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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皮肤饥渴症 ...


  •   身体的预期与现实轻微错位的模糊感激发了一种奇异的、空洞的痒意,从皮肤底层缓慢地爬上来。不是痛,更像是一种未被填满的饥饿感,布满全身。

      她没有说话,坐在沙发上拿起抱枕左右摆弄。灰鼠端着温热的牛奶回来时,目光在她抱着抱枕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非常快,快得像错觉。

      “是觉得冷了吗?”它问,声音平静无波,将牛奶杯递过来。

      方黎接过杯子,指尖与它接触了零点一秒。温暖的。那股皮肤下的饥饿感,似乎被这零点一秒的接触,短暂地安抚了那么一丁点。

      她小口喝着牛奶,摇摇头,眼睛却透过杯沿,观察着那只灰鼠:“只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们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它正在整理茶几上本来就很整齐的杂志,动作不紧不慢。但方黎莫名觉得,它的注意力视线,完全笼罩在她身上。

      静止,但全身的感官都聚焦于一点。

      “是上了大学后,才搬的。你不喜欢住在宿舍,所以拉我出来合租。不过基本都是你付的钱,算我沾了你的光。”

      “对了,”灰鼠随意地开口,依旧正对着她整理桌面上的东西,“医生说你要多休息,但也不能总躺着。明天开始,早上我陪你下楼走走?就小区里,不远。”

      方黎“嗯”了一声。那股皮肤的饥饿感又来了,这次伴随着一丝隐隐的焦虑。她放下杯子,不自觉地用指甲刮擦着小臂。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正对着她的灰鼠,整理杂志的手停了下来。

      它直起身。

      方黎看得很清楚——灰鼠站起来时的轮廓边缘,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老旧电视雪花点的噪波,持续了大约两秒钟,才恢复光滑的皮毛质感。

      “哪里不舒服?”它走近,在沙发另一侧坐下,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又不会近到让她不适。

      “你一直在捏着那一块,都要给你捏肿了。”灰鼠没等说完就制止住方黎依旧捏着的手,左右看看似乎只是有些红肿,也就放心了。

      因为皮肤间的接触,让方黎有一瞬间的舒适,脑子又开始清明、转动了。

      这个情况怎么都不像是车祸后遗症。只能是自己身上的问题了,大概率是之前就有的,只不过因为她自己从车祸里醒过来却把一切都忘了。

      即使她已经在之前那段时间里逐渐又表现出一样的症状,大概率也是被自己当做是别的问题,忽略了。

      现在因为身处的环境不同了,她已经被告知基本康复且处在认知上熟悉的场景里还是表现出一样的行为方式……

      想到这,方黎转过头问灰鼠:“我之前有什么精神方面的问题吗?”随手拉着灰鼠的手虚空在那片红肿之上绕了几圈,“尤其是关于这方面的。”

      灰鼠有些担心的看着方黎,但看见她专注渴望的眼神还是败下阵来,给她解释:“很早的时候你就确诊了——皮肤饥渴症。医生说,是小时候父母总不在身边,身体有点缺乏安全感的表现。虽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就是需要多接触些温暖实在的东西。”

      “这么听来,我的家庭情况不太好?”方黎左思右想实在得不出更好的结论。

      灰鼠沉默着,似乎在斟酌。就在这沉默的间隙里,方黎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不是眼花。

      更像是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屏幕猛地窜过一片灰白的雪花点,滋滋作响。

      在那片短暂而刺眼的噪点中,灰鼠清晰的轮廓熔毁了一瞬,隐约露出一个……一个更锐利、更紧绷的人形阴影。

      不到半秒,一切恢复如常。还是那只毛色温润的灰鼠,用那双黑玛瑙似的眼睛看着她。

      方黎眨了眨眼,喉头有些发干。

      刚才……那是什么?这是谁造成的?我?还是我说的话?还是它自己?因为什么?

