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扭的杜小姐》一片何叶

7、第 7 章

　　等待是最低成本的付出，消耗的却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杜月冉也曾抱着毫无盼头的期待等待着，等待和朱子颂重逢，等待这个很可耻的念头过了一年又一年。

　　等待它真的很煎熬，杜月冉不相信任何一个长久期待的等待里没有怨言。

　　杜月冉并不想反驳萧凯，也许时间可以抚平一切，她打算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地发展新的可能，直到彻底淡忘他。

　　见杜月冉不再抗拒他，萧凯的心静下心来，树叶哗哗作响，香樟树的落叶飘在杜月冉头顶，她伸手去摸，却被萧凯率先拿走，还顺带为她整理了一下风吹乱的头发。

　　朱子颂开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不远处，冷凝着脸注视着这边，指节紧紧攥着方向盘，低压的气息笼罩全身，令人瘆得慌。

　　片刻后，朱子颂从车里下来，一言不发地走向笑意浓浓的杜月冉，立在萧凯身后的不远处，毫不遮掩地与杜月冉对视，空气在此刻凝结，涌动起危险的占有欲。

　　他个子高，总能在人群里第一眼注意到，空旷的街道上，杜月冉很快与之对视，无言地蹙眉。

　　萧凯奇怪地朝后看，见到一个脸臭得仿佛欠他几个亿的男人，心陡然振动，向他发出危险的讯号。

　　杜月冉的前男友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完全忽视他的存在。

　　“你来做什么？”

　　好半天，杜月冉才发觉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他为什么又找上门？

　　清冽的嗓音裹着一层雾气，尾音微微扬起，平白的直视勾起一丝散漫，他说：“你说分手便分手，就不能允许我重新追求你么？”

　　杜月冉有些措手不及，不由将眸光看向萧凯，礼貌地笑道：“萧凯，你先走吧，我跟他有话说，下次有机会再请你吃饭致谢。”

　　“……”萧凯显然并不愿如此轻易离开，这个男人看起来便是危险分子，全身上下都是恶意，唯独望向杜月冉的眼神是温和的。

　　离开象征着放弃，放弃竞争，让出机会，给敌人有机可乘。他欲想多说些什么，以寻个真切的理由留下。

　　危险分子瞟他一眼，仿佛在说，碍眼的家伙，不是都叫你走了吗？

　　朱子颂沉默地牵住杜月冉的手，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乌发，杜月冉单手拍了下他手臂，愤愤道：“你做什么？！”

　　“你头发乱了，我给你整理，”朱子颂理直气壮，耐心给她梳理。

　　萧凯压住嗓音，朝杜月冉说：“那下次记得请我吃饭哦。”

　　“当然。”说着，目送萧凯离开。

　　等萧凯离开，杜月冉无奈地盯着朱子颂，“你幼不幼稚？”

　　朱子颂觉得好笑，“我怎么了？”

　　“明知故问！”杜月冉不想理会朱子颂某些幼稚的行为，他总是无缘由地吃飞醋，之前只是有个异性找她要联系方式发书包的链接，他都能模仿那个男生的口吻念叨好半天，贱嗖嗖地说，学姐，加个微信吧！

　　可她完全察觉不到朱子颂说的，那个男生是找借口要她联系方式。于是等发送完链接，朱子颂就嚷着要她亲手删掉对方微信。

　　“所以，你怎么来了？”杜月冉再次问道。

　　“我知道杜芮来过，她跟你说什么了？”

　　杜月冉眼眸一闪，正要反驳，只听对方说：“你身上这件衣服是杜芮拿给你的吧？”

　　“你为什么要因为外人而放弃我？”

　　杜月冉感觉自己的脉搏被人攥着，瞥开眸子看向来往车辆。

　　“你总要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吧，当初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当初有什么非要分开的理由？

　　杜月冉浓密的睫毛微颤，旋即垂下眼眸，她说：“没有。”

　　没有非要分开的理由。

　　如若坚持绝不分手，杜月冉相信，毕业后，他们会顺理成章地结婚，拥有一个甜蜜的小家，朝九晚五，互相兜底，为家庭奋斗，日子过得舒坦惬意。

　　那是多么幸福美满、羡煞旁人的日子啊！

　　可遭受社会毒打的杜小姐即使再回到当初的节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没有必须分手的理由，从来都没有。

　　最初察觉到不合适的念头是，杜月冉和朱子颂相处过程中，发现了大量他迁就自己的行为举动。

　　他们精神同频，却终归不是同一个灵魂，矛盾在日常相处中慢慢显露。

　　朱子颂欲望很高，比起迟钝的杜小姐，他很明白自己的情欲，却在察觉她也许是柏拉图之后，生生抑制住生理性情动，也从不因欲望便沾花惹草。

　　如果杜小姐当真是柏拉图呢？她一辈子不要接吻一辈子不要做.爱，情动的朱子颂，该如何排解内心的苦闷？

　　他付出得越多，她越是忍不住构想出一个分手的劫难。

　　仍是幸好，杜月冉并非只喝清汤寡水，她也是高需求。

　　诸如此类的迁就还有许多许多，它散布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隐形大网，不过对于正在陷入恋爱的杜小姐来说，这是连产生分手念头都不值得的，因为她的爱一点也不比朱子颂的少，她同等地付出。

