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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心甘情愿 盛秋阑就是 ...

  •   看到傅如珩特意带郎中来给老张治病,这群民工的态度都好了不少,连带着跟在傅如珩身边的东顺也被握着手感谢了许久。

      东顺受宠若惊,回去的路上还惦记着住在河堤边的这群人。
      “这白滩头怎么连一栋房子都没有,只能挤在小草屋中,也太寒酸了。还有这吃食,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官府连这点粮食都拿不出来了吗。”

      看到客栈中摆出来的丰盛食物,东顺更不是滋味,摸着自己的口袋犹豫了一会儿,对傅如珩说:“少爷,我想去隔壁给他们买点饼,用我自己的月例。”

      “你明日能送,等到我们走了,他们还是吃不上饭。”
      听到这话,东顺的眼神黯淡下来,他知道傅如珩说的是对的,如今他能够用自己的钱给他们送吃的,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待到他们离开,一切又会恢复成原样,那些民工还是吃不起饭,指不定就在哪天走了。

      “既然想去,那就去,”傅如珩往他手中放了一锭银子,“不必花你自己的月钱。至于以后的问题,在我们走之前解决就不用担心了。”

      东顺垂着的脑袋登时抬起来,惊喜地接过银子:“是,我这就去买。”
      等他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之后,整个客栈都飘满了麦香。

      客栈小二还以为是他们对提供的饭菜不满意,诚惶诚恐地敲门:“大人是没有吃饱吗?”
      “无事,给别人带的。”

      隐蔽在楼道口的人将这个对话全数听入耳中,无声无息地消失,转瞬出现在了官府当中。

      “钦差只来了他一位,算上身边的小厮和跟来的车夫,拢共只有三人,这些饼是给谁带的?”
      “莫不是他在浔州有认识的人?”

      “殿下早已经让人调查过了,这人从小在京城长大,根本没有来过浔州,也没有在浔州的亲戚。这么短时间内,他能够认识谁?”
      知州目光沉沉:“继续让人跟着,看看他把饼带到哪里去?”

      得了命令的侍卫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盯着两人。
      然后就看见傅如珩率先坐进马车,随即就是两手满满当当的东顺也上了车。

      前面的马夫一拉缰绳,车子就顺着前方开去。
      侍卫们互相使眼色,迅速跟上去。

      两边的风景越来越荒凉,路上没有遮挡,眼看着再跟下去就要暴露了,前面的车子还是没有停下。

      几人跟了这么久,自然认得清这是白滩头的方向。
      那处地方他们都去过,除了几个身无分文的村民,再也没有其他有身份的人,更别提能够暗度陈仓。

      所以他们猜测了这么久,就连埋伏计划都制定了三种,最后其实根本是多想了?

      侍卫长沉吟片刻:“先离开,观察几天再去跟知州汇报情况。”

      民工们饿了许久,闻到麦香时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等看见东顺将一袋子大饼一一发下去时,他们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

      麦饼拿在手上已经冷了,外皮微微发硬,但他们却像是得到了珍馐美食,发皱的手死死抓着边缘,泪水不住地往下落。
      “谢谢,谢谢两位大人。”

