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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殷殷思念 我有点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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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当中早已备好了饭菜,相比起早晨,这时的街上人更多了,但依旧集中在那几家香药店。
傅如珩注意到这些人手中拿着的都是桑皮纸包装的小袋包裹,上面印着红色的章。有人出门着急没有带伞,将桑皮纸紧紧攥在手中,宁愿用衣服护着也不肯让它沾水。
到了第二日正午,昨日约定好的通判还没有影子。
东顺:“少爷,要不要我去问一声?”
河堤建立前期需要紧盯,日日都不能错过。傅如珩正想应下,客栈终于来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影子,却是一个眼生的小官员。
他支支吾吾地解释,昨日路上耽搁了太久,通判没能等到回城,蚂蝗就已经吸饱了血。
被咬出来的两个小洞持续不断地流血,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止住,又过了一刻钟,整个小腿都红肿起来,如今通判就连下地都要颤颤巍巍,恐怕暂时没办法陪同傅如珩。
整个浔州官府找不出来第二个敢在这时接任这烂摊子的人,明眼人都知晓这是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一不小心暴露了,还有可能被推出来面临牢狱之灾。
“大人,这段时日可能要您一人过去了。”
“嗯,无事。”
小官没想到傅如珩这么好说话,本以为自己至少还要被冷待一顿,若不是他官位低微,也不至于被推出来跑腿。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不敢再多留,行过礼就离开客栈。
东顺为傅如珩打抱不平:“这浔州的官员也太怠慢了,偌大个官府难道还找不出第二个人吗?”
“他们就算在身边也说不出所以然,在与不在无甚差别。”
傅如珩从昨日就看出来通判实际对河堤一无所知,大多是由工头向底下的民夫解释。先前传到京城的信件大抵也是由底下的小官代写,通判只需顶着一个管理的名头坐在衙门之内白拿俸禄。
“那咱们今日还去吗?”
“去。”
没有通判跟在身边,傅如珩反倒可以不用顾忌。昨日处处制衡,只要他多关注一些采买的原料,通判就会挡在身前打哈哈。
白滩头依旧弥漫着腐烂的腥气,傅如珩重点看了昨日通判没有掀开的石料和茅草,依旧没有发现异常。
沟渠已经铺好了一小段,有了工头昨日的交代,那些胡乱堆放的茅草与石料已经重新安置平整,按照这个进程下去,大约一个半月就能完工。
东顺虽说先前也吃过不少苦,可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入了侯府,之后吃住一直都在府中,还从未出过京城。
他看着破败的茅草屋于心不忍:“这段时间民夫就住在这里吗?”
草屋的墙是临时糊起来的,黄泥混着秸秆潦草地撑起整个屋顶,头顶的茅草被雨水打湿,水滴顺着缝隙不断地往下落。
七八个民夫就挤在同一间屋子中,地上铺着整片的干草充当床铺,带着汗渍与腐烂的气息。
整个茅草屋破败得一览无余,傅如珩眼尖地瞥到角落有一件衣服,还未来得及再仔细看,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看着被两个人抬进来的民夫,东顺赶紧让了个位置:“这是怎么了?”
“捡东西时不小心摔着了,可能伤到了骨头。”
被抬进来的民夫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只能依靠在旁边两个人身上。他的口中不断地呻吟着,右手臂弯曲,下意识抵在胸前。
两位民夫将他放在地上,看起来立刻要走,东顺拦住他们:“这得去看郎中吧,若是一直等在这儿,岂不是越来越严重?”
被拦住的民夫眼睛浑浊,望向东顺时带着说不清的悲悯。
“看郎中需要银子,我们这些人哪能付得起?”
“你们的工钱呢?”
“什么工钱,能有一口吃的活下去就不错了,什么时候死也只是听天由命。”
一直没有说话的傅如珩突然开口:“官府没有给你们发工钱?”
虽说浔州有固定的徭役份额,可在账簿上分明写清了工钱的支出。何况通判先前说过有几个人拿了工钱就跑,怎么都不应该是民夫所说的情况。
“是如今未发,还是从来都没发过?”
