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知念》一支笔二两银三抔土

21、第二十一章 这么大人，

　　　剧组出了这么大的事，王泉作为总导演，有着责无旁贷的责任。

　　虽然已经确定人没事，可剧组上上下下都没了拍戏的劲头。他也完全没有了心思导戏，于是宣布暂时停工。

　　赵清岐坐在垫子上发呆。

　　他身上湿衣还没换，脸色黑沉着十分难看，平时温润柔和的眉眼也耷拉了下来，浑身上下多了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影帝大人向来平易近人，在片场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大家意外之余也有些惶恐，于是谁也不敢轻易过去打扰他。

　　整个剧组的气氛一整天都仿佛被阴云笼罩。

　　直到快夜幕降临，外面轿车引擎的声音传来。

　　“回来了，人回来了！”
　　“导演，张哥他们回来了。”

　　许知念和小林两个人刚把张詹扶到椅子上坐下，周围人已经把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张哥，怎么样啊！吓坏了大家！”
　　“就是啊！张哥，小敏都吓哭了。”
　　“检查说没事吧？”
　　“没什么后遗症吧？”

　　后赶来的王泉：“怎么样张詹？都说了让你好好休养一阵，后面补拍就行了。”

　　许知念知道大家伙都关心张詹，于是识相地让出位置。然而她一抬眼，视线却与不远处看过来的赵清岐相撞。

　　她蹙了下眉，避开了去，打算去找秦可颂。

　　下场戏是她的。

　　赵清衡一看自家表弟那眼巴巴的眼神就知道他想干吗。他拦在他面前，不准他去，眼神半警告半劝告：

　　“你别过去，你别过去啊！你这会儿过去干嘛呢？找不自在啊？人这会儿不待见你。”

　　赵清岐仅沉默了一瞬就道：“我要过去的。”

　　他肯定是会过去的。

　　*

　　河岸边。

　　长发如瀑的秦可颂单手抱胸坐在椅子上，她纤细的指尖不停翻动着手里的剧本，身后妆发老师在给她固定发饰。

　　许知念的到来让她起身。

　　秦可颂是标准的东方美人长相，眉如远山，鼻有驼峰，周身萦绕着一股“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清冷气韵，像仙侠小说里遥不可及的师尊。

　　此时她轻轻蹙眉，清冷的眉眼流露出几分担忧：“念念老师，没事吧？张哥怎么样了？”

　　“人没事儿，医生就是说下星期去复查就行。”

　　出事那会儿，秦可颂不在。

　　她和张詹两个人不熟，对手戏也不多，况且未婚单身男女演员，又都处于上升期，肯定要避嫌的。

　　许知念自然理解，简单回答了几句，然后就站在她旁边给她分析下场戏的人物心理。

　　“这场戏要突出你跟吴江京你两……”

　　在她讲戏期间，身后一直有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努力视而不见，继续给秦可颂讲解。

　　然而讲着讲着就连秦可颂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一会儿看着那边一会儿看看那边，没好一会儿，就扛不住了。

　　于是她侧过头对着许知念耳语道：“唉，念念老师，你说我这同门师兄什么毛病？我正常走戏，没跟他有什么过节吧？”

　　许知念见她好像有些害怕，忍不住笑了笑：“你跟他没有。”

　　见眼前人似乎松了口气的模样，她难得起了逗弄人的心思，又调皮地添上一句：

　　“可我有啊！”

　　“啊？”

　　秦可颂一脸懵，没想到她会跟她开玩笑。

　　她的反应还挺有趣的。许知念心想。这人看着清冷，没想到私底下还挺软萌的。

　　“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句。

　　许知念转身。

　　赵清岐站在树下不动声色地平静注视着她。

　　但是许知念就是硬生生从那平静里看出了一股子压抑着的怨怼。

　　赵清岐此时内心里更多的是心酸委屈，可他根本控制不住，凭什么对自己那么冷淡敷衍？

　　跟别人就有说有笑啊！
　　连对陌生人都是笑脸相加的模样。

　　许知念有些无语，但还是耐着性子朝他开口解释了一句：“秦小姐在跟我讨论剧本。”

