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深渊仰望天光》妤诺鸢

13、心魔试炼 第四夜

　　空间破碎，庭院显现。

　　柳池言因强大的法力出现，幻梦的能量无法压制，第二次遭受反噬重创，元气大伤，只能逃到庭院外进行修养。

　　而苍裂枭也因此错过施展第三困局的机会。

　　一切都失败了，彻底的失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有外人介入如此森严的幻境。

　　苍裂枭坐在院中努力压制住身体内躁动不安的法力，额头不停冒出冷汗，紧闭双眼，一次反噬让他在人界所能施展的力量再次大大缩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血眸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神态凛然。

　　他看向庭院宅门，没有柳池言回来的踪迹，片刻后又望向眼前被封印的莫凌。

　　莫凌从幻境出来后就横躺着悬浮在地面，被层层结界守护着，他的四周环绕着封印的符文。

　　很显然，这是有人在幻境中暗中布置的，为了防止他再次被人袭击。

　　苍裂枭缓缓站起身，悄声走近，他垂眸透过屏障瞥了一眼，确认是死是活。

　　莫凌脸上毫无血色，衣衫上的血迹也已干涸，身上的伤势也已消失不见。

　　但神志却被一股强大的法力护住，像是故意让意识沉入昏迷状态。

　　玉佩在他靠近的时候闪烁出金色光芒，似乎在保持戒备，他盯看许久后，眼神复杂，道：“一缕神识也想扰乱我的计划。”

　　苍裂枭伸出手，掌间妖火燃起，紧接着莫凌胸口处的契约纹路骤然亮起红光，道：“我绝不会让猎物有任何机会脱离我掌控。”

　　火焰渐渐演变成一团黑火在空气中燃烧，照亮了他半边脸，神情淡然，低沉的嗓音充满威胁：“就让我来搅乱你美好的梦吧，就像当年一样，成为该死的罪人。”

　　他抬手一抛，黑火如活物般穿过屏障，钻入了他的胸膛，开始侵蚀着莫凌的意识。

　　第四夜降临了。

　　黑火如同一滴浓墨，在莫凌意识的深海坠落，最后在一片静水中晕开。

　　顺着记忆的缝隙探入，迎来的是无尽的下坠。

　　莫凌感觉自己掉落到了黑洞中，没有上下，没有光暗，而是由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组成的漩涡，正一点点塞进他的脑海：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里夹杂着一缕极轻的叹息；一张张面孔闪烁不定，有憎恨、哀求、冷漠，还有一双清冷的眼眸闪过，让他心脏猛跳，而她的面容又是如此模糊。

　　莫凌试图凝聚意识，却发现自己的存在在这里变得如此稀薄，就像这些碎片中的一缕游魂。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虚空之中，无数画面环绕在四周，都是五百年间的记忆片段。

　　直到黑暗尽头有一个模糊场景被锁链困住，莫凌好奇地想要走过去，忽然，脚下的碎片伸出一只黑手抓住他的脚踝，整个人就这么被拽入其中。

　　莫凌跌落到一片荒原中，但身上并没有疼痛感，反而自己变得很是透明，更像是灵魂。

　　他站起身望了望周围，还没有反应过来，转眼间被面前的一幕定在原地。

　　一棵巨树被熊熊烈火燃烧着，连同天空也被染成通红的颜色。

　　地上都是罕见的粉紫色叶子，紧接被火焰化为灰烬。

　　粉紫色的巨树...

　　莫凌直接呆愣在原地，眼眸颤动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在他潜意识里一直都有这棵树的影子，莫名地与他产生共鸣。

　　他的灵魂被树下的两个人影所吸引，银色长发的男子抬头见竟与他眉眼有几分相似，正伸着手臂，后背裂开的伤口正渗着血，可他完全不顾这一切，带着一丝坚决继续向前走。

　　“...这一切不过是我自食其果罢了。”男子声音几乎是沙哑状态。

　　“你说过...要先爱这个世界，才会爱我。”男子抬起染血的手，可就在即将触碰到对方时，动作却是一顿，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手。

　　他嗓音沙哑：“是我...把你的世界弄脏了，对不起。”

　　莫凌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幕，以为对方会回应一句话或者绝情的推开他，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他以为这场记忆要在这里戛然而止时，眨眼间，一道金光骤现从眼前掠过。

　　莫凌瞬间睁大双眼，那一瞬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忘记了呼吸，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瞳孔倒映着一柄陌生又熟悉的长枪突兀地从前方刺穿男子胸膛，鲜红的血液顺着枪尖不断往下流淌。

　　男子倒地后显露出持枪者的身影，与在幻境中将自己救下的女子缓缓重合。

　　她手持长枪安静地站在燃烧的树下，低着头不知是在看着男子消亡的尸体，还是在沉思什么。

　　熊熊烈火似乎无法伤及到她，看不到她的表情，甚至一滴泪水也没有。

　　而作为旁观者的莫凌，此刻感到的并非恐惧，反之，这一幕让他心中涌起一丝无法言喻的愧疚与无力感。

　　但更多的是心痛，仿佛痛得要将自己这缕意识冲散了。

　　“看啊。”心魔化作他的模样贴在他耳畔低语，“上辈子，你的灵魂被所爱的人亲手了断，这一次，你还要为那相似的气息再一次动心吗？”