      方黎觉得能够一股脑涌入的问题简直是乱作一团,但可供参考的条件又太少,现在暂时还没办法推测出来。

      沉默了一会,当灰鼠的形态稳定下来后,它尝试开口:“……可以这么说吧。毕竟你一直不太愿意提及……叔叔阿姨。虽然我大抵了解,但认知是来自于小时候的,现在和你说这些话多少都会给你先入为主的印象,我尽力以中立的态度给你描述。”

      “好啊。”方黎看着又变得有些胆小的灰鼠,把它拉来自己身边,没等它有什么反应就缩进它的怀里,头枕着它跳动的胸膛,安慰它:“没关系,你说,我就选择相信你。张楚岚。”

      方黎很确信,在她叫出灰鼠的名字的那一刻它的心脏停止了一瞬间的跳动。

      灰鼠的胸膛在她耳下规律地起伏,但那瞬间的停滞,像音乐中一个刻意的休止符,被她清晰地捕捉到了。

      它没有立刻回答关于她父母的问题。方黎能感觉到,环抱着她的、属于灰鼠的臂膀。在她皮肤的感知里,是结实的人类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仿佛在汲取某种确认。

      然后,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温和,却像在小心翼翼地铺陈一块易碎的地毯:

      “他们……是很好的商人。头脑精明,眼光独到。只是不太擅长……做父母。”它斟酌着用词,“你的童年大部分时间,是和我爷爷,还有我一起度过的。他们提供物质保障,但一年见不到一两次。后来我家里出了很严重的情况……”

      灰鼠讲到这里莫名沉默了起来,正当方黎觉得它可能就此打住却听见它轻声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是想到哪讲到哪吧……”接着说,“我原本都以为我要被送进孤儿院了,你却拉着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搬来和你一起生活’还说‘只要你愿意,其他的都不用管。’我就这样和你一起生活到现在。”

      很合理的解释。

      逻辑通顺,充满理解,甚至带着一丝为她辩护的意味。

      方黎“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她知道,再问下去,得到的恐怕也是同样精心打磨过的、充满保护色的答案。太早扒掉挡风的墙不是一件好事。

      她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它怀里动了动,仰起脸。从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它那双黑色的、玛瑙般的眼睛,以及眼睛周围细腻的灰色绒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滋滋”噪波和模糊剪影,没有再出现。

      “张楚岚,”她又叫了一次它的名字,这次带着点探究的笑意,“我这样抱着你,会让你困扰吗?我的意思是,因为我的‘毛病’。”

      灰鼠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方黎感觉到那毛茸茸的下巴或者说,是人类下颌骨的弧度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是一个安抚又亲昵的动作。

      “不会。”它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你说过,我们是一家人。而且……”它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能帮到你,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事。”

      “那就好。”方黎重新把脸埋回去,闭上眼睛。

      皮肤的饥渴在温暖的拥抱和稳定的心跳声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那股焦躁的虚空感暂时退潮。但理智的弦却绷紧了。

      它避重就轻。关于父母,他只给出了一个最安全、最普遍的解释模板。

      它对我的病症接受度太高了,高得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如何应对。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滋滋”声和模糊剪影,没有再出现。

      方黎闭上眼睛。皮肤的饥渴在拥抱中缓解。但脑海深处,那瞬间的视觉撕裂感,和耳边残留的、类似收音机调频失败的细碎杂音,却像两粒沙子,磨得她心神不宁。

      但方黎觉得今天已经足够了。

      晚上,方黎坐在床上,随意看着摆放在枕边的书。看又看不进去,不看又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现在这个时间点,方黎望着挂在墙上的时钟,她还没有想要睡觉的意思。

      没等她开始胡思乱想,敲门声就打断了她的所有动作。

      “阿黎,我能进来吗?”

      啊,是它啊。

      “进来吧,我还没睡。”方黎放下拿在手里的书,侧头看向走近的灰鼠,看它坐下来,同样望着自己。

      “医生说一下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多少都会感受到一点冲击。这段时间可能会频繁做梦。”灰鼠的爪子在手臂上轻轻敲打着几下,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打开放在床头柜上的小音箱,依旧是节奏布鲁斯,“医生说听听音乐会放缓负面情绪带来的不安感。我也不是专业的,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的就和我说。我就在你隔壁房间。”

      方黎靠在床头默许了灰鼠所有的举措:“有你在的地方我就觉得安心。”

      白炽灯只能隐约照亮自己,背对着光源的灰鼠陷入半边的阴影中,比她高大的投影完全盖住自己。慢慢的,灰鼠挪近一点距离,方黎瞧见它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贴着脸颊,轻轻抚摸着。

      灰鼠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眼神专注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缓慢的向她眨着眼睛,节奏布鲁斯夹杂着时钟的滴答声,几秒后,灰鼠稳重的对方黎说到:“别怕,我在这里。”

      今晚,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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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鉴于对文章整体的流畅度和来自桂花糖藕的提议,我会把被屏蔽的名字进行修改。由黄改为许,这个名字主要在于敬之两个字,姓的更改不会有影响。希望宝子们能够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