　　可再后来，他们之间巨大的家庭差异日渐凸现，才让杜小姐正视起这个问题。

　　杜小姐以勤俭无华为生活主心，朱子颂以舒适快乐为生活主旨。

　　他会随手给杜月冉买一件上万的裙子，带她去高档餐厅吃漂亮却不顶饱的西餐，在七夕送她纯金手镯，她却只给得起手工织的毛衣，请得起小饭馆的清炒菜，用红绳编织精巧的情侣手链送他。

　　朱子颂不介意，他很享受对杜小姐的付出，他愿意将积蓄全部放在杜小姐身上，他当她是家人，理所应当的家人。

　　可杜月冉却无法接受。

　　贫富不是差距，生活态度、生活方式、生活圈子才是巨大的差距。

　　杜月冉痛苦地想，相爱抵万难，她有一双勤劳的手，她一定可以追赶上朱子颂，努力会让差距缩小，反正她爱的是朱子颂这个人而已。

　　直到，朱子颂的母亲找上门。

　　偶像剧里，王后找到王子的灰姑娘，甩给她一张黑卡，趾高气扬地说：“卡里一百万，离开我儿子！”

　　朱子颂的母亲却不是拆散有情人的恶毒婆婆，相反，她是一位雍容华贵的温柔女人。

　　她真给了杜月冉一张卡，她喝着美式咖啡，举手投足间尽是高贵的气质，却一点也没有架子，温和地说：“我们希望本科毕业后子颂出国留学，回来继承家业。”

　　“他原本高中毕业就被安排出国了，只因为不愿和你分开，我们尊重他的决定，就没有多作干扰。”

　　她苦口婆心，“现在市场环境不景气，我和他父亲商量好了，还是打算送他出国，去见见世面，未来轻松一些。”

　　“你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女孩，子颂喜欢你，所以我们也爱屋及乌，真心疼爱你，希望你们可以修成正果。”

　　“姑娘，”她说话温柔似水，以一个平和的长辈的口吻，“我看过你的成绩，完全有资格申请留学，我们愿意资助你今后所有开销。”

　　“也希望你劝一劝子颂，跟他一块去留学吧。”

　　“等毕业之后，你们想先打拼事业就趁着年轻，好好奋斗，如果想先成家再立业，就先结婚生子，孩子有我和月嫂照顾，总之，不要有后顾之忧。”

　　完全是一个天大的香饼砸在祖坟，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神仙男友的神仙婆婆带来一个神仙家庭。

　　可此刻的灰姑娘是一个从小被抛弃，寄人篱下，受人恩惠长大，自尊心极强且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杜小姐。

　　眼前的诱惑是致命的吸引力，人生的课题，大概就是反复遭遇你跨不过去的门槛。

　　她绝无可能自主选择走一条风景不同却道路迥异的老路，因为那同样会摧毁她的自尊心，时刻谨记来时路，赋予自己难以承受的压力，铭记恩情，盼望偿还。

　　杜月冉放弃了。

　　放弃了朱子颂，放弃了生命中唯一的一盏灯。

　　在穷人的世界里，世上最真挚宝贵的情感是橱窗里诱人的奢侈品，忙着赶路的杜小姐在夜晚短暂得到，却在白天献祭给摸不清方向的前路。

　　处于最澎湃幸福的时期，构想出一个破碎的结局，然后用担惊受怕将幸福掩埋，直到偶然在生活中发现一条可以被修补的小小裂痕，却用以最不幸的幻想揣测它，破坏它，最终失去拥有幸福的资格。

　　别扭的杜小姐便是如此激情澎湃地放弃掉它。

　　当年跟人简单地谈起这件事，那个人对她的评价是，杜小姐是一个拧巴的不正常的人。

　　“你不向来都是特立独行，只听从内心办事，不问外界说辞吗？”那人问。

　　杜月冉一本正经，“朱子颂不是外人，我没法不考虑他。”

　　乃至此刻，杜小姐不敢告诉朱子颂内心的煎熬，不敢说出分开的真正理由，因为那不是必要条件，那证明她的怯弱，证明他们无瑕疵的爱情因她而产生裂缝。

　　偶尔跳出那个框框时，杜小姐自己也会疑惑当初的抉择，时间推着她不停地朝前走，待很久以后再回头望去，却发现那时候的煎熬困苦已不值一提，于是这个世界上彻底失了能完全理解当年站在迷雾里的女孩的人，以及那时别扭的小情绪了！

　　杜小姐很认同之前听过的一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