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梦境、香烟 ...
-
直到第五天夜晚，方黎开始做梦。
断断续续的，没有完整的场景，有时是破碎的感官洪流：冰冷不锈钢的触感，巨大空间里的回音，鞋底踩在某种粗糙颗粒物上的沙沙声……
有时只有一些挣脱不掉的触感：是冰凉的水流持续冲刷着手背，皮肤泡得发皱；是背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躯体，手臂箍得很紧，紧得让人窒息；是站在一个极其空旷的地方，自己的呼吸声带着回音，而远处有一种沉闷的、规律的轰响，像是巨型的心脏在跳动。
然而夹在这些错杂的细碎里，最常出现的是一种味道。一种复杂的、令人不安的味道：旧毛巾捂久了的霉潮气，混着一点冰冷的、类似铁器生锈的腥，底层还飘着一丝过于人工的柠檬香气，甜得发苦。
她开始频繁从这些梦中惊醒，心跳如鼓，浑身冷汗，皮肤下的饥饿感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恐慌。
黑暗中，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些感觉，不属于这个阳光明媚、整洁温馨的“家”。它们来自另一个地方，另一个被遗忘的、黑暗而冰冷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似乎正透过梦境的裂缝，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现在的生活。
“你是不是做梦了？这几天看上去睡得很不安，总是很疲惫的样子。”方黎又一次在阳光晒过的午后陷入安睡，等到她自然醒来后，发现灰鼠坐在自己身边。发觉方黎睁开眼后，主动问她。
方黎直起上半身，一只手撑在床上，一只手穿过散落在脸颊的头发，把它们顺到脑后。沉默了一会，还是选择顺从内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应该这么相信灰鼠。
轻轻抱住灰鼠，方黎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着:“总是梦到一些东西。不是连贯的，但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灰鼠自然的环住方黎的腰身，一只手带着力度的捏着她的脖领，动作轻柔的带着她左右晃晃:“没事的，我在这呢。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晚上也不会离开的。”
今晚，走廊……墙壁……
再次从这样的梦里挣扎醒来，方黎在黑暗中睁着眼，剧烈喘息。皮肤下的饥饿感会变得尖锐难忍，仿佛梦抽干了她赖以维生的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大多数时候，那里是空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只有一两次，她摸到了坐在床边的、灰鼠温热的手臂。
现在，方黎摸出手机。屏幕冷光刺眼：凌晨三点。
睡意全无，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的冲动。她轻轻起身，赤脚踩过地板，像被某种习惯牵引，径直走向房间某个抽屉。
烟和打火机就放在杂物的最上面，一打开就能看见，随意得像是她之前只是临时搁置。
原本她没意识到自己会抽烟，但自从看见了这盒薄荷爆珠，她总是会不自觉的舔着嘴唇，喉咙发痒，无意识的分泌唾液。
直到她抽出一根细支叼在嘴里。
“咔哒。”
火苗窜起，映亮她蹙起的眉。吐息间是尼古丁燃烧的焦油味，含着烟慢慢吐出，白色的尘雾被晚风吹散。
她皱着眉，真情实感的讨厌这个味道，但在这个被梦惊醒的午夜，她下意识的觉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压力，就好像自己之前独自这样做过很多次。一种奇异的、近乎条件反射的松弛感，顺着脊柱蔓延开来。
夜风很凉，她抱着手臂，望着远处稀薄的城市灯火。或许是夜风带来的凉意触动了她的神经，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客厅阴影里，有什么东西的轮廓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
然后，“嗒”一声轻响。
客厅一盏角落的落地灯被拧亮，调到最柔和的档位，昏黄的光晕像水波般漾开。光晕边缘，灰鼠的身影显现出来，它似乎刚从床上起身，皮毛还带着卧榻的轻微褶皱。
“又做梦了？”它的声音带着刚醒似的微哑，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嗯”一声，灰鼠慢慢走到她身边，只是站在半步之外。夜风将它身上混杂着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它本身的、类似于晒过太阳的干草气息送过来。
然后，它才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无声而稳定的邀请。
方黎读懂了它的意思，左右觉得自己也需要。将夹着烟的手垂下去，另一只手递过去，指尖冰凉。直到那令人心慌的饥饿感，在另一个生命的体温中，慢慢平息。
“是我吵到你了？”方黎夹在手里的烟燃烧到只有一口的量，正准备将它熄灭，手才抬起来，灰鼠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那点暗红上。它很自然地、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近，低头，就着她的手，吸完了最后那口烟。
或许是因为没把握好距离的问题，方黎夹着烟的手指也刚好触碰在灰鼠柔软的嘴唇上，直到它自己离开。过肺，偏头朝旁边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然后才转回来，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昏黄灯光和未散的烟雾里，有点模糊。
“没有。”它说，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也是我烟瘾犯了。你以前虽然抽烟，却讨厌烟臭味缠身。所以我一般都是等你睡了，在阳台抽几根。”
“还要吗？”方黎望着它。夜色里，它灰扑扑的皮毛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大拇指微微用力，顶开烟盒盖子，方黎抽出一根递到它面前。
灰鼠沉默了一下，才摇头：“……不用，这样就够了。”
方黎闭着一只眼想:可你的样子，那滋滋作响的画面可不是这个意思。
没听它的话，自顾自的把这支烟夹在它耳后，因为视觉传达的问题，一开始方黎摸到的是它的脑袋上方，传递回来的触感只有柔软的发丝，才让她想起来自己视觉上的问题。手顺着轮廓向下滑，碰到了它微凉的耳轮廓，这才放好。
方黎垂下眼，没再追问。“我有点冷，”她说，“回房吧。”
“好。”灰鼠依旧握着她的手，用另一只爪子体贴地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左右都睡不着了，我陪你聊聊天。”
两人回到卧室，灯光比客厅更暗。灰鼠没有离开，只是靠在床边的椅子上，保持着一段礼貌又令人安心的距离。
方黎躺回床上，侧身对着它。黑暗和静谧重新包裹上来，但这一次，因为有一个清醒的、温热的生命在房间里陪伴着，那源自梦魇的冰冷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灰鼠照常打开音箱，熟悉的音乐响起。握着方黎的手，手指在她的指关节处绕着圈，还是选择了用这句话开始:“没事，我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