      东顺哪好意思跟傅如珩并称:“不用叫我大人,这都是我家少爷掏的银子。”
      于是傅如珩又被众人围起来感谢了一遍。

      哪怕腹中已经空了许多天,民工们还是舍不得一下子就把得到的食物吃完了。一块饼硬是分成了六份,吃一小口就看一眼,最后再恋恋不舍地收起来。

      生活在侯府中,傅如珩早已看清了人性的冷暖。
      他被关在屋子里几天都不给吃的时候,比这群民工也好不了多少。

      换做之前,他必定会坚持自己的想法。既然没有办法留在这里救济他们一辈子,那还不如从开始就不要给希望。

      但盛秋阑如果在的话,一定会这样做的。
      哪怕把自己的饭分下去,也舍不得看见这群人饿肚子。

      只是傅如珩终究不能做到像她一样,他答应东顺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

      在前几天的相处过程中,傅如珩就发现了,一旦提到某些事情,这群民工的态度就会变得回避。
      这种回避不是心虚,倒像是因为顾忌什么而选择避而不答。

      在集体所在的环境当中,反倒更容易因为心照不宣而保守秘密,所以傅如珩要做的就是选择其中一个人来打破这种平衡。

      先前老张已经让他们的态度有所松动,却还不足以撬动一群人,而在极度饥饿当中送来的食物则是惠及到了每个人。
      牵连到自身的利益,总比旁观所得的感触更深。

      之前有不少官员都被派到了浔州,但最终不了了之,这群民工既然已经干这个工作这么多年,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他在赌这群民工的人性。

      赌不是傅如珩的行事风格,他自然有其他方法可以从民工们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但权衡之后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

      哪怕此刻盛秋阑不在身边,傅如珩还是不希望展露出这一面。
      他开始克制自己的本性,而盛秋阑就是戴上镣铐的人。

      工头将没有吃完的饼塞到自己的怀中,原地观察一圈,见没有人关注这个方向,才靠近傅如珩。
      “大人要是有法子的话就尽快离开浔州吧,这儿不太平,您是个好人,我们都不希望您出事。”

      这已经是他能够告诉的全部,其余的工头就不能再多说了。
      看过那么多官员变动,他早已经不抱奢望,也不觉得能够有人真正将他们从这种处境中解救出来。

      以往自然也有从别的地方派遣来的官员,只是最后不是与浔州官府狼狈为奸,就是被秘密调走,最终了无音讯。

      他不希望这位傅大人也落得这种结局。

      “为何,是因为它早就塌了吗?”
      通判先前远远地避开河堤,只站在外围介绍,但即便如此,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淤泥当中。可浔州的田多生稻谷,虽然泥土湿软,却是润而不烂,如今表面堆积着的是黑色淤泥,弥漫着腥臭气味,任何作物都不适宜生存。

      傅如珩早就有这个猜测,只是民工们显然不想聊这方面的事情,也就无法印证。

      工头没想到傅如珩会知道,还直接说出来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没有反驳:“是,这白滩头的河堤早在一个月前就塌了。”

      挖沟并不需要多少时日,只是他们被官府要求在钦差到来之前先将破损的河堤补全,这才耽误了几天。

      傅如珩算了算时间,那就是在他被派到工部之前。
      地方的河堤塌了是一件大事,若是严重些,一个县的百姓都要受灾。按照流程,这事必定要上报给朝廷,再由承元帝派遣官员进行疏散和补救,可傅如珩之前在工部任职时没有发现任何汇报这件事的文书。

      一种可能是浔州官府根本没有上报,工部不知情,另一种可能是工部将消息销毁了,而他这次来到浔州,也是对方刻意安排的。

      但傅如珩更倾向于两种都有。
      工部知道浔州的消息,但他们与浔州的官员上下勾结,所以暗自将消息摁下。这些年派去浔州的人也是故意安排的,工部特意挑选那些无权无势的新人,把他们派到这里来,又用各种理由顶替罪名,再悄悄将账簿抹平,让浔州知州和通判能够安然无恙地在这里享乐。

      还有太子。
      刘家是太子的母家,对方从这其中揽了多少钱,这群蛀虫啃噬着浔州百姓的血,又持续了多久。

      牵扯到皇子,这件事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就只能暗中调查,不然很容易落下一个诋毁宗室的罪名。

      工头不想多言,留下那句话之后就赶紧跑到了河边,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工程。

      一连跟了好几天之后,侍卫长终于确定那些饼就是给筑堤的民工们带的。
      按理说几张饼也收买不了人心,不过是白费银子罢了,但知州嘱咐过要将情况全数告知,于是侍卫长趁着白天,跑了一趟官府,将傅如珩的作为告知知州。

      “这群民工也知道不少事情,要不要去警告或者处理一下?”
      “几张嘴罢了,口说无凭,他们就算说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可别忘了,他们现在还以为自己的家人在城中,就算是为了亲人,也不得不闭嘴。”

