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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未婚妻宽宏大量 并不计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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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秋阑当初担心的最终还是成真了。
周世林显然是不打算让傅如珩在京城安稳呆到汛期结束,工部本就是实用胜于纸上理论,浔州距离京城较远,就算紧急传信过来,中途也要相隔三四天,一来一回消耗的时间就不少。
在这种多消耗一天就多一分决堤风险的情况之下,时间万分宝贵。
信中描述的情况终究是有所疏漏,傅如珩没办法精确地估量浔州的情况,施工过程中难免遇上阻碍,于是周世林顺水推舟,向承元帝递交了让傅如珩亲自动身前往浔州的折子。
傅如珩毕竟不是工部的人,这件事还需要顺元帝拍板,在批复之前,顺元帝单独把傅如珩叫了过去。
“工部尚书上札,举荐你赴浔州,此事你意下如何?”
在这之前周世林言语中就表露出想让傅如珩离开的意思,所以傅如珩对于尚书上报的文书并不意外。
他在策论上提出筑堤方案不是一时兴起,江南雨水充沛,外加上河流多支,几乎每年都要面临水患。
自从盛秋阑说到之后要搬往南方,傅如珩就会有意关注那边的消息,自然也关注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声张,只是在之后买了几本百工典籍,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可以让河堤变得更加稳固。
盛秋阑喜欢搜集一些新奇的小物件,就算时间长了也不舍得扔掉,如果因为水患频繁搬家,难免会影响到心情。
百工典籍中搜集了从古起能工巧匠的毕生所学与技能,但每个时代的情况不同,并不能完全适用,于是傅如珩多方对比,自己总结出来了新的筑堤之法。
若是能够全模全样按照图纸去做,水患的风险会大大降低。
是以,哪怕知道周世林的目的绝对不算好,傅如珩也没有拒绝:“臣愿前往。”
若是傅如珩拒绝也是情有可原,他本就只用在翰林院中做清闲差事,被一纸文书送往工部,如今还要远离京城,前往不熟悉之地督工。
换做常人就算面上不显,心中也难免有怨言。
可傅如珩没有丝毫犹豫就应下来了,见状承元帝心中更是满意。
他作为皇帝,自然要给底下的命官安抚:“若是这件差事办好了,等你回京,必定重重有赏。”
对于旁人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殊荣,毕竟傅如珩才刚刚入朝为官,就得到了皇帝的青眼,接下来的仕途不可谓不顺。
承元帝平时政务繁忙,此刻刚好抽出空来,干脆与傅如珩多聊了两句:“朕看你有点眼熟,是侯府的那位公子?”
之前在秋猎见过一面,承元帝现在还有印象:“昔日秋猎夺得魁首,没想到竟然还是状元,爱卿倒还真是文武兼备,为我大荆少年表率。朕记得上次见面,你身边还有一女孩,你二人正是年少,恐怕还没分别过吧。此番前往,可有惦念?”
提到了盛秋阑,傅如珩的眼神柔软下来:“路途遥远,心中难免思念。故臣定当竭力,尽早办妥河工,归返京城。”
没有冠冕堂皇的官话,傅如珩就这样直直地说了出来。
承元帝不知听到了哪点,堪堪止住笑意:“朕倒是喜欢你这性子。你那筑堤之策,朕先前便看过,甚有可行之处。盼卿早日完工,使百姓安稳渡过今岁汛潮。”
承元帝特地给傅如珩放了几天休沐,让他好好收拾外出办差的事宜。
在当今圣上面前尚能应答自如,下值之后,傅如珩才感觉到头疼。
之前盛秋阑显然并不想让他离开,但前往浔州的路引和文书已经全部安排妥当,这一趟是必须要走了。
傍晚时分,傅如珩没有直接回去,而是从皇宫拐到城西,买了一包凉糕,才敲响了尚书府的门。
开门的不是小厮,盛秋阑表情恹恹,见到傅如珩过来也不意外:“你是来告诉我要走了吗?”
