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漫长的告别》揭去安眠

7、第 7 章 临时让

　　临时让司机往安全屋的地方开去。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诸伏匆匆换下任务的着装，前些时候准备好的黑色西装挂在衣柜的最外侧。换好之后不自觉地看了一会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也有点疑惑地看着他。上一次穿正装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大学和警校的入学式大概是需要正装的场合，可那些记忆就像消失了一样几乎想不起来——也许是大脑启动了所谓的保护机制，但忘却过去的他却没能轻松甚至一点。

　　镜子下的洗手台上热闹地挤满了他们的洗漱用品。两支杯子里的牙刷正好倾斜成欲吻的角度，她的化妆水凌乱地倒在一旁，还呈现着先前出发时匆忙的场景。

　　等待的人总是心神不宁，而诸伏甚至不知道他在忧虑什么。心脏奋力往全身输送着血液，咚咚的节奏明显到他就以为是从外界传来，然后门锁很轻地响了一下，脚步声犹豫地向前移动。

　　“……怎么样？”

　　她看起来是太不自在了，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捆绑束缚着，连路都不会走一样。但那也真的是一身绮丽的装扮，裙摆绽放的弧度像初开的鲜花，她亭亭地站在他面前，却低着头，不愿和他对上眼神。

　　他屏住呼吸。

　　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回答，她终于还是抬起头，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

　　“喂……就是不好看也说一声啊，冷暴力的男人最可恶了。”

　　小声抱怨的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涌动的眼神中，顿时就像不会说话了那样哑口无言。

　　“如果这样去的话……”

　　诸伏说，眼角轻柔地弯起来。

　　“我想没有人会怀疑……你是一场求婚里的女主的这一点。”

　　她的嘴唇动了动，看起来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也许是灯光的错觉，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红晕，站在那里像是最普通不过的年轻女生面对喜欢的人的样子。

　　他没有追问这个念头的来源，而是选择对她伸出手。

　　去往餐厅的计程车上她偷偷问他：“等一下我们真的要……求婚……吗？”

　　“嗯……可能吧？”

　　“那戒指呢？求婚不都应该有巨大的宝石戒指才行吗？”

　　很少见到她过分紧张的样子，诸伏觉得很有趣：“没有的话不行吗？”

　　“那很没有诚意啊——”她正欲辩驳，又突然泄了气，“算了……我在和你提什么要求呢，只要骗过餐厅的工作人员就可以了，对吧？”

　　为了任务而伪装，扮演其他人的人生也是很常有的事情。本该轻车熟路的她却显得尤为心神不宁，带着十分不安的情绪：“苏格兰……你以前求过婚吗……？”

　　他呛了一下：“当然不——”

　　“那……也就是说……你也是第一次咯？”

　　“……难道我看起来很像会求两次婚的人吗？”诸伏微妙地回答，“不管你怎么想，我确实没有过这种经历。”

　　“那，流程之类的呢……？”

　　“什么流程？”他不解，“求婚，不就是挑一个氛围正浓的时候打开戒指盒，单膝跪地……这样吧？没有戒指的话这一步只能最大程度省略，果然还是口头表演比较好。”

　　她匪夷所思地皱眉。

　　“不会还有「请和我结婚」这种台词吧？”

　　他微愣：“不应该这样说吗……？”

　　“果然不该指望你的。”她沉痛地叹了口气，“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哦，年轻女生才不会喜欢那种老掉牙的剧情。苏格兰的思维如果还停留在过去的话，在婚恋中是不会成功的……！”

　　诸伏张了张嘴，唯独无法反驳这一点。

　　中学时期在大家都随波逐流地恋爱时，只有他和降谷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识，闲暇时间就用部活填满。也算是收过几个粉色信封和情人节巧克力，但彼时的他毫无信心去经营一段崭新的关系——因此能拒绝的都全数拒绝了。用那种最温和的语气说抱歉的时候，对面的人总是会愣住，然后脸色难看地退去……久而久之他就不再掺和进这些事之中了。「明明看起来是那么温柔的人，没想到会不留情面地拒绝。没有喜欢的人就连试一试也不行吗？」他当然知道有人会这么指责，但他只要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改变，无论是在恋爱还是对未来的选择，甚至于要找到杀死父母的凶手上……顽固因子始终存在他体内。

　　在警校认识的朋友里，松田总是莽撞而冲动地对抗着世界，也因此和女性几乎绝缘……不过他本人一定根本不在意这一点。萩原倒是无论对谁都足够圆滑，只不过太过通透就让人难以想象有一天他也会陷入感情的漩涡。这样一想，对浪漫关系的所有印象就只有班长曾挠着头说过的“我啊，毕业之后就打算和娜塔莉求婚……定在高级餐厅怎么样？在烛光晚餐时单膝跪地，女孩子应该会喜欢的吧？”

