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错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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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里醒来后的第一个早晨，天光是一种干净的蟹壳青。
方黎在灰鼠的带领下，主动踏出楼门。空气里有清冽的草木气，和医院那股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儿截然不同。她深深吸了一口，肺部还有些隐隐的钝痛。
灰鼠走在她外侧半步，它的爪子，在她感觉里，是温热干燥的手，正虚虚扶着她的肘弯。步伐调整到与她一致，即使方黎走的很慢，也没有听过它有一句抱怨。
“慢慢来，不着急。”它的声音混在清晨的鸟鸣里，让人听了安心。
他们沿着小区平整的步道走。灰鼠看见熟悉的场景会和她指出特定的东西：“你总是很喜欢坐在这种秋千上，无论荡了多久，总觉得不够。以前要是碰到你不在家，来这种地方总没错。”
方黎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两根麻绳拴住的塑料秋千微微晃动着发出着“吱呀”的响声。她努力在空白的脑海里思索，但什么也没有。她只是“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灰鼠平静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散步，是在清晨的露水中。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灰鼠指着一棵桂花树：“等秋天开了花，我们摘些来做糖桂花，你很喜欢那个味道。”
这次，方黎停顿了一下，问：“糖桂花……是什么味道？”
灰鼠似乎被问住了，它沉默了几秒，灰色的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扫了一下地面。“很甜，”它描述着，“甜里带着一点点桂花特有的香气，有点……腻，但你很喜欢。”
“腻？”
“嗯。你说，甜的东西，就是要腻到心里去才踏实。”
方黎没再说话。她看着那棵湿漉漉的树，没有特别的感知，但踏实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空洞的胃里。
第三天，她注意到了一条岔路。那是一条更窄的、通向小区深处的卵石路，幽静，看上去比主路更有趣。
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投向那边。
几乎同时，扶着她肘弯的力道稍稍收紧。灰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稳如常：“那边路滑，卵石不好走。我们还是走这边吧。”
方黎收回目光，顺从地“嗯”了一声。但眼角的余光瞥见，灰鼠那双总是竖直向前的、毛茸茸的耳朵，在刚才那一瞬，似乎向后抿贴了一下头侧。
那条被否决的幽静小路，和这个瞬间，像一条细微却有力的鱼线，钩在了她的意识边缘。
白天，灰鼠大多待在书房。门关着，里面很静。
除了今天清晨出去过，方黎现在百无聊赖。客厅太安静，阳光移动的轨迹都看得分明。她依旧在内心里抗拒着打开电子设备，手机不知道被她甩到了哪里，手旁边摆着半翻开的书本。
她喝完水，盯着水壶，以往这个时候玻璃水壶里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量，忽然想起灰鼠早上似乎没怎么喝水。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有点多管闲事。但她需要一点事情做，一点能打破这厚重宁静的事情。
她倒了一杯温水，走到书房门前。门没锁，开着一道缝。她敲了敲，里面键盘声停了。
“进。”灰鼠的声音传来。
她推门进去。灰鼠坐在电脑后，屏幕的光映在它脸上，勾勒出专注的轮廓。见她进来，它的爪子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然后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怎么了？”灰鼠转过椅子，面对她，黑色的眼睛在屏幕背光下显得格外深。
“觉得你应该需要补充水分了，我正好活动一下。”她把杯子放在桌角一个空白处。目光扫过桌面：文件整齐码放，笔插在笔筒里，一个纯黑色的马克杯。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任何带有个人印记的东西。
“谢谢。”灰鼠用爪子捧起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暖，干燥，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
它喝了一口水，看着她，语气温和下来：“是不是闷了？客厅电视柜下面有些影碟，你以前挺爱看的。可以试着看看能不能有反应之类的。”
方黎垂下眼，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客厅里过分的安静再次包裹上来。她确实有点无聊。在客厅逡巡，目光扫过电视柜。她走到客厅电视柜前，蹲下身，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的影碟，大多是明亮的色调，喜剧或自然风光。
她随手拿起一张，是部关于海边旅行的纪录片。封面上阳光灿烂。
她没有想起自己是否爱看这个。只是觉得，在这个安静得过分、整洁得过分的下午，这种色彩鲜艳的东西，像一扇被刻意打开的、通向外面世界的窗。窗户很小，景色也是被精心挑选过的。
她最终没有播放。把碟片放回去，关上了抽屉。那声轻微的“咔嗒”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皮肤下的饥饿感又开始隐隐躁动，并不剧烈，但持续存在，像背景噪音。她回到客厅，蜷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百变怪抱枕。抱枕柔软，却无法提供她渴望的、有生命的温度。
一切都是对的，但……局部出了混乱。错位的感知隐藏在细微末节里。
第二天的下午，她渴了，睡眼惺忪地晃进厨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手却像有自己的主意，径直拉开了橱柜中间的柜门。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干净的隔板，反射着窗外的天光。
她举着手，愣在柜门前。一种强烈的、没来由的确信感还残留在指尖——杯子就应该在这里。
可它们明明在右边的消毒柜里，闪着洁净的光。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拿出杯子接水。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冲不散心头那点突兀的淤塞感。好像身体里某个沉睡的齿轮，刚刚擅自转动了一下，和现在的机器咬合不上。
那天晚饭时，她看着对面安静进食的灰鼠，忽然问：“我们家的杯子，一直放在消毒柜里吗？”
灰鼠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是啊。你嫌橱柜有灰，说放消毒柜干净，还能烘干。怎么了？”
“……没什么。”方黎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随便问问。”
第三天夜里她去洗手间。迷迷糊糊中，她不是走向自己住的主卧配套的卫生间，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另一头——那扇门后，现在是书房。
手碰到冰凉的门板时，“怎么站在这里？走错地方了吗？”灰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才猛然惊醒。
“滋滋”
听到声音的时候方黎默默转过身，没有错过剪影边缘闪烁的画面，灰鼠站在她身后，等着她回答，尾巴左右摇摆着。
“白天睡多了，现在不困了。想找本书看看。”
“是吗？”灰鼠的皮毛让方黎没办法用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它流露出的一些表情，“下次和我说一声吧。我陪你聊聊天也是好的，要是你总是半夜不睡觉，按照这个作息，再加上你的身体状况，可能又要去医院了。”
方黎想:“不会打扰到你吗？”
“没关系的。你忘了？我应该和你提过一嘴。”灰鼠依旧自在的晃着尾巴，“我的工作比较特殊，有时也会负责一些保密运输。通常这种情况甲方身份都非富即贵，你懂的，深山老林都可能得呆半个月。我比较适应的反而是三班倒了。”
“哎呀，听上去很有趣呢。”方黎默默随着灰鼠拉着她走回房间。
等方黎躺好，灰鼠为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手轻轻的拍着她的手臂，和她说:“那我下次多和你说说这些吧。不过现在……”只见它伸手再次打开音箱。
节奏布鲁斯，三小拍。
“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闭上眼睛睡觉了。”
“别怕，我在这里。”灰鼠贴着她的额头，轻声说着。
今天是第三次，她想找一把剪刀拆灰鼠从商超里给她买的糖桂花。她几乎不加思考地走向客厅电视墙的第三个抽屉——里面只有遥控器和电池。而最终她在进门玄关的收纳盒里找到了剪刀，剪刀甚至是自己前一天刚放到这里的。
其他一切如常。散步，喝牛奶，在阳台发呆。只是不断被投入小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依旧平静。只是她自己知道，湖底多了一块小小的、硌人的东西。
第三天、第四天，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