筑堤批的银子全都要从户部过手,盛怀德早已知道浔州那边的动静,下值之后就旁敲侧击问盛秋阑知不知道这件事。
盛秋阑在父亲面前伪装得很好,实际一直徘徊在府门周围,只等待着傅如珩上门“请罪”。
傅如珩认错态度非常端正,手中提着大袋小袋,全都是盛秋阑平日里喜欢的零嘴,要想一次性全都买完,需要跑不少地方。
见状盛秋阑心中仅剩的那点脾气也发不出来了,事实上傅如珩早已告知她有可能会走,只是她依旧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觉得周世林会有所顾忌。
油纸包摆了满满一桌子,连个空闲的地方都没有。
盛秋阑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走?”
“后日动身,大概八日后能到达浔州。”
路程颠簸,沿途还要停下来休息,傅如珩就算身负皇令也不能一下子飞过去。
如此一算,路上来回就要耗费半月,还不知道要在浔州停留多久,就算一切顺利,等到新堤完工也至少要一个月。
如今春雨还没有停下的趋势,各处粮食都紧缺,石料和粮草都需要运输,很有可能比预期的还要久。
盛秋阑还没有跟傅如珩分开这么久过,京城与浔州中途隔着好几个州,就连送信都没有办法及时收到。
想到自己的坎坷情路,盛秋阑幽幽叹息,哪家娘子会和未婚夫婿这么久都不见面。
只是她转念一想,既然不会面对傅如珩,那岂不是可以在信中说些过火的话。
到时候若是傅如珩回信,她也可以借着时间隔得太久,她早已经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当做借口。
终于勉强从中找出一点好处,盛秋阑不顺的气终于消了下去。
她反倒开始催促傅如珩:“你之后不是还要赶路吗,快点回去收拾东西吧。”
得知好友马上要走,傅如珩动身的那一天早上,长孙胜和林辞殊特意赶过来送行。
三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又把话题转向盛秋阑。
“你要走了的话,盛秋阑岂不是要很久见不到你。”
“嗯,不过我们谈好会通信。”
“她就没有不高兴?”
傅如珩回想盛秋阑当时的状态:“一开始确实有些低落,但是后来就恢复了。”
长孙胜一针见血地提出质疑:“可是你马上要走了,盛秋阑都没有来送你,你确定是没有脾气而不是早已经气得面无表情?”
对于这一点傅如珩也有过怀疑,但如果盛秋阑真的因此生气,那就不会主动说出要和他通信这件事了。
已经临近马车出发的时间,尚书府的门还是紧闭着。
傅如珩看了一眼府门,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去敲。
盛秋阑清楚这事傅如珩无法做主,就算是为了处于水患中的百姓也会放他走,就算一开始生气也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反倒是如果现在见了面,傅如珩难保自己不会延迟离开的时间。
他坐上马车,示意马夫往城外走,身后却传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声:“公子等等。”
傅如珩听出来这是尚书府门房的声音,当即命令马夫停下来,他拉开旁边的帘子,门房慢了一步跑上来。
“公子,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信,特意叮嘱您要等到了浔州才能打开。”
傅如珩从他手中接过信,事实上根本不需要门房提这一嘴,信封上面的字迹简明扼要。
——敢提前拆你就完蛋了!!!
傅如珩的表情分辨不出情绪,淡声道:“我知道了。”
门房这才放心地离开。
等到马车出了城门,傅如珩毫不犹豫地拆开了封角。
东顺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嘴唇嗫嚅,最终还是问出来口:“少爷,盛小姐不是说要等到了地方才能打开吗?”
傅如珩丝毫没有刚刚答应下来的自觉,将里面折叠的信纸摊平。
这种威胁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杀伤力,就算傅如珩当着盛秋阑的面打开了信封,对方也说不出完蛋的具体举措。
何况既然盛秋阑提前将信送到了傅如珩手中,就应当想到他不会如此听话。
信纸上带着新鲜的墨香,大概是第一次写信,盛秋阑开头的笔吻还有些拘谨。
“浔州的情况怎么样,河水还能控制吗?我爹说批给浔州的银两虽然没有其余受灾地多,但应该也足够了。那些知州县令如果想让你在账簿或类似的地方签字,一定要看仔细了,不要随便落笔。那些不是什么好人,指不定就有什么坏事想要加在你身上,别落了套。”
盛秋阑就着浔州的事情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终于在结尾开始提起别的话题。
“你的未婚妻宽宏大量,并不计较未婚夫婿出门在外这么久的事情,但是必须要五日回一封信,不然等到你回家,就等着休夫书吧。”
看着傅如珩脸上毫不掩饰的笑意,东顺心中万分好奇。
盛小姐到底写什么了,都已经两刻钟了,公子还不舍得放下信。
“拿纸笔过来。”
东顺一愣:“现在吗?”