　　他的心脏仿佛被心魔紧紧攥在手中，一旦动摇，那把长枪下一秒或许指向的就是自己，死亡的也会是自己。

　　“你还在犹豫什么，不是想变强吗？想想苍裂枭五百年间是怎么对你的！想想这天地是如何待你的！这三界的规矩本就是向强者低头的。”心魔的话像根毒刺一样扎进他心里。

　　随后，诸多的身影在他面前出现，有苍裂枭鄙夷的表情、有妖界看不起他的众人、有不认可他的死神，以及藏匿在人群中背对他的女子。

　　“杀光他们，三界中谁还敢动你一根汗毛？”那魔头狂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杀光他们？成为最强？这是我一直所想的吗？

　　或许是的。

　　想踏平整个三界，想获得他人无法拥有的强大，想将高高在上的人永远跪在自己脚边成为俘虏。

　　邪念越来越重，他不自觉地唤出双刀，身上慢慢散发出黑色的气息，心魔贪婪地吸取着：“对，就是这样，遵循自己内心，不再重蹈覆辙！哈哈哈哈哈！”

　　——叮。

　　刹那间，一声清越的风铃声响起，将莫凌即将失去的理智拉了回来，眸光微亮，黑色的气息随即消散。

　　心魔刚准备享受发现怨气正逐渐减少，顿时怒火中烧：“你在做什么！你不是想杀了他们吗！就像...”

　　莫凌不等他说完，一股冰冷的怒意陡然升起，眼中闪过寒光，抬起星刃干净利落地一刀斩断心魔：“啰嗦。”

　　他扶了扶额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刚刚那一瞬他脑中响起陌生的女声：“勿听，勿看，凝神守一，我在此处，望心安。”

　　那句望心安落入他心中时，他一直皱着的眉头终于有些舒缓了。

　　此刻他不该有任何被牵连的情绪。

　　梦境留下的残渣只是一种被迫的感同身受，接下来绝对不能再被心魔蛊惑了。

　　而所谓的上辈子，不过是历史回响，并非今生的选择，他才不信。

　　莫凌回眸望去，燃烧的巨树只剩下枯枝，而树下那两个身影也已经消失，意识流发出波动，周围画面轰然破裂，黑色的火焰被吞噬了一部分。

　　第二个场景随之而来。

　　被血染红的双瞳出现在他面前，是苍裂枭的眼睛，但又不是他熟悉的血眸。

　　这双眼睛里是无边的憎恨，眼底下藏着一丝不死心的挣扎。

　　而手握长枪将苍裂枭踩在脚下的正是刚才死在树下的男子。

　　现在的他，黑着脸猛踩苍裂枭身体，明显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甚至是临近绝望。

　　莫凌紧盯着男子与自己相似的脸，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又或者，这就是他被遗忘的记忆。

　　可他为什么要刺穿苍裂枭的双眸？

　　“看啊，这就是你。”心魔再一次出现，顶着自己的脸说着伪善的话，“如此疯狂，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要杀谁谁就会死，拥有一己之私爱恨又算什么东西，败在自己脚下才是真正的强大。”

　　这就是你内心所想的。

　　莫凌身体一震，双手握拳强忍着被翻涌的情绪。

　　与此同时，他袖中的噬青也因这句话产生了共鸣，劣魂斩猛烈颤抖，想要突破星落的压制。

　　眼前的男子真的是他吗？内心所想的真的全然正确吗？

　　那份毁灭一切的愤怒背后是否也掺杂着被背叛的委屈，还是无法承受的迁怒？

　　场景静止了，空气安静得能够听到莫凌急促的呼吸声，他的意识快被这恶心的心魔折磨疯了。

　　“我所想？”莫凌反讽道，低下头扶额，忽然低声冷笑。

　　紧接抬手撩起前额发丝，紫色的瞳孔透着寒光，眼神与那位男子一样锐利，疯狂，直勾勾盯着心魔。

　　“不过是只渺小的虫子，偷吃到一些甜果就敢擅自定论他人内心，另一个自己也不过如此。这一切，老子不认！”

　　莫凌挥起双刀在身前向外双斩击碎所有场景，与心魔一起回到最初的虚空中。

　　“你！”心魔一时语塞。

　　莫凌将一把刀架在肩膀，目光瞥向它，歪了歪头，满脸不屑的样子：“心魔又如何，只要我不认，你就无法控制，蠢货。”

　　“我们走着瞧，这场梦你休想醒过来！”心魔留下一句话便消失了。

　　莫凌在它逃离后目光瞬间转冷，这个心魔估计不是来自真正的内心，而是梦外。

　　有人在故意看让他到那些画面，催动心中本能的反应。

　　他猜测是柳池言的第四幻境，但现在自己本体在外面，梦境中也不知能做什么。

　　莫凌瞄向虚空深处那个一直被锁链封印的画面。

　　虚空之外，棋盘之上，黑白棋子已厮杀得密不透风，局面不断扩大，而始终被围困在中央的血棋，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