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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疤痕,电动 ...


  •   第九天,白天。

      阳光穿透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方黎睁开眼,第一个清晰的认知是:张楚岚没有再变回灰鼠的模样。

      他就睡在她身边,侧身对着她,呼吸清浅。晨光勾勒出他人类的、毫无掩饰的侧脸轮廓——略长的黑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略显疲惫的直线。那身总是覆盖着他的、毛茸茸的灰色“外壳”,消失了。

      方黎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这张脸,陌生又熟悉。陌生在于,这是她失忆后第一次如此清晰、长久地注视他人类的面孔。熟悉在于,那眉宇间的神态,紧闭双眼时细微的表情,都与“灰鼠”留给她的感觉严丝合缝——温和的,克制的,深处藏着疲惫与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沉重。

      她看着他脖颈与肩膀连接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属于男性的骨骼线条,看着他搭在毯子外的手,指节分明,肤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就是张楚岚。

      这个认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落在她心里。

      一切似乎照旧,却又全然不同。

      视觉上的“正常化”,反而让方黎感到一种更深刻的不安。仿佛某个长久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了,一层面纱被无声揭去,底下露出的并非狰狞,却是一种更沉重、更无从躲避的 “真实”。

      晚上,记忆的凶刃再次劈开梦境。

      没有前奏,直接就是高潮的顶点: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昏暗、冰冷、有着粗糙水泥墙壁和回音的地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炸开。

      一个模糊的身影坍塌在她面前的血泊中。

      极致的、冰封般的恐慌瞬间淹没她,夺走了她的呼吸和思考。

      身后传来的……是张楚岚的声音。

      但不是她熟悉的、总是带着温和抚慰的语调。这个声音异常平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催眠的韵律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试图强行切割开她混沌的恐慌:

      “阿黎,看着我。呼吸。”

      她无法动弹。

      “▇▇▇。”

      她已经听不清不张楚岚再说什么了。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回过头。阴影太浓,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只从黑暗里伸出的手。骨节分明,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掌心向上,是一个无声却不容抗拒的指令。

      梦在这里撕裂。

      下一帧,是她死死抓住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对方手腕的皮肤里,仿佛那是溺水中唯一的浮木。触感真实到可怕——皮肤的温度,绷紧的肌腱,还有她指甲嵌入时,对方肌肉细微的绷紧与忍耐。

      第二天早上。

      方黎猛地惊醒,在黎明清冷的光线里大口喘息。心脏仍在狂跳,手心却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那种冰冷金属的触感,和嵌进他皮肉里的、绝望的抓握感。

      她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对着晨光看。指甲圆润,干干净净。

      但那种感觉,烙印在了神经末梢。

      她悄然起身,赤脚踩过地板,应该没有惊动张楚岚。像猫一样无声地挪到门口,洗漱完去厨房喝了一杯水回来后,听见卫生间里传来隐约的水声和洗漱的动静。

      门虚掩着。

      张楚岚刚洗过澡,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过清晰的脊椎凹陷。他没穿上衣,略显消瘦的后背对着门口,肩胛骨的形状随着他擦脸的动作微微起伏。

      晨光从浴室的小窗斜射进来,给他略显清瘦、但并不羸弱的身体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水汽未散,附着在皮肤上,让每一寸肌肉的轮廓和皮下骨骼的隐约形态都更加清晰。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正用毛巾擦着脸。

      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猛地从背后扑过去,双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腹,脸颊贴上他还带着水汽的、微凉的背脊。

      张楚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正拿着剃须刀的手,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刀片上还挂着一点白色的泡沫。没有惊呼,没有慌乱,只是呼吸似乎滞了半拍。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胸膛传来,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和一丝被突然袭击后的无奈。

      方黎没回答,一只手却沿着他的手内侧慢慢摸上去,直到指尖触碰到他手腕某个地方——那里,在那片皮肤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不平整的凸起,像是一道愈合已久的、非常细小的疤痕。

      “没事,”方黎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就是吓吓你。”