他们这次出行确实带了纸笔,是为了防止路上有急报备着的,如今不过离开京城几里,有何要紧事需要在颠簸的马车上写。
“嗯,未婚妻给我写了信,我自然要抓紧回复,不然回去之后就只能面对休夫书了。”
休……休夫书?
东顺第一反应是盛小姐果然是不同于俗,竟然能想出休夫书这种物什。
第二反应是两人还未成婚,哪里来的夫?
看着傅如珩满面愉悦,东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依言将笔墨全都备好,很有眼力见地退出车厢,让公子写“私房话”。
一路上走走停停,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虽然晚上住在客栈,但依旧不算休息得很好。
等到了第七日,终于看见了浔州州衙的门牌。
京城传来的文告早几日就已经到了,听说傅如珩来了,浔州的知州携司户参军等官员等候在门口。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下官备了薄宴聊为接风,还请大人入城稍作休整,等之后咱们再慢慢商议筑堤的要务。”
知州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这话一出,身边的官员都纷纷附和。
傅如珩视线略过人群,环顾整个浔州。
大概是接连阴雨的原因,街上没有多少人,两旁开门的店铺屈指可数,所有门窗都紧闭着,看不出内里景象。
他回过神来:“宴席就不必了,别处州府接连报水患,还有临近河堤的人家处于忧虑之中,此事耽误不得。还请引我去见筑堤通判,先商议堤工事宜。”
知州笑容一僵,暗骂果然是如刘氏总管所说的那样,这次来的人是个硬骨头。
他冲着后面使了一个眼色,很快就就有人站出来:“大人,下官就是负责筑堤的通判,图纸如今都放在州衙内,大人想看的话可以随下官来。”
“先带我去河堤,我看看目前修筑的情况。”
筑堤之事已经动工十几天,只是上报的申状中依旧有不少问题,傅如珩需要先看过现状才能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但此话一出,没有一人接话。
知州还想要挽留一下:“此事也急不得,大人路途辛苦,好好休整之后才能够更好地商量要事。”
傅如珩想到了盛秋阑先前在信中提过的事,对方显然是知道什么,不然不会直白地说出要小心账簿。
“既如此,那我先看看账簿,如今天时不佳,从其他地方转运材料需要耗些时日,若土石不够,也可早作打算。”
见傅如珩软硬不吃,知州殷勤的态度也收敛起来:“大人心系百姓,我等就不挽留了,账簿一会儿就会送过来,大人可悉数过目。”
知州说的一会儿并不是拖延之计,等傅如珩到了安排好的客栈,账簿就已经送到手中。
此次筑堤的物料钱粮、工人工册、土石领用损耗全都清楚地记录在内,就连每日吃食也都分明,看不出异样。
这份账簿就算传到京城也无人会发觉异常,一种可能是事实确实如此,另一种可能是浔州积弊深厚,整个州的官员都心照不宣地隐瞒实情,而这份账簿就是拿出来的幌子。
具体如何,大概只能等到去了河堤才能知晓。
与此同时,州衙内部。
“此人说是要来督理河工,怎么一开口便是要看账簿,要不是殿下早早传来消息,我们现在就着了他的道了。莫不是上面发现了什么,名为督理,实则勘察内情?”
