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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婚事 还有谁值得 ...

  •   “大人,朱姑娘醒了。”
      黄竹站在光线明亮的书房内,看着坐在窗边的秦子骋。

      秦子骋手持一把短刀,正在细致錾刻着花纹,他刻得认真,神色投入,听闻黄竹的话时,右手慢慢松懈下来,盯着他道:“她若要出去……你们是无可奈何的,只需守好了她,其他的不必多言。”
      朱之湄晕倒后,昏睡了两日,这两日里外头亦动荡不安。

      “朱姑娘……她很好,没有任何异常,她对守在门外的丫头视若无睹,甚至说她饿了,要进食。” 黄竹语气变得惊异,连手都舞动了起来。

      秦子骋放下手中短刀,若有所思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朝外走去。
      黄竹恭谨地退后半步,眸光一扫,顿在了桌上的短刀上,刀把上一朵花已有雏形,阳光流转下,发出金灿灿的光。

      秦子骋推开了厢房门,空旷的屋内弥漫着四散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他走了进来,门立刻被侍婢带上。

      他眸光一一扫过书架、条案,最终在最右首的竹案上看见了朱之湄的身影,那处是阳光照耀不到之处,显得阴暗清冷,而她的头埋在了胸前,双手垂落在腿旁,了无生机的模样。
      秦子骋皱了皱眉,抬步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不知坐了多久,周遭一片沉寂,直至日光从墙面移至脚边,秦子骋方沉重地道:“你昏睡了两日……”
      他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因为瞥见朱之湄抬起了头,他不自觉移去了眸光,看见她惨白的脸色,他的唇一抖,静静地凝望她。

      朱之湄眸光空洞地望着那束光线,嘴唇翕动,道:“是他杀了庾岭,他千方百计娶云儿,是因为霍大将军的权势,他为了权利不惜损害人命,他始终在权衡利弊,心中没半分儿女情长,所有阻碍他的情感,他……都会铲除得一干二净……他……”
      她话声哽咽了,单手捂着眼,双唇紧抿着,可在剧烈地颤抖。

      “这些都不是重要的,他要夺权,他以为有了霍山乾做靠山,便能高枕无忧了么,朝堂上的一群老头子都不是好糊弄的人,师出无名,只会难以服众、动荡四起,他摆不平的。” 秦子骋声音平直,似乎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说完话,却发现朱之湄缓慢地转过头,用一种意外甚至怨怅的眸光凝滞不动地望着他。
      被这道含着复杂情绪的目光直视太久了,连周边的明亮日光都黯然失色,秦子骋的心似乎被人狠拽了一下,他动了动唇角,正要斟酌着说出几句话。
      朱之湄却恍若无事般看向门口,舒缓着气道:“你派人守着我,不让我出去,你以为我还会像从前不顾死活,闯出去惹祸上身,还有谁值得我如此?”

      秦子骋探究性地望着她,温和的光束铺在了她精致的面庞上,而她眼中的痛苦似乎如烟般散了个干净,被一阵不自然的平和释然覆盖。
      这副完全随性自在、轻松自然的神态,再一次吸引了他的视线。
      秦子骋看了她一瞬,道:“破坏婚事的女子已自杀身亡,即使出了天大的祸事,这场婚事都不会取消,我希望你明白。我可以撤走这些人,但你若跑出府,这也是无济于事的。”

      朱之湄闭上了双眼,身子往后缩了缩,道:“我做什么,心中都明白的。”

      秦子骋依言撤走了守在院中的几名侍婢,在整座院落中,朱之湄可随意行走。
      这两日里,朱之湄果真安生留在院中,未曾生事,且无趣之时,主动寻了侍婢,讨要书册来看,侍婢表面上惶恐,背地里找了秦子骋。
      秦子骋便过来,手里拿着两本书,与朱之湄一道,一起交谈书中的见解,情急之时,朱之湄争得脸红心急,丝毫不让,直至秦子骋退了一步,她才罢休。

      她表现得愈发正常,这才是愈令人奇异之处。
      秦子骋手中握着一本书卷,对身侧的黄竹道:“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
      黄竹疑惑回应道:“大人严禁府中人谈论即将来临的婚事,朱姑娘怎么会知悉,若她知悉,不会如此风平浪静罢。”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廊檐下,朱红色的栏杆映衬着秦子骋浓重黑沉的身形,他向书房走去,走向光线暗淡的廊檐深处,似乎走进了深渊。
      秦子骋低声沉吟着:“十月血光,十月血光,十月已过,他们何时起事呢,明日大婚之日,她会乖顺如今日么,她……还惦记着他么?”
      他说到后面时,声音减低,几乎听不清,但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神色痛苦,双眉紧皱,似乎坠入无边苦海。

      翌日巳牌时分,秦子骋站在院中,眸光直直穿过院门,眼中满是思索与面对未知的忐忑,这两日里,他谎称患病,闭门不出,是为了宁心静气面对这一日,或者说是为了守着她。

      蓦然间,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黄竹正着急从院门处走来,几步走到秦子骋身侧,急声道:“大人,宫内传来消息,朝中有人递了折子,正进谗言,说……说您收买了丰州人心,心怀不轨,正要陛下早早处置……”

      秦子骋眸光微变,脸上闪现出几丝怒色来,随即隐没下去,他抚着额角,叹息道:“这一日终归是来了,如今大齐不需要我,我的存在,对他们而言,是最狠的利刃。”
      黄竹神色着急起来,啐道:“大人关押、惩治罪人,全是那群人罪有应得,大人所做毫无私心,可大人得到的不是赞许,而是……是非不分的诅咒。”