      她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震动透过紧贴的皮肤传递过来。他空着的那只手向后,安抚地拍了拍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方黎松开一些,但没完全放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老式剃须刀上。“怎么不用电动的?”她问,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张楚岚微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看了她一眼。那双湿黑的眸子在浴室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难以捕捉。

      “你胆子小,”他转回头,继续对着镜子,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久远的事实,“不喜欢听见那种机器快速转动的声音,嗡嗡的,觉得心烦。所以就一直用这个了。”

      机器快速转动的声音……嗡嗡的……

      梦里那些混沌背景中的规律轰鸣。

      方黎的心脏微微收紧。她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

      然后,她做了一个更主动的动作。她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让开一点,自己则灵巧地一跃,半坐上了冰凉的洗手台边缘。这个高度,正好与他平视,甚至稍高一点。

      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模仿他梦中的姿势、无声的索要。

      张楚岚看着她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的眼睛。浴室明亮的灯光下,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视觉上的屏障。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那双总是稳定无比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他还是把剃须刀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金属刀柄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慢慢靠近直到腰侧碰到方黎的双腿后停下。

      方黎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刀柄,另一只手抬起,食指和拇指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让他抬起头,露出整个下颌和脖颈的线条。他的喉结在她指尖下方滚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但她的指尖力道却放得很轻,更像是一种仔细的描摹。

      皮肤温热,新生的胡茬有些刺手。她的目光仔细扫过他下巴的每一寸皮肤,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在回忆什么。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但异常专注。另一只手捏着剃须刀,刀刃贴上他的皮肤,沿着下颌线,小心翼翼、却又稳当当地移动。浴室里很安静,只有刀刃刮过胡茬的极细微的“沙沙”声,和她自己放缓的呼吸声。

      张楚岚顺从地仰着头,闭上眼睛。水珠从他湿发梢滴落,滑过脖颈,没入锁骨凹陷。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再次上下滑动了一次。

      方黎的视线,从他紧抿的唇,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轻颤的眼睫上。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剃须膏淡淡的薄荷清香,以及……一丝属于他本身的、温热干燥的气息。

      这个距离,她也能看清他皮肤上每一个细微的纹理,和那道在她梦境里、曾异常冷静地对她发出指令的嘴唇。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足以让她扮演温存,也近到足以让她,将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赤裸着上身的男人,与昨夜梦中那个从阴影里伸出稳定之手的影子,彻底重叠。

      两人都没有说话。浴室里只有刀片刮过皮肤的声音,水滴从龙头滴落的轻响,和彼此近在咫尺的、交织的呼吸声。

      方黎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却又仿佛飘到了别处。她在透过这个极其亲密的、充满信任感的动作,感受他:他颈部动脉平稳的搏动,他顺从仰头时暴露出的脆弱线条,他因为专注而微微屏住的呼吸……

      以及,当她偶尔抬眼,撞进他垂眸凝视她的眼神时——那里面的情绪浓得化不开,有温柔,有复杂的痛楚,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还有一丝……被她如此靠近、如此掌控时,无法完全掩饰的紧绷。

      刮完最后一下,方黎用湿毛巾轻轻擦去他脸上残余的泡沫。指尖不经意间,再次掠过他左腕上那个微小的凸起。

      她停了下来,指腹在那处轻轻按了按。

      “这里,”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得随意,却不容回避,“是怎么回事?”

      张楚岚顺着方黎手指触摸的地方看去,低垂着眼睛:“我不小心吓到你了,你抓伤的。怎么忽然问这个?”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方黎,问:“……是想起来什么事吗?”

      望着眼前张楚岚疑惑的模样,方黎轻轻拍拍他的脸,笑道:“要是能想起来就好了。刚刚不小心碰到了,所以问问你呀。”

      “这样啊。”张楚岚挑挑眉,“都过去很久了,我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方黎松开手,悬空的双腿肆意的前后晃动着,不说话。

      心里却想着人这种生物总是很擅长欺骗呢。唉,有的时候不爱说真话也不是一种好习惯,得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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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鉴于对文章整体的流畅度和来自桂花糖藕的提议,我会把被屏蔽的名字进行修改。由黄改为许,这个名字主要在于敬之两个字,姓的更改不会有影响。希望宝子们能够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