知州的脸色也不好看:“应当不是,若是皇上发现了异常,就不会提前将文书下发了,许是他当真是想看看土石耗料。”
“那之后怎么办,若是他真的去看了河堤,岂不是一切就暴露了,要按照先前的法子,将他……”通判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背后有京城侯府作保,如今刚到浔州来就出了事反倒更惹人怀疑,先按兵不动,若是执意要去的话也随他。”知州眯起眼睛,“白滩头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都已经安顿完毕,那些人这段时间不会再出现,就算钦差过来也只能见到正常安排的民夫。”
“那就先这么办,殿下说过,他若是识相点将漏洞填补上了,可以放他一马。若是有异常,到时再按照原样解决。”
通判的胆子没有知州这么大,对傅如珩的身份还有所顾忌,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犹豫。
知州全数看在眼里,警告道:“怕什么,太子殿下早已经和我们做过保证不会有事。何况山高路远,皇上也没有那么多功夫管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就算我们想要放弃,刘家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们,别忘了你这位置是怎么坐上去的。要是事情败露,可是杀九族的大罪。”
消息从京城传过来还需要几日,但刘家的根基就在这里,只要他们有别的想法,对方养着的那一大群府中暗卫就足够将他们无声无息地处理掉。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通传:“刘公子驾到!”
刘晁是刘家的大当家,同时也是淑妃的弟弟,太子殿下的亲舅舅。浔州被刘家的产业全数垄断,家中的财产数不胜数,哪怕在各家粮食短缺的灾祸时节,他依旧穿着考究。
衙府作为官员办差的地方,刘晁却来去自如,里面的人丝毫没有对这个行为有意见。知州作为五品官员,还亲自给刘晁拉开座椅,倒了一杯茶。
“大公子今日怎么特地过来了?”
刘晁毫不客气地将价值千两的茶水喝下:“听说京城派来的钦差今日已经到了?”
“大公子果然通晓事情,那位钦差如今正在客栈里休息,听闻正是今年的登科状元,陛下亲命他过来的。”
“呵,这些人来来回回,哪几个能回去的,我看也不过如此。”
知州依旧面带笑容:“大公子所言极是,只是如今钦差刚到此处,那些事情尚不太方便。”
“没有要你们现在就动手,先把人给我看好了,一旦有异样就告诉我,宁可多些风险,也不能让人回到京城。”
刘晁话语轻飘飘,若不知道其中隐喻,听起来就像寻常小事。
知州连连点头:“我们已经派人守在了客栈附近,有一点动静都能知道,绝对不会让他单独行动。”
头顶的木板传出被挤压的声音,但一瞬之后又立刻消失了,若不注意绝对不会发现这一点。
客栈当中只有傅如珩和东顺,此处是浔州最为繁华的地段,周围几个州又面临水患,往来的人肉眼可见地变少了,就算有流民从其他地方逃过来,也不会选择花银子在这里落脚。
东顺完全没有听到这个动静,倒是客栈老板送餐上来的时候提了一嘴:“近几日客栈中有老鼠,若大人受了惊扰,可以叫小的上来。”
傅如珩不动声色地应下:“嗯。”
东顺将带过来的衣服和书卷搁在高处,小声嘀咕:“怎的到了这里还有老鼠,少爷可要小心点,免得被它咬伤。”
老鼠多是秋收时节出来,春末反倒数量较少,尤其是在这种家家户户粮食短缺的时候,老鼠更是无粮可吃,体型和速度都会大幅度缩减,很容易抓住。
就怕所说的不是同一种老鼠。
雨只停了一宿,第二日一早就又落起来了。两边紧闭的店门开了起来,街上也逐渐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影,看起来比昨日要热闹许多。
傅如珩着重观察了走在路上的行人,虽然他们面容瘦削,透出明显的疲惫,但依旧有精力辗转于各个铺口,看得出来不至于到家中揭不开锅的程度。
客栈的房间在二楼,能将下面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看了一会儿,傅如珩眉心微微皱起。
