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扭的杜小姐》一片何叶

8、第 8 章

　　杜小姐是个有缺陷的人，她很多想法都异于常人，于是被许多认识她的人点评为“不正常”。

　　此时她沉默着，她不愿意亲手揭开当年的伤疤，她不怕任何人的说辞，不在乎任何人的不解，唯独在意朱子颂的感受。

　　沉默是最伤人的，它流逝掉时间，任误会滋生。

　　朱子颂说：“我只会跟爱的人结婚，而我爸妈不会因为利益强求我娶一个不爱的人，所以，我跟杜芮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关系。”

　　朱子颂恢复往日的澄明，“虽然两家父母确实有撮合之意，可是小冉，我不止因为爱你才无法接受联姻，还有一点至关重要——”

　　“娶一个自己不爱却喜欢自己的人，这是否是一种傲慢？”

　　朱子颂说：“这对杜芮来说何其不公？一个自身优秀的人，不应该如此草率地选择一个无望的婚姻。”

　　杜月冉猛地呼吸一滞，睫毛轻颤，愣怔地抬眸仰着朱子颂。

　　是啊，杜芮是一个优秀的人，难道只因为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便要委曲求全吗？那杜月冉的退让也太过傲慢了！

　　“我从未答应过联姻，只是伯父公司前段时间出现危机，我援助过而已，不知怎么便产生误解。现在危机解除了，你便因为三言两语果断放弃掉我吗？”

　　杜月冉的身体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着，它牵制住心脏跳跃，令人陷入深深的彷徨与苦涩。

　　“子颂……”

　　低低哑哑的声音传入耳畔，朱子颂心弦微微颤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生怕错过杜小姐一丝一毫的微表情。

　　杜月冉眼圈泛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的心沉寂太久，原本遇上朱子颂便是始料不及的事，短短两天之内，发生太多令她无措的事情，朱子颂说的话很有道理，它震耳欲聋，抨击着她长久以来坚持的某些思考逻辑，她需要时间好好消化。

　　“朱子颂，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她嗫嚅地说：“我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我只是要好好地想一想……”

　　“七年，七年真的不是一个短暂的数字，它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答应我，你也要好好再想一想，如果我想清楚，我会向你敞开心扉，如果那时你还愿意倾听。”

　　说罢，杜月冉忙转过身，抬手抹去眼角即将泛起的泪花。

　　身后的朱子颂兀地扬起低沉的嗓音道：“我还爱你，杜小姐……”

　　杜小姐，久违的杜小姐。

　　七年转瞬即逝，在朱子颂的世界里，他每天都在改变，爱意却从未跟随时间转换，他未曾停止爱过杜小姐，所以朱子颂坚定他的爱矢志不渝。

　　救助站又带回几只受伤的小猫，给它们做完检查治疗之后，在驿站安了家，忙忙碌碌一通下来已是傍晚。

　　客人陆续散场，游晨慢慢地打扫着卫生，时不时看向杜月冉，老板今日有些奇怪，虽然她大部分时候都挺高冷，接触下来却觉得她其实很平易，偶尔也会说几句玩笑话打趣，倒从未像今天这样沉默，而且似乎在有意给自己找事干，不想闲下来。

　　她试探性地打趣：“月冉姐，我就说你怎么不喜欢萧医生那样的大帅哥呢，原来还藏着一个极品美男！”

　　“极品——美男？”杜月冉迟疑地看向游晨。

　　游晨点头如捣蒜，露出十分激动好奇的神色，“真的！白天在外面跟你搭话的男生是谁啊？”简直比明星还要耀眼！

　　“前任。”杜月冉平静地应答，不多作解释。

　　“前任？”游晨瞪大眼睛，很是诧异，“这种极品帅哥，怎么舍得分手啊？难道他有什么缺陷吗？”

　　杜月冉轻笑一声，没有回应这件有点私密的问题，有缺陷的不是朱子颂，而是她自己。

　　游晨眼神坚定，“如果是我的话，帅到这种程度的人，就算有缺陷我也忍了！”

　　杜月冉没有搭话，游晨看着老板清雅脱俗的面庞，又不禁想，如果是这么一张美丽的脸，她又同样具备善良美好的品格，为什么不可以拒绝极品帅哥呢？

　　猫猫驿站走红之后，有很多善良的人关注到这里，陆陆续续有网友做长途来看猫咪，计划领养，今日便有个网友约了杜月冉来看猫，只不过到了闭店时间还未赶到。

　　游晨忍不住抱怨：“她该不会是耍我们吧？”

　　“你先回学校吧，太晚了不安全，我给你打车，”杜月冉一向脾气良好，等候多久也无怨言，不过也能理解游晨的想法，在手机上给她点了去学校的滴滴。

　　“月冉姐，你真好！”游晨感动地抱着她。

　　“注意安全。”

　　出租车到后，送走游晨，杜月冉独自坐在店里，给网友发送信息询问，虽然是收养，也是需要考察主人的，杜月冉看中对方家庭环境都不错才答应对方前来看猫，聊天之中也能发现对方是一个柔软善良的人，所以她其实有些不相信对方爽约。

