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对比 斯 ...
-
斯本里王宫最高的露台上,阿尔方索的身影如同一尊钢铁浇筑的雕像,矗立在凛冽的寒风中。
三年前那个还会在父王面前露出腼腆笑容的青涩王子,已被血与火彻底重塑。
他身披玄色大氅,肩膊宽阔,背脊挺直如永不弯曲的铁矛。
那双曾经或许映过少女情愫的蓝眼睛,如今是两潭冻结的深湖,锐利如鹰隼,深不见底,只剩下冰冷与漠然。
这三年,是王国被投入熔炉反复锻打的三年。
朗机佛人的铁蹄带着贪婪践踏边境,国内那些昔日表面恭顺的大贵族们,在先王病逝的钟声尚未停歇时,便迫不及待地亮出了獠牙,掀起叛乱。
整个斯蒂利亚·莱昂王国,仿若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解体的破船。
阿尔方索以铁与血回应。
他清洗了犹疑不定的旧式贵族军官,依靠少数几个被先王暗中培养、对王室绝对忠诚的将领,以王室所剩无几的直辖领地为根基,用严苛到近乎残忍的军法和对未来战利品的许诺,打造了一支只效忠于他个人的“王之利刃”。
这支军队装备或许参差不齐,但纪律森严到了变态的程度,对国王的崇拜与恐惧交织成了无条件的服从。
战争没有浪漫,只有生存与毁灭的赤裸法则。
他曾在“无头谷”设下死局,以自身为诱饵,用三千新军硬生生磨光了朗机佛八千精锐兵团。
战役结束时,峡谷已被染成暗红色。
他没有接受投降,下令将所有俘虏的朗机佛军官,共计三千七百人,全部在阵前处以绞刑。
尸体悬挂在边境线的枯树上,任由乌鸦啄食,长达一月之久。
那恐怖的景象,让最狂热的朗机佛远征军将领也为之胆寒,边境线上至今流传着“王之利刃”的凶名。
对内,他的手段更为酷烈。
登基半年后的“和解宴会”,名义上是安抚叛乱贵族,实则是死亡邀约。
当那几个势力最大、叫嚣最凶的公爵和伯爵在宴会厅中酒酣耳热之际,厚重的宫门被轰然关闭。
埋伏在帷幕和侧廊后的黑刃士兵如鬼魅般涌出,刀光闪烁,血溅华毯。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叛乱首领及其核心党羽,共计七十五人,无一幸免。
随后,他麾下最冷酷的执行官们拿着名单,带着军队,以雷霆之势接管了这些贵族的封地,将他们的家族,无论男女老幼皆以“叛国罪”名义连根拔起。
男丁处决,女眷流放或送入修道院,财产充公。
那段时间,王都的断头台几乎没有停止过工作,渗入石缝的血腥味经久不散,连最迟钝的市民都能感受到那刺骨的恐惧。
“陛下,北方三省的抵抗势力已基本肃清。”
黑衣情报总管似一道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平直无波,递上一卷羊皮纸,“主要头目及其直系亲属,共四百四七十五人,已按您的命令,于昨日在各省广场公开处决。残余分子正在清剿中。”
阿尔方索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接过报告。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一行行冰冷的地名和人名数字,如同在检视一份普通的物资清单。
半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硬质感,在这高台上异常清晰:
“清理干净。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不和谐的声音。让执行官们记住,仁慈,是对王国未来的背叛。”
“是,陛下。”情报总管躬身,无声退下。
靠着这不容置疑的绝对武力和无孔不入的恐怖监控,阿尔方索将王权如同烧红的烙铁,强行烙印在王国近半疆域的土地和人心上。
王令所至,无人敢公开质疑。
然而,连年的征战、无休止的内部清洗和维持庞大镇压机器的运转,早已榨干了王国最后一枚铜板。
国库空虚得能跑马,边境防线需要修缮,军队需要粮饷,贵族们也需要安抚。
御前会议上,新任的财政大臣,一个面色苍白、眼神精明的男人,颤巍巍地提出了唯一的方案:加征“特别战争税”,并推行“义务兵役制”,即强制性征兵。
阿尔方索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他更知道,没有钱和士兵,他刚刚稳固的统治会瞬间崩塌。
“准。”只有一个字。
命令化作冰冷的公文,由骑着快马的信使和面无表情的税吏、征兵官,带向了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泥泞的乡村小路上,税吏带着凶悍的士兵,挨家挨户敲门。
他们不像收税,更像抢劫。
“今年的税,加上特别战争税,一共三十个银币!”税吏的声音毫无感情。
“大人!行行好!去年收成不好,家里只剩下来年的种子了……”老农跪在泥地里,磕着头。
“没有?”士兵一脚踹开老人,冲进低矮的茅屋,翻箱倒柜,抢走了那袋视若生命的种子,和一只下蛋的母鸡。
“用这些抵税!再不交,就把你儿子抓去充军!”
