么会为了私利去伤人,我看应该放了他们。”
      玉君为二人的感情所动,站了出来。救命之恩涌泉相报,救了他两命,能拿不少好处,至少也有黄金万两了。
      她美美地想着。

      这时,有不断的人涌出赞同放过秦子骋等人,对秦子骋赞口不绝。
      同升面色大变,几乎跳了起来,“你们怎么了?一个个都被迷了心昏了头,秦子骋害了无数人,你们反倒要放了他。”

      玉君重重哼出一声,“你才是糊涂油蒙了心,你会好心为了无辜死去的人报仇,你是为了阿财与长福罢,你不甘心,不甘心大家都信任秦大人。”
      “胡说八道!” 同升蓦地提声,正似戳中了肺管子,已狗急跳墙。

      “哼,朱儿与惟中是什么人,大家相处这些时日,难道看不清么?”
      玉君说完话,径自走近朱之湄,眼神示意了一番,同她一起解了绳索,接着又解救了黄竹。
      这个过程中,同升要来相阻,被一批人挡住,他站在原地,真是急急望着,又无能为力。

      秦子骋等人获救站立一边,大半之人皆过来,或是安抚秦子骋,或是让他不要与同升计较,语气亲切和善,没有把他当成权势滔天的官人,而是他们心中的惟中。
      秦子骋紧握住朱之湄的手,朝着众人略一点头,这一瞬间,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暖意,充盈在胸膛。
      另有几个人在劝说同升等人。

      这一场闹剧算是毫无伤亡地圆满结束了,杜充与玉君本想再多说几句话,但已至丑牌时分,担忧他们身体过于疲倦,故让他们好好歇息,有事翌日再说。

      朱之湄站在房中,遥望院中渐渐隐去的人群,可秦子骋被绑的画面挥散不去,那股郁闷与焦虑始终萦绕在心间。
      “他们都走了,过了今夜,接着明日、后日一过,他们会忘记这桩事,挂在心头的是衣食住行,你也不必挂在心上。”
      秦子骋站在她身旁,顺着她视线向外,院落已陷入漆黑,廊下一盏生了锈的金属灯盏发出微弱光芒。

      朱之湄并未立即答话,略侧身,主动去牵他右手,将他的手放在掌心,又怜爱无比地捋开他衣袖,露出极宽一层红痕,她皱了皱眉,呆呆望了半晌。

      秦子骋眉眼温和如水,轻笑着掀下衣袖,轻松道:“这连伤都称不上,我还没脆弱到这般地步。”
      朱之湄自然觉得这不算什么,可是心中总也不畅,就像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这种离愁思绪,让她想到了霍清云,云儿,是啊,云儿失踪了!
      这件事突然袭击了她,令她惊慌失措地抬了脸,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

      “怎么吓得面色苍白,我还没死呢。” 秦子骋打趣着道。
      朱之湄急了起来,“云儿,云儿被人劫走了!”

      秦子骋这才知道她担忧所在,不禁愕然,又为自己自作多情而好笑,但知霍清云的事情急无比,立马唤了黄竹来。
      黄竹才睡下便被唤醒,睡眼朦胧满腹怨气。

      秦子骋命他派人去查日间之人的来历行踪,看能否寻到端倪。
      朱之湄忧心如焚,一夜未眠。

      及至翌日午后,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终结了,一人快马加鞭来此,声称是霍山乾的属下,不远数里,只为送来一则信。
      朱之湄慌乱展信,遒劲有力的字现在眼前,她有着不好的预感,一面看一面喃喃念出:“秦大人亲启,小女清云为贼子刘完陵所掳,刘完陵意在拉拢,老夫内心忧愤,又左右为难,膝下独女难以割舍,实难抉择,秦大人既受皇命围剿逆臣,盼赶来岐州一叙,以解我难题。”