开门的几家店铺一看就家底丰厚,装潢之间无一不透露出考究精致,摆在外面的商品都是些香包与药片。
如今吃饱尚是个问题,香薰这种不必要之物往往都被舍弃在一边,可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店铺的生意竟然还算红火,旁边的柴炭铺倒是显得冷清。
香药店的牌匾大概是统一制作的,皆是金漆的字,最前面标着一个“刘”字,剩下的唯一不同就是序号。
这是同一家人开的店。
淑妃就姓刘,再想到浔州便是她的家乡,能够有如此大排场的是哪一户人家不言而喻。
知州和通判们找尽借口将傅如珩留了两天,等到后者再提出想要前往堤坝的时候,通判没有了其他理由,只能带着他前往。
堤坝筑建的白滩头距离落脚的客栈不算近,需要将近一个时辰才能到达。
周边的景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荒芜,本该是田地的地方被混黄的水淹没,几乎看不出原样。空气中混杂着难闻的潮气,带着土腥与湿草的气息。不远处的土堤横跨一整片田地,可以看出上面层层叠叠的泥土。
堤坝背面是一整排的草窝棚,被征集过来的民夫就住在草窝棚中,新到的石料和茅草则是堆在不远处的另一边。
相较于今早看到的那些百姓,住在这里的民夫看起来要干瘦很多。裸露在外的皮肤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上面还有干涸的黄泥印,脊背上嶙峋的骨头突出,仿佛被风吹一下就会弯折。
民夫们黑黄的手臂拿着铁锹,一用力上面的青筋全都鼓起,放眼望去,宽大的河堤几乎要将他们吞没。
筑堤的进程比傅如珩预想中还要慢上许多,拢共已经过去了九天,堤坝面前的深沟才堪堪挖完,如今只有七八人在沟中做填补工作。
“只有这么点人吗?”
傅如珩昨日看官府登记的名册,分明应当有二十余人,如今却连半数都不到。
通判眼神躲闪,半天才凑到傅如珩耳边低声道:“这……有些民夫拿了粮就跑走了,河道另一头就是别的州府,咱们也不好兴师动众地抓捕,来来去去就只剩这么些人。”
不论通判这句话是否真假,如今在堤坝上能调动的人手确实已经都在这里,他们大多年过半旬,动一下就需要喘几口气,放眼望去,几乎见不到一个青壮年。
如今的堤坝都只用沙土堆砌,一旦河水冲上来,在经年累月的冲击下,原本已经坚硬的泥土变得松软,很快就会被水流冲出缝隙。空隙一多,连绵的河堤就变得形同虚设,一旦再次涨潮,田地都将被泡在河水中。
白滩头的人全靠着田地吃饭,每年还要交固定的公粮,一旦遭灾,全家老小都会被饿死。
先前不乏有人想要挖一条沟渠将漫出来的水引走,只是一方面小小的沟渠根本覆盖不了来势汹汹的河水,另一方面,时间一长沟渠就被水中带来的泥沙填补完全,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傅如珩最终调整了一部分,采用背水导渗的办法。将坚硬的碎石和茅草填补进沟渠当中,这两样东西不至于像泥土一样很快湿透,河水经过石头之间的缝隙,很快就会流向地下的沟渠之中。
有了官府作保,民夫也有精力将沟渠挖得足够深,可以将涌上来的河水引到不远处提前看好的荒塘中。
这一套方法有足够的可行性,不然承元帝也不会在看到策论的第一眼就认定傅如珩为状元。
事实上傅如珩之前传到浔州的图纸已经足够清楚,只是现状相比起先前传过来的信件还要紧迫。
不仅仅是因为民夫人数少的原因,如今这些人着手开始铺第一段沟渠,但天边下起的雨让沟渠当中已经有了积水,动起手来要困难许多。
通判带着傅如珩走过一圈,包括石料和茅草堆积的地方也都让他一一过目。
为了防止被雨水浸泡侵蚀,大块的石料围在外面,里面则分别堆满小卵石,堆放茅草的地方也都被芦苇席覆盖住,不至于发黑腐烂。
通判面带笑容,主动将芦苇席揭开:“咱们这些全都是从石料场中采买的石头,绝对足够坚硬,茅草也都是新鲜的。”
傅如珩扫过那些茅草,因为上面有芦苇席遮盖,哪怕天空飘着雨,它们也还保持着干燥,的确如通判所说,都是柔韧完整的秸秆。
两人走到河堤旁,通判一改刚才低声介绍的态度,对着底下的民夫厉声道:“京城的钦差来了,你们还不快点做工。”