在另一个村庄,征兵官拿着名册,对照着抓人。
“山姆,年龄符合,跟我们走!”
“不!长官,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妹妹要养活……”青年挣扎着。
“这是国王的命令!为了王国!”征兵官一鞭子抽在他身上,对士兵示意,“带走!”
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被士兵的呵斥和皮鞭声压了下去。
青壮年被绳索串连着,似牲畜般被驱赶着离开他们世代耕种的土地。
田野荒芜,村庄死寂,只剩下老人和妇孺麻木的眼神,以及被压抑在破败屋舍内的、绝望的低泣。
……
而在阿尔方索控制的区域与柳小小治理的大部分利比亚半岛的接壤的边境线上,一种无声却无比强烈的对比,每天都在上演。
界河的一边,是斯蒂利亚·莱昂王国的一个村庄。
泥土路上难见行人,偶尔有士兵巡逻的马蹄声踏破死寂。
老农巴塔刚刚送走了今年的税吏,他看着空了大半的谷仓,蹲在自家龟裂的田埂上,掏出干瘪的烟袋,却半天没有点燃。
“交完了?”邻居老罗佩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他的小儿子三个月前被征走,至今音信全无。
巴塔重重地叹了口气,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交完了?呵,剩下的粮食,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听说河对面……”他压低声音,朝界河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位东方女伯爵的地盘,同样的收成,交的税还不到我们一半!剩下的粮食,不仅能吃饱,听说还有余粮卖给城里的工坊换钱。”
老罗佩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和痛苦:“我外甥女,爱丽丝,记得吗?”
“去年嫁到河对面那个叫‘新斯本里’的镇子去了。上次托商队捎信回来,说她男人在码头上给那些大海船装卸货物,挣的钱不仅能让他们一家吃饱穿暖,还能送他们的小凯恩去镇上的学堂认字!”
“信里还说,那边生病了有大夫看,路也修得平整……唉!”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瘸腿,“这世道!能活命,能安稳过日子,谁还管头顶上坐着的是国王还是女伯爵?是男是女?”
类似的对话,如同隐秘的野火,在边界两侧的市集、小酒馆、亲戚走动间悄然蔓延。
斯蒂利亚的农奴偷偷越过边界,去给柳小小治下的庄园或工坊做短工,带回一些微薄的报酬和关于“那边”的见闻。
胆大的商人则利用各种渠道,将一些“违禁”的、来自东方的廉价日用品或新奇玩意儿运过来,同时也带去了关于秩序与繁荣的描述。
人心,在这种残酷而直观的对比中,如同被水滴石穿的岩石,悄然发生着倾斜与剥落。
阿尔方索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彻底掌控了斯蒂利亚半个王国,用铁链束缚着疆土,可他统治下的人口,在生机、希望和凝聚力上,已经开始显露出颓势。
相反,柳小小那边,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不断吸纳着周边乃至更远地方流离失所的人口,内部充满了活力与向心力。
……
阿尔方索并非对这股暗流毫无察觉。他的黑衣情报总管如同阴影般再次出现在书房。
“陛下,边境地区……流言甚多。许多贱民……对王国的赋税和兵役颇有微词,反而对那个女人治下的……虚假繁荣,心生向往。”
总管的措辞依旧谨慎。
阿尔方索放下手中的边境驻防图,眉头紧锁。
他走到窗边,看着斯本里城内。
街道被士兵强制维持着表面的秩序,商铺大多关门歇业,行人面色惶惶,匆匆而过,整座城市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萧条。
这与记忆中父王时期,哪怕国力不强,却也透着几分慵懒闲适的都城景象,截然不同。
他出身高贵,从小接受的便是帝王心术、权谋平衡、驾驭贵族的教育。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强大的军队、严密的监控、对反抗者的无情镇压,才是统治的不二法门。
至于那些如同野草般的平民,给他们一口吃的,确保他们不饿死到造反的程度,便已是王恩浩荡。
他们的喜怒哀乐?明天吃什么?那都是蝼蚁的琐碎,何须君王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