      “此事必会发生,这是或早或晚的事,你又何必惊异,罗府如何了?”
      秦子骋面色变得寻常,似乎并未发生那桩令人气急的事。

      黄竹脸色白了白,正欲说话时,两三名侍婢匆匆忙忙奔了过来,神色惊惶地跪在秦子骋面前。
      几人各自垂着头,但从她们颤抖的身躯来看,出了大事。

      黄竹一眼扫去,这是在朱之湄院子中伺候的人,他登时一惊,疾言厉色让人说明情况。

      “今日晨间,朱姑娘在院中踱步,可是她突然走到了高墙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奴婢隐约听见了‘热闹’二字,奴婢问她时,朱姑娘说要出去走走,她脸上带着笑,温和又亲切,奴婢们不敢拦,可……过去了两个时辰,朱姑娘却不见了。”
      一个侍婢垂着头,一五一十说来实情,声音发抖。

      “热闹……” 秦子骋重复了热闹一词,眸光微动,紧接着发出了一阵长叹,闭眸道:“她还是知道了。”

      **
      十一月的风凉意瘆人,穿着单薄的朱之湄浑然不觉,她迅疾地穿过两条街,绕开拥挤不堪的人群,朝罗府走去。
      罗、霍二府的婚事被人搅黄了,但他们的心始终坚定不移,在今日,在罗府,要再次举行婚事。
      朱之湄神色惶急,脚步不停地奔到罗府,站在罗府门口时,看着门口挂着的赤金朱红的绸带,而府里的庆祝之音如波涛般涌出来。
      朱之湄心受震动,捏了捏掌心,感觉到透骨的凉,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骤然间,她听见了掌礼先生口中喊着“一拜天地”,这四个字一出,朱之湄如被人当头一棒击中,从混沌不堪的黑暗中苏醒出来,她一睁开眼,便看见了漫天的红色,这红色顷刻间便成了人身上滚滚流淌的鲜血,寒冷又污浊。

      天地间所有的色彩,最后变成了霍清云凄苦的脸。
      朱之湄狠狠瑟缩了一下,她不能再等下去了,第二道“夫妻对拜”的声音即将响起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大堂。

      她冲出去之时,谁也没有料想到在大喜的日子,在所有人怀着祝贺的心意到来的日子里,会有人来闹事。
      她冷不丁站在了一对新人的正中间,一抬眼间,正见到四周无数双射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含着震惊、指责与不满,唯独没有赞同,她知道,她做了一桩卑劣不堪的事情。

      “把她抓起来。” 罗行朝见到她,如临大敌,神色大变地站了起来。
      朱之湄眉目轻凛,率先抓住霍清云的手,另一只手掀开她的朱红面纱,激动异常地道:“云儿,不要嫁给他,他引诱了你,欺骗了你,他娶你是为了什么,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啊,你为何要走进万劫不复的境地呢?”

      霍清云好几日未见过朱之湄,原以为她因了婚事心中不快,今日她的突然到来,令霍清云又惊又喜,连这场即将完婚的仪式被打断,她都不曾在意。
      可听见朱之湄这几句急促又坚定的言语,她拉着自己,似乎前方就是不可生还的地狱,霍清云脸上神采骤然消散,脸色发白地瞧着她。

      朱之湄见她无动于衷或者说已下决心,猛地抓紧了她的手,震撼道:“无论你同谁成婚,我都要祝贺你,可我是你最亲近的人,我不能装作耳聋眼盲,出了天大的事也当一无所知,罗庄瞻他……”

      霍清云听到此,慌张地抬眸逡巡一圈,正见所有人聚精会神又饶有趣味地看向这边,她脸色白了白,挣开朱之湄握得发紧的手,反过去攥住她的双肩,声音放得极大,将朱之湄即将要说的话压制了回去,她纵声道:“元直行事得体,对即将携手同行的妻子,他倾注了真情实义,他爱我、尊重我,湄儿,你误会了他,更误会了我的心。”

      朱之湄呆愣在地,目不转瞬地看着霍清云焦急的脸,她在阻止自己。
      漫长的岁月中,她们二人天各一方,心却紧连一处,可是此刻朱之湄被她弄得昏头转向,喃喃自语道:“云儿……我正是太懂你,我知道你的不得已,你……”

      话未说完,霍清云神色骤变,突然拉开朱之湄,向前一步,挡住即将冲着朱之湄而来的侍卫,以凌厉的眸光制止他们,接着转过身,看向上首面色铁青的罗行朝,语气平稳道:“湄儿是我的亲人,她说什么都不会害我,她今日若不来,这会成为我的一桩憾事,如今她来了,她是带着祝福来的,父亲大人,大喜日子,让这些人退下罢。”
      罗行朝一动不动地盯着朱之湄,他始终记得大殿之上,朱之湄以狡黠的言论,让他丢了面子,她伶牙俐齿得令人痛恨。

      僵持了一瞬,罗庄瞻适时道:“父亲,误了吉时不妥。”

      罗行朝烦恶地移开眸子,右手轻抬,撤走了侍从。
      婚事继续。

      朱之湄混沌不堪,一步步退居在人群里,与一群人一同围观,霍清云重新覆上面纱,在掌礼先生一声高过一声的喜辞中,二人正式结为夫妻,欢呼声此起彼伏。

      朱之湄神色痛苦,脖颈处似被一只手死命勒住,她喘不过气,只得紧咬着唇,抑制着拉住霍清云的冲动,抑制着胸口处汹涌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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