民夫们低垂着头没有说话,两只脚全都泡在泥泞的土壤之中,气息微弱,仿佛与那些落下的雨水一起,被污泥吸收,流入地下。
浔州的河堤实际上是前几年才建的,远没有到需要重新修筑的程度。这次春汛,浔州的知州没有上报,按理来说情况应当是比其他已经开仓施粥的地方好很多。
傅如珩不露声色地落后几步,注意到不远处的一段堤坝有颜色不同,相比起旁边的泥土,那边的颜色更加新鲜。
通判走了几步,突然骂出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他此刻的姿势古怪,右腿膝盖弯曲,凭空比左侧矮了一截,似是陷进了泥土里。
通判顶着督查的工作,实则还是第一回来到这处河堤,并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他面上带着微笑,实则内心早已经不耐烦了,想要赶紧交差离开这鬼地方。
因为挖沟,河堤旁边的泥土松动许多,变得坑坑洼洼。通判一个没注意,鞋子就被卡在了泥泞之中。
湿润黏腻的泥浆迅速灌进鞋子和裤子当中,通判只觉得脚上如同被针扎了一下,好不容易把脚拔出来,却见一只手指粗细的虫子趴在皮肤上面。
虫子的颜色与泥浆相似,要不是通判因为刚才的触感心存疑心,还不会那么快察觉。
他在城中久了,吃穿用度都有人伺候着,周围更是连日点着驱虫的熏香,乍一到这种地方,早已经忘了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通判使劲抖腿,虫子牢牢地趴在他的腿上,分毫不动。想要用手将虫子拿下来,犹豫半天,又实在下不去手。
积累的烦躁与怒火终于爆发出来,通判一脚踹向离他最近的民夫:“你,给我把这虫子清理掉。”
民夫倒在泥浆当中,好半天才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抬头,望向通判腿上的虫子。
“大人,这是蚂蝗,若是强行剥离,口器会留在皮肉之中,引发疮肿发炎。”
通判没料到事情会变得那么麻烦,不免着急起来:“那怎么办?”
“蚂蝗吸完血之后会自行脱落,若是撒盐或者泼浓醋的话许是会有效果,只是这些东西这里没有,大人只能到其他地方处理。”
他们这处的动静太大,傅如珩自然也听见了。
通判此时满心记挂着自己的腿,面对耳提面命需要注意的钦差也顾不上要装出一副好脸色。
傅如珩恰时提出:“通判不如先回去处理伤口,我留在这里,一会儿再自行回去。”
原本知州叮嘱了要盯着傅如珩,但通判此刻自顾不暇,闻言立刻答应下来,一瘸一拐地向着马车停着的方向走去。
通判走后,民夫们依旧没有多大反应,麻木地铺着干草与石子。就连先前被踢倒的那位民夫也重新爬了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做事。
按理说河堤与他们息息相关,若是此次成了,今后都不用再受水患之苦,可民夫们面色灰黄,见不出半分积极。
看过一遍之后,傅如珩心中已经大致清楚了目前的状况。民夫们的举措没有问题,只是进程太慢,若是在这期间河流决堤,未完工的沟渠绝对不能抵抗汹涌而来的河水。
东顺在不远处招手,示意已经到了用膳时间。钦差自然不必与民夫一同吃饭,午膳还需重新返回客栈解决。
承元帝的命令是让傅如珩在浔州一直等到河堤彻底修建完工再回去,不论浔州官员隐瞒了什么,了解这群民工都有益无害。
通判向傅如珩介绍过这群民夫的带头人,傅如珩视线扫过一圈,走向工头。
工头看起来并不比其他的民夫好多少,都是一样令人心惊的瘦削,像是一块几近腐朽的枯木,维持自身尚且困难,更枉论指挥他人。
工头始终低着头:“大人有何吩咐?”
“你们现在稻草和石头是混杂放置的,干草应贴住沟壁,石头从小至大向上放。若不这么做,旁边的沙土很快就会落下落下,年年都要挖沟重修,到时受累的还是你们这些民夫。”
工头顿了一下,似是想要抬头,动作微乎其微,一眨眼依旧是刚才的谨慎模样。
“小人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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