      知州听说傅如珩是给民工带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他眼神不屑,把玩着手指上的玉扳指:“这群人成不了气候,若是事情败露,他们也免不了一死,到时还会祸及家人,这点小恩小惠不可能让他们出卖。”

      这也是知州故意留下他们的原因。
      想要让这群民工闭嘴,必定要拿捏住他们的软肋,前几年的工册上明明白白登记了民工的名字,包括家中亲属。

      若是出事,这些人全都要担责,官府立刻就能出动官兵将一家老小全都抓住。
      要想保住亲人的命,民工们只能隐瞒。

      傅如珩问过工头之前塌陷的是哪处地方,独自一人走到了那里。
      他先前就察觉出有一段河堤相比起旁边的几段颜色要更为鲜亮,看来就是因为刚刚修补起来,所以才会如此显眼。

      土黄色的斜坡上还带着新鲜的掌印,哪怕表面用一层草覆盖,依旧能看出搭建时间不久。

      工头没忍住对傅如珩透露了实情之后心中惴惴不安,虽然手中干着活,目光却不住地飘向傅如珩。

      他不免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多嘴,但若是不说,又过不去自己的良心。

      傅如珩觉察到了不断飘往自己身上的眼神,却没有急着回应。
      工头此刻还在反复摇摆,就算去问也得不到答案。

      新河堤的筑建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前几日傅如珩都会定时定点过来观察进度,但在这一日过后,一连三天都不见他的身影。

      工头手上干着工,心中却一直惦记着自己先前对傅如珩说的话。这事是他私下透露出来的,无法对其他人述说。可傅如珩突然消失,让他不由得联想起种种不好的可能。

      想到自己还在城里的亲眷家属,工头嘴角都急得起了泡。
      他本就心惊胆战地怕官府反悔,如今却主动把把柄递了出去,若是真出了事,他们这一群人都得被牵连。

      终于在第四日的正午,傅如珩再次出现众人面前。
      河堤已经完工了一半,估摸着再过半个月就能够结束。

      这段时日民工们与傅如珩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见他过来纷纷打招呼,唯有工头眼神躲闪,脸上明显挂着心事。

      抓住其他人休息的时间,工头主动找上傅如珩。
      他赔着笑道:“小的先前一时失言,跟您说的那些话,大人还请不要放在心上,官家自有官家的难处,如今的日子我们已经满足了。”

      “拿着全家老小的生命威胁,辛辛苦苦攒下的所有身家全部交给对方,到头来只能喝得上一口米汤,这样你也能满足?”

      只是一句话,工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的嘴唇嗫嚅,却发不出一个字。

      傅如珩的话太过直接,如同利剑一般将他蒙骗自己的借口全部撕碎。
      是啊,他怎么会甘心呢?

      任谁都不希望自己困苦一生,最终一无所有。可出生就是如此,上面一句话就能将他摁死,只能自欺欺人地觉得相比起别人,自己已然是幸运。

      傅如珩看着工头失魂落魄地垂下头,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从口袋中拿出一份淡黄色的素笺。

      素笺巴掌大小,上面只写了两个字,铁画银钩。
      “准查。”

      工头不知所以,随后看见了最下方的印章。
      方方正正的朱红小章勾出镂空文字——御书之宝。
      这是皇帝秘信!

      那三天不仅仅是留给工头的,傅如珩也在等待着这一封信。
      他无法确定那些官员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可浔州知府克扣民工工钱,在工食上捞取流水却是板上钉钉。

      怕信会在半途被截取,傅如珩在奏报上没有表露分毫异常,私下将调查到的证据夹在了给盛秋阑的信件中间,委托对方交给盛怀德。

      盛怀德先前就在工部任职,虽然之后重新调回了户部,但对工部的流程比其他人熟悉很多。而且这些银子都是从户部批下去的,由对方向皇帝禀报要合理很多。

      承元帝上位这些年虽然一直在打压底下贪墨,可总有人愿意冒着风险顶风作案,仗着地方距离中央较远肆意搜刮,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牙忍下。

      证据已经摆到眼前,承元帝不可能装作没看见。他有心想要以此作为典范,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人,当即传密令给傅如珩,让他彻查。

      有了皇令在身,之后就算傅如珩牵扯到了太子,他也只能算奉命行事。

      “我是承元帝亲自委派下来的,并不在工部,与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没有干系。如果说只有一个机会的话,那就只有现在。”

      工头的神色有所动摇,却依旧没有说话。
      “你愿意被官府的人一直威胁,那你的子女们呢,他们也要世世代代活在随时可能丧命的不安当中吗?”