　　等到夜幕降临，女施主才气喘吁吁地骑着小电驴前来，她背着价格不菲的猫包，自己穿的却是较为普通的衣服。

　　因为提前考察过，网上也聊得颇多，施主没任何纠结便决定带走一只三花，她说这只猫跟她走丢的小猫非常相似，只不过年龄对不上，觉得有缘分才打算前来收留。

　　之所以来的这么晚，便是车子在路上抛了锚，好不容易才解决的，不想失约也确实喜欢猫咪，才千辛万苦也要带回去。

　　签完合同，送走施主，已经很晚了，回到家已是深夜。

　　杜月冉洗澡洗到一半家里突然停电了，于是被迫洗了个冷水澡，大半夜懒得折腾物业，打算明早再跟物业说。

　　今日夜景很不错，满天星辰璀璨，杜月冉开了一瓶红酒，赤脚默默地坐躺在阳台边地毯上喝便赏月，凉意刺激感官，美酒忘去忧愁。

　　杜小姐从前是滴酒不沾的，她极其厌恶喝醉酒的男人，她的父亲便是那样一个人，喝醉酒后就做糊涂事，事后轻而易举便因醉酒的借口得到原谅。

　　她爸妈原本是相爱的，即便一个图财一个图色，可是他们相爱，父亲痴迷于母亲的美貌，曾经为跟她在一起不惜抵抗父母，母亲家里穷怕了，便因为父亲家境殷实而义无反顾嫁给他。

　　他们都以为自己得到了爱情，殊不知，一个是美貌却无知，失去美貌便失去了底气，一个有钱却平庸，没了家庭援助，连养活自己都成了问题。

　　度过一年甜蜜日子后，母亲因生育而身材走样，父亲被家庭打压失去金钱，年轻庸碌的新婚夫妻面临柴米油盐而无所适从，于是他们竭斯底里，毫无承当重任的责任心。

　　为了生存，父亲从一个娇惯长大的阔少爷，沦为厂里领着三千微薄工资的末等打工仔，守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庭。

　　对方失去了原本吸引他们的闪光点，长期的喋喋不休之后连争辩也都散失，最终顺其自然地离婚，孩子判给母亲，因为只有母亲要她。

　　直到杜月冉八岁那年，母亲生了场病，随手把她扔在父亲家里，任由她哭喊，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没过多久病逝在病房里。

　　离婚后的父亲已经沾染上烟酒，他更加专横，面对前妻的忽然病逝，他竟然变得悲痛，逢人便念叨前妻的美好，被身边的人称之为“痴情种”。

　　爷爷到底是爱护自己孩子的，看父亲忽然醒悟，不再游手好闲，有了上进心，便给他在自家公司找了个闲职。

　　父亲早出晚归，几乎对她不闻不问，偶尔有些应酬，他便喝得烂醉如泥，要一个未至十岁的孩子照顾他。

　　喝醉酒的父亲不会打骂她，却会精神攻击她，每次醉酒便说杜小姐像极了她的母亲，只知道爱美打扮，不好好上学。

　　他说：“爱美是罪恶的来源。”

　　每每醉酒，父亲都会训斥她的爱美之心，凭借酒意将杜小姐仅有的几条裙子剪碎。以攻击她的方式攻击他的前妻。

　　一个浪子回头的痴情种，私下里对年幼的女儿进行长达一年的精神摧残。

　　爱美是罪恶的来源，这是杜月冉从父亲嘴里听过最多的话，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杜小姐蓬头垢面，连多看一眼亮晶晶的发圈都觉得是罪恶的。

　　后来，父亲把她丢在爷爷家里，不久之后便因醉酒走楼梯不小心踩空而摔下去，当场致命。

　　爷爷一夜白头，看到杜月冉便想起她父亲，心情郁结，也不想要她，没多久便把她托付给叔叔照看。

　　杜月冉的童年一点也不美好，她抗拒结婚抗拒美丽抗拒喝酒……抗拒一切令她想起童年的事物。

　　杜小姐长大后的第一条裙子是朱子颂送的。

　　他会买各式各样的漂亮衣服将她空荡的衣橱填满，期待她穿上它们的模样，然后用尽一切美好的辞藻夸赞她。

　　抗拒穿裙子的杜小姐不愿浪费时兴漂亮的裙子，她尝试打扮，然后在朱子颂日复一日的夸赞中找不到北。

　　第一次喝香甜的红酒也是跟朱子颂一块品尝的。

　　他挽着她的手去吃烛光晚餐，感受红酒滑过喉咙的甜腻滋味，那种感觉很奇妙，将她皮肤染上晕红，醉醺醺地任由朱子颂抱在怀里。

　　醉酒不再是一片昏暗的精神折磨，而是朱子颂的温柔呵护。

　　朱子颂将她匮乏不堪的过往，用尽一切美好的回忆填补，任贫瘠的土地耕成肥沃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