　　他们几个哪里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只是一哄地打趣，说着当然当然，影视剧不都是这样演的吗……等到成功之后一定要邀请我们去婚礼啊。伊达笑得连胡子底下的皮肤都变红了，春风得意得就像是站在了人生顶端——那时他才意识到，原来恋爱，或者说爱，对于某些人而言是如此重要。一时的沉醉足以改变一生。

　　“苏格兰……？”

　　诸伏从回忆挣脱。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既然没有戒指，你也不太会求婚的样子……不如由我来吧？怎么样？”

　　“什么？”

　　这下愕然的变成了他。

　　“你想，一般求婚的都是男性……对吧？因此社会对于男性在这方面的要求也会比较高，可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鲜花，戒指，蛋糕。这样岂不是很容易就会被怀疑吗？好不容易说服了工作人员，如果被拆穿也太可惜了。”

　　她的语气逐渐兴奋：“但如果是由女性主导的求婚的话，那些要求当然就不做数了。大家都只会觉得很新奇，很有趣吧？蛋糕啊戒指啊什么的没有也无所谓，只要有一颗真挚的心就一定能行……！怎么样，苏格兰？”

　　诸伏艰难地总结：“所以……你想要向我……求婚吗？”

　　“这不是超棒的方法吗？”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啦，又不是真的求婚，只是演戏而已……！”她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坏心地笑起来，“难道说苏格兰是很容易害羞的那种人吗？只看外表的话好像看不出来呢。”

　　侍者领他们入座的时候还在悄悄和他眨眼，迫于无奈接收到暗示的诸伏维持着体面的笑容，漫无目的地猜想着晚餐结束后他们会如何看待他。她的气质在步入餐厅后也有了适时的改变，两颊被烛光染上柔和的颜色，有些紧张而不安地把双手握在一起。

　　……这大概只是做给侍者看的伪装，因为面对着她的诸伏没有错过她拼命忍耐的笑容。

　　「什么时候开始？」

　　她缓慢地做着口型，眼底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无从得知她的内心想法，诸伏只能叹了口气，小小声说：“你不是很期待这里的餐品吗……等到主菜上完再开始也不迟，不然很难会有心情吃东西吧。”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的安排，他们的座位紧挨着视野极好的落地窗，整个城市在他们脚下灯火通明，不仔细看也能注意到东京塔的温暖颜色。

　　这样想想，这家餐厅无论是营造的氛围还是景色都浪漫得很正好，作为约会……甚至求婚的场地来说都简直是满分。不用求证也知道这里一定接待过数不清的恋人，也见证过许多人身份的转变……只是，他从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

　　她放下刀叉，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手，尤觉得不足够似的，咳嗽了两声。

　　诸伏做出侧目倾听的样子。

　　“我有话对你说。”

　　像是下定了决心，沉重地宣告着什么一样，她严肃地对上他的眼睛。

　　“嗯……是什么呢？”诸伏接住她的气势。

　　“虽然第一次见到你时，下意识觉得你不是好人……但认识了这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苏格兰其实是很温柔的人呢。”

　　诸伏望向她的双眼。仔细观察的话，她的虹膜是浅棕色的，被柔和的灯光一照就看得十分清楚。

　　预感到侍者已经朝这边投以目光，她便更认真地说下去。

　　“无论做什么都很优秀，即使是我不擅长的家务也都能利落地解决，料理的时候如果遇到我讨厌的食材，虽然嘴上不说但会悄悄提前处理掉。苏格兰原来是一个很好的人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这么觉得了。”

　　是从枕着唱片音乐入梦的那个夜晚，还是从遇险之后的那句「我来晚了」，亦或是酒吧里两杯相同鸡尾酒开始的呢……顺着bartender极富深意的目光，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那瓶青柠汁的购入者。

　　“求婚的时候要做些什么，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但我想珍惜和苏格兰相处时的心情。是忙碌了一天后沉入浴缸里休息的放松，是知道无论睡到几点都不会噩梦的安心感，无论我走到哪里似乎你都会找到我，即使是在腹背受敌的时候……你也会像奇迹一样出现。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要和你结婚……苏格兰，不，绿川……我们一起，以崭新的面目走向未来吧。”

　　沐浴着周围人的眼神，她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

　　……而他又能怎么回应？

　　理应做出极其感动的表情，蒸腾着眼泪对她说我愿意？还是发誓今后也要照顾她，成为她的支撑行走在严酷的世界？或是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点头好了，极度喜悦之下也会产生这样的反应，无论哪一种似乎都很合理。