“咱们本就是官府征发的徭役,从未听闻还有工钱一说,每日能有一口吃的已经不错了,能活多久都不是个定数。”
持续的低吟还在耳边响着,伴随着茅草被风吹起的声音,气氛陷入凝滞的低谷。
官府递上去的账簿是一回事,传到底下又是另一种说辞,户部批下来的银钱全被他们自己私藏了。
民夫们并不是临时征调的,他们能够如此熟悉河堤的工作,也是因为早已干了好几年。在这期间,一分工钱都没发到民工们手上,可他们还因为能够得到免费的吃食而感到庆幸。
显然浔州的官员早已熟悉这一套路,自上而下全都瞒得死死的,不光是民夫们不知晓,就连户部也依照着账簿给他们批银子。
没有工钱,通判先前说有人卷钱就跑的谎言自然也不告而破。
傅如珩正想细问,一旁的呻吟声突然停住,紧接着是衣料摩擦与更大的喘息声。
本来垂着脑袋在一边的男人似是惊醒过来,拖着那一条受伤的腿往斜前方爬去,那条腿骨头弯曲,只能无力地垂在后面。
只是动了一下,男人的额头已经布满冷汗,可他没有丝毫犹豫,魔怔似的往前进。
他的眼睛仿佛只能装下一个东西,口中喃喃道:“小安,小安。”
“这,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民工对同伴更熟悉一些,他看懂的男人的意思,两三步越过趴在地上的男人,率先将角落里一块浅青色的布料拿起。
这块布料并不算大,材质比民夫身上的粗麻衣好一些,看起来是给四五岁的小孩子穿的。
男人如视珍宝地将小衣服拢到自己的怀中,被泥浆沾染得脏兮兮的眼睛滚落出泪水。
“香……香我买来了,怎么还不行呢?小安你看看阿翁啊。”
男人一直弯曲着的右手臂无力地垂下,终于从指缝当中透出一点颜色。
“这是从药房里面拿过来的药,阿翁一点都没碰,全都留给我们小安。别看它脏了,阿翁已经捡起来了,莫得关系。”
薄如蝉翼的油纸被摊开,从上面清晰的折痕中可以看出日常被细心保存着,只是如今上面被沾染上了一块泥土,变得脏兮兮的。
东顺问:“小安是谁?”
“是他的小孙儿,一个月前过世了,那件衣服是他生前最经常穿的,如今被带到了这里。”
男人就是因为去捡油纸才不小心摔倒的,哪怕一路被抬过来,手中的劲也没有放松。
“这块油纸有什么特殊的吗?”
“没有,就是普通油纸,先前包着药,如今药没了,自然也没了用处。”
“药是哪儿买的?”
“就是刘家开的香药店。”
又是刘家。
香药店中虽然也卖药,但价格相比起普通的药铺要高出不少,在这种时候,更多人会选择到药铺中去,但在浔州,情况变得相反。
傅如珩不动声色地试探:“店中的药有什么差别吗?”
“这我们哪能晓得,这药只有刘家店铺有,当初将我们找来干这个工作,官府还承诺我们可以免费领一份,不过如今也没什么大用了。”
白滩头本就只是浔州下面的一处县城,这群民工对草药一知半解,仅仅知道油纸的来源,问不出更多消息。
若想了解得更清楚,还得自己去刘家一趟。
“马上要放饭了,大人若是没有别的想问,小的就先走了。”
确定民工也知之甚少,傅如珩没有为难对方,看着人匆匆走出茅草屋。
屋中粗重的喘息在不知不觉中弱了下去,男人闭着眼睛,双手捧着衣服,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唯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东顺看着于心不忍:“我去帮他把饭拿过来。”
伤成这样自然不可能再出去领饭,而其他民工吃完饭就要继续下地,等到一切结束,饭早就没了。
放饭的地点距离茅草屋不远,几分钟之后东顺就回来了。他双手捧着粗碗,脸色却并不好看。
“这可怎么吃,填饱肚子都不够。”
粗碗当中的与其说是饭,不如叫做米汤更为合适,淡淡的乳白色当中几乎只有两三粒米,与清水也没多大差别。
在河堤上工作消耗的体力本就巨大,一顿饭还只能吃米汤,也难怪几位民工都骨瘦嶙峋。
东顺把碗放下的时候,里面的汤水溅到了碗壁上。一动不动的男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转了转眼珠子,动作迟缓地从地上坐起来,捧起面前的碗,将那滴欲落不落的米汤舔干净。