      傅如珩的语气很平淡,却根本没有给人插话空间,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在临头砸落的问句下,工头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月前噩梦般的一幕。

      修建的堤岸轰然倒塌,黄土纷纷落下,散作漫天烟尘。远处江水疯狂漫来,一个浪头就将房屋打散。白滩头的村民们匆忙收拾东西想要进城躲避,唯一的路却被官兵封住。

      他们在围栏里面疯狂拍打,哭喊、求饶,甚至下跪,官兵们却依旧铁面无情,不肯放走一个人。
      “这河堤都是你们的人修的,出了问题就想要跑走,上面怪罪下来谁来担责?”

      被提到的几位民工与自己的家人站在一起,脸色惨白。官兵的话意有所指,他们再傻也能听出言外之意。

      分明是官府当初将户部批的银两克扣下,只送过来破碎薄石和掺着大量细沙的浮土。用这些物料筑成的河堤遇到大水就没了阻挡之力,如今却想将罪责都推给他们。

      几人从自己带的行囊中找出零碎的钱,哆哆嗦嗦地想要塞给官兵:“这是我们所有的钱了,求求大人们放我们一马。”

      官兵略带嫌弃地看着手上的钱,毫不留情地放在口袋中,长矛却没有丝毫收敛。

      “才这么点银子,就想免了罪行?看在你们诚心诚意的份上,我倒是可以让你们的家眷离开,但你们几个必须留下来。放心,只要你们听话,大人自然不会为难。”

      妇女神色慌乱,抓着丈夫的手不肯放开,还想要求情。但民工们先前与官兵打过交道,看着对方冷硬的脸色,知道这件事没有了回还余地。
      “罢了,阿娟你带着孩子们先走,等我这边完工了再来找你们。”

      整个白滩头村一百三十余号人,最终却只留下二十七人。
      官兵扫了一圈,见数目差不多了,高高在上地开口:“知州心善,不会饿着你们,干过一旬还能拿到一袋‘忘忧散’。”

      剩下的人原本失魂落魄,听闻这话打起了几分精神:“此话当真?”
      “知州说的话还能有假,不过……”官兵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就看你们能不能拿到了。”

      先前也有人在徭役中因各种意外去世的,故没人将官兵的话放在心上,反倒重点都落在忘忧散上。
      “这还是个好差事,拿一袋忘忧散可不容易。”
      “是啊,我家小子这几日一直头疼,可就盼着这药呢。”

      二十七人,最终却只留下八人。
      剩余的人皆是半旬以上,繁重的劳务将他们压得脊背佝偻,几乎是天天掰着指头数日子。

      伴随一声沉重的叹息,工头肩膀垂下,默认了傅如珩的说法。
      “您想让我做什么?”

      “不必做别的,只需要保持现状就行。”
      工头以为傅如珩还不清楚现状:“可那些物料撑不了几日了,剩余的都是……”
      “我知道,所以应当也有人等不及了。”

      雨水持续了整整一个半月,原本已经有了停下的趋势,谁知之后的四天,一连下了好几场骤雨。
      迅急的雨水将淤泥打成泥浆,原先挖出的沟渠也失了形状,斜坡上的沙土被不断打落,堵在深沟之中。

      这种时候就算赶工也收效甚微,民工们纷纷收起工具往草屋的方向跑。
      落在最后的民工匆匆跑来,神色慌乱:“不……不好了,塌了。”

      混杂着大量沙泥的江水呈现土黄色,从堤坝的缝隙中流出汩汩泥浆。土坡最上层明显塌了一截,已经是强弩之末,只需要一个浪头就能将它冲垮。
      “河堤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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