　　思考的时间有些过长，她催促地对他眨了眨眼睛，表情里涌起一点疑惑。

　　反正从一开始就是伪装。

　　只是演戏而已……扮演其他人的人生不正是他所擅长的吗？

　　毕竟，就连她脱口而出的名字都是假的。

　　诸伏决定实话实说。

　　“过去的我，大概能算得上不幸吧……但我已经习惯了忍耐——”他犹豫了几秒，“毕竟，只要做出选择就势必会付出代价。”

　　她脸上浮现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却还是认真地听着。看着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脸，诸伏第一次感到一点辛酸。

　　“但现在，我却觉得……也许生活并没有糟糕到预料的程度。和你在一起时梦魇会减少，无论多么微小的事物都变得富有希望，有时就连我也会期待明天。”

　　诸伏微笑着，笑容里有一点酸楚。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今后，我也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

　　“你有看到店员们的表情吗——我绝对看到有人偷偷在抹眼泪……！”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实在太厉害了，苏格兰是怎么做到的？那样的神情和话语……就连我也有一瞬间被蒙骗过去，还以为是真情流露呢。”

　　诸伏只是沉默。正值季节流转，夜晚的风已经有些凉了，他瞥见她有些拘束的姿势，轻微发着抖的样子让他无论如何都有些在意。

　　“会冷吗？”

　　“啊……确实有一点呢。”她轻快地说，“看来冬天就要来了，唉，夏天就不能停留得再久一点吗，什么时候东京能四季都是夏天就好了。”

　　“讨厌冬天吗？”他接话，同时脱下黑色西装外套向她示意。

　　她显然是反应了一下，才顺从地接过。属于他的衣物包裹着她的双肩，因为过大的尺寸而看起来有点滑稽。

　　“讨厌。最讨厌了。”她说，裹紧了外套，“不仅冷得可恶，还充满了悲伤……电影里主角们分开的时间也总是选在冬天，一定是因为寒冷也会滋生坏情绪吧。”

　　“可是冬天同样也是新年的象征呢，”诸伏提起，“印象里总会有炉火，壁炉，圣诞树什么的，有种温暖的幻觉。”

　　“那种节日如果没人陪伴的话只会更惨。”她断然道，“反正我也只有一间安全屋可回，温暖的氛围根本是零。”

　　诸伏哑然。并肩走了一会之后，他忍不住提议：“既然这样的话……”

　　“既然这样的话……？”她仰头问。

　　“在安全屋里，做一些圣诞装饰什么的……会让你更有动力回家吗？”

　　她愣了一会，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真是的……简直就像是等待丈夫回来的妻子啊——”她眉眼弯弯，“苏格兰意外地适合这种形象呢，刚才求婚的时候也是……我几乎都要——”

　　最后的尾音消散在风里。

　　大概是想说「相信」吧，诸伏想。

　　自知失言的她讪讪地拢了拢耳后的长发，“苏格兰要做圣诞装饰吗？”

　　“如果你不讨厌的话。”

　　“……我会很期待的哦。”

　　普通的年末因为一句承诺突然变得可爱起来，可还没等他开始计划要购置些什么物品，新的变化就冲散了所有准备。他被指派离开东京执行一段短期任务，说是短期……他心里也清楚大概一时半会是回不到东京了。

　　一向共同行动的她，这次却没有接到一起前往的指令。得知这个消息的她还因此气势汹汹地找了朗姆对峙，最终还是悻悻而归。

　　“……所以我才讨厌他那幅做派。”她不满地抱怨着，“莫名其妙地把我和你安排成搭档，又莫名其妙地拆散，是觉得很好玩吗？”

　　诸伏放下收拾的行李，尽量温和地说：“往好的地方想，正好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指望组织这个血汗工厂给我放假吗……怎么可能。”她摆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好不容易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苏格兰不在的话我要怎么办……！”

　　他佯装思考：“不然我提前做好一个月的冷冻食物，你每天按时用微波炉解冻？”

　　她打了个寒颤。

　　“那还是——算了。我突然觉得便利店也挺好吃的……哈哈，哈哈哈。”

　　他掂了掂行李包的重量，然后稳稳地背在身上。

　　“嗯，”诸伏轻声说，“这段时间辛苦你看家……不用很久，我就会回来。到那时，再一起过圣诞吧。”

　　推开大门，又慢慢地关上。

　　她的告别被落在身后，抵达不了只有一墙之隔的外界。

　　刺骨的寒风隆隆地刮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街边的树木枯了大半。过不了多久，东京就该下雪了吧。

　　印象里的年轻女生总是为初雪赋予很多浪漫喜悦的期待，可她对雪天唯一的情绪大概就只有总是很痛苦地往身上套厚大衣。讨厌冷空气这一点绝对没有说谎，诸伏模糊地想，不知道再见时的天气会是怎样的。

　　即使无法回暖……也希望不要太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