一小碗米汤几口就喝光了,男人吞了吞口水,但也只是把眼神从光秃秃的碗底收回来,没再要求更多。
回去的马车一片安静,就连东顺都没有说话。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算受过了冷暖,但这几天眼前的场景彻底改变了想法。
明晃晃的阶级摆在眼前,普通人家几辈子都没办法攀上去,而上位者从指缝间露下的一丝施舍却已经让他们满足。
“去旁边的医馆请个郎中,让他明早跟我们一起去白滩头。”
东顺终于提起了精神,急忙应了声是,马不停蹄地就进入医馆请郎中去了。
白滩头地处偏远,如今各家又处在缺氧的时候,寻常的诊金请不来郎中,东顺好说歹说,付了双倍酬劳,才终于让人答应跑一趟。
草屋中只留下昨日受伤的男子,他被人抬到了简陋的草垫上,一双眼睛眯着,浑身散发着枯败的气息。
郎中捏着他的腿,皱起眉头:“怎得摔的如此严重,如今又拖了一天,若是再晚些,这腿就保不了了。”
他让东顺按住男人的身子,手上用力,只听一声清脆的正骨声,扭曲的形状终于恢复。
昨日东顺已经简要描述了情况,郎中从随身携带的箱子中依次拿出外敷的药膏和内服的汤药,又跟东顺叮嘱敷药的频率。
“不用,把药拿回去。”
男人吃力地支起身子,重复:“我不用药,这样就可以了。”
“可这药不涂的话要遭许多罪,好的也要慢些,还有可能留下其他毛病。”
“药留下,东顺你去送一下郎中。”
东顺点头领命,将郎中带出屋子,只留下傅如珩和男人二人。
“银子我已经付过了,不必你还,如今河堤正是缺人的时候,少一个人进度都要慢些。”
郎中已经被东顺送走了,这药只能留下。
男人当即就要给傅如珩跪下:“多谢大人花心思为我寄来郎中,我这身子骨本来就不能活多少时日了,救命之恩张某无以为报,也没什么能还得起的,到时候大人将我那份药拿走吧。”
有了昨日的对话,傅如珩已经知晓了这所谓的药是哪来的,但他确实需要研究这药对浔州的人有何特别之处,就没有立刻拒绝。
赶回来休息的民工们看着已经能勉强站起身来的老张,脸上流露出惊讶。听说是傅如珩特意从城内请了郎中过来看病,一群人表情复杂。
工头站在最前面,郑重其事地道谢:“多谢大人体恤,此恩我等铭记在心。虽然咱们年纪大了,可若今后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吩咐。”
身后众人纷纷应和。
“少爷,来信了。”
东顺跑进屋中,这才发现原来里面有这么多人,收敛了兴奋的表情,老老实实地将手中的信封递给傅如珩。
会来信的人只有一位,算着时间应当也差不多了。想到上一封信的内容,傅如珩平淡无波的眼中漾起笑意。他没有立刻打开,将信封妥帖地放入怀中口袋。
工头看出来信人的重要,识趣地带领身后的民工们离开,把空间让给傅如珩。
信纸上还带着盛秋阑常用的香膏,淡淡的香气驱散了浑浊的空气。
信纸上写的内容不多,大多都是盛秋阑在说自己近日的情况。虽然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可傅如珩依旧反反复复地看了很久。
先前刻意压制的思念被一张薄薄的信纸打破,之后就再也无法遏制住汹涌而来的欲望。
想见盛秋阑。
“上次的信我已经收到了,算你比较识相,请继续保持。院子里面的花都开了,比去年还要好看,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还能不能见到。”
这句话的末尾多了一个墨点,看起来原本是要在这里结束,但又被匆匆忙忙划掉,笔迹延续到下一行。
“我有点想你,不过只有一点点而已。”
殷殷思念,落于笔端,唯剩分毫,不敢再探。
简短的一句话,相比起前面来说可以说是克制,但已经是盛秋阑纠结许久之后的私心。
整整一面的笔迹,可她真正想让傅如珩看到的,也只有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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