      一信念完,朱之湄手下无力,信纸飘落在地。
      “云儿,云儿被刘完陵挟持了。” 朱之湄失声叫道,她早该有此察觉,平南王正大张旗鼓收纳兵士,但兵力不足,定要借旁人之力,挟持霍大将军的女儿,便等于有了霍大将军的支持。
      “先别着急,眼下刘完陵如丧家之犬,急需兵力,霍清云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她目前是没事的,我们先去岐州,再行安排。” 秦子骋劝说着朱之湄。

      “快……快……我们快走。” 朱之湄握住了他手。
      “黄竹,你去安排马车,我们即刻出发前往岐州。”

      半个时辰后,马车便到了,黄竹等在外边,朱之湄与秦子骋收拾了些轻便衣裳。

      “秦大人,朱儿,你们就要离开了,这一走或许再也不见,我有些话想说……”
      他们二人收拾行李时,外边流民皆有所察,围在院子里探头探脑,依依不舍。
      二人走出,便一窝蜂涌上。

      “秦大人,昨日同升冒犯之罪,望您宽恕。而我……过去的事,我铭记在心,您留下的一句话,支撑了我数年,我一直想再见您一面,阴差阳错,我的谢意有机会表达。这封呈文,我本想亲去泸州呈给大人。现在也省了我一番功夫。” 杜充拿出讨伐赵连的呈文,递了过去。
      秦子骋看他一眼,伸手接过。

      杜充这一番话说完,目光移到朱之湄脸上,双唇张了张,但一股强烈的情绪阻住了他的喉头,他紧闭了唇。

      脑子中不断回想着与朱之湄相遇的时刻,她无助又困苦,却给予了流民力所能及的善意。
      如此毫无保留、充满善意的人,是他最想遇见的人。

      当初他京城受难,一路走到渝州,穷困潦倒摔倒在地,日头就像一把铡刀悬在头顶,他多想遇见如朱之湄这般心善的人,但现实是金银玉器满身的小姐,咒骂着踢开他。
      无人扶起他,无人施舍一个铜板乃至一声关怀。

      朱儿拯救了倒地不起的人,宁愿牺牲自己,这伟大而高尚的情怀,是他向往而难忘的。
      但他连知道她名字的权利都没有。
      他笑了笑,这笑本是想开心地表现出,但声音发出时,却转得苍凉。
      “朱儿,我现在能好好认识你了吗? ”

      朱之湄闻言,下意识看了看秦子骋,继而道:“当然,我名唤朱之湄,你可以唤我朱儿。”
      多年前,她无法正确面对母亲的离世,不听母命,执拗地不去寻外祖父,生气地跑在市井之中,自己谋生。
      那时她无法面对别离,今时依旧如此。

      朱之湄尽量显得平静,温声道:“杜大夫,我来渝州时,那是最难捱的时期,你救回了我,带我来到此地,看到了流民的苦,也感受到极致的温暖。我很感激,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过来。” 朱之湄专注地看着杜充,发自肺腑道。
      “好。” 像是二人做出的承诺,他郑重回道。

      朱之湄与秦子骋坐上了马车,这时,一道响亮、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飘进了车帘。
      “惟中,朱儿,你们不要忘了我,助人不计回报的玉君!”

      马车中,朱之湄本欲垂泪的眼,听闻玉君的话,不由弯了弯,清亮无比。
      秦子骋侧首望她,忽然握住她手,猛地捏了捏手心的肉。
      朱之湄疼得惊呼一声,眼泪立时掉落下来,她拍开他手,一面擦泪,一面怨道:“你掐我做什么?”

      “只是想叫你看看我。”
      秦子骋温声道。

      “这些时日,看得还不够么?” 朱之湄道。
      “适才,你盯着杜充瞧,可比看我热切。” 秦子骋眸光向前,可是声音紧绷着,也紧握了她手。
      朱之湄扑哧笑了,硬凑到秦子骋面前,对上那双带怨气的眼,唇角的笑更大了,“原来你在为这个生怨气,可不该对我撒气,你瞧我的手,是不是红了。”

      秦子骋见她这副娇嗔灵动模样,握住她手,轻轻抚摸着,声音变得温和,“我替你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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