　　“我记得公司有给你配的有专门的编剧老师吧？秦可颂。”长相隽美的男人面色是从未出现过的烦躁，对着秦可颂道。

　　秦可颂愣了一下，一脸无辜地点点头，“对呀！师兄。”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师兄突如其来的敌意从何而来。

　　他跟她都是从同一个电影学院毕业的，专业课也是同一个老师，毕了业又进了同一家公司。

　　关系一直还算不错。

　　她的编剧老师么？许知念在入组第一天发表讲话的时候就说了，不管大家私底下带没带编剧老师，都只能辅助指导，即便是要改台词顺序都要得到她的首肯。

　　这样一来，那个编剧老师不就成了一个摆设吗？秦可颂也不想耽误别人时间，就向公司说明了情况，公司早就已经把人召回了。

　　这是剧组人人都知道的呀，不会这会儿要找她茬吧？

　　赵清岐视线绞着许知念：“许老师既然是全组的编剧，那么也会给我讲戏吗？”

　　许知念毫不避讳地盯看回去：“影帝大人表演出神入化，我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那也给我讲吗？”

　　“抱歉，她的这场我还没讲完。”

　　“什么时候？给个具体时间。”

　　“我也不知道。要看演员现场状态到不到位。你知道的，演员这行业很吃状态。”

　　赵清岐胸口闷闷的，收回了视线，自嘲道：“许知念，不要对自己也说谎。你不给我讲的，不是吗？”

　　许知念没有否认：自他进组，她跟组以来，她没跟他讲过一场戏，这是不争的事实。

　　二人谈话期间，秦可颂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磁场有些不太对劲，害怕等会儿吵起来了波及到自己，于是扯了个要去拿充电宝的理由溜了。

　　因为靠近河岸，风很大。
　　风吹乱了头发，又不止头发。

　　是她先开的口。

　　“为什么拦着我救人？”

　　“我没有拦着你救人！我只是…”可能是怕她误会又急于解释，赵清岐脸上迅速蔓延了红色。然而越急越慌，

　　“念念，我只是，只是……”

　　“只是可以给你做人工呼吸，不能给其他人做？”许知念打断了他。往他脸上看。

　　她觉得可笑。

　　其实她大概猜得到赵清岐为何会那样做，只是她现在仍是觉得荒谬和可笑，以及无语：

　　“我问你，赵清岐。一个吻重要还是一条人命重要？”　　

　　不是这样的。

　　赵清岐连忙道：“念念，你误会我了。刚刚是因为……你走光了。”

　　许知念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她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他的那件外套。

　　她今天本来穿了是件卡其色风衣，脱给张詹后里面就剩了件白色衬衣，白色衣服下水之后是会很透，刚刚太急了，倒忘了这一茬。

　　怪不得他要将他的衣服脱给她！

　　这个时候赵清岐总算重新组织好了语言：“念念，你光明磊落，你清白坦荡，你无畏人言，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可是不可否认的是，大众对于这个嘴对嘴行为就是有无限想象力。”

　　现在网络传播速度很快，随意地加个标题，下面配上几行文字，念念原本是给人做人工呼吸，是救人。

　　但可能被某些粉丝、代拍或是无良媒体曲拍下来解说成主动献吻，恶意强吻…这些不是没有可能。

　　他在这行业里很多年，这些招数，这些手段他很清楚。

　　而念念才刚入行，很多事情不太清楚。

　　“还有，剧组里鱼龙混杂，诚然，他们在你面前个个礼貌有加，谦和有礼。可私下里什么样人你见过吗？”

　　刚刚那样人命关天的场景下都有人在张口讨论说一个女生的内衣，和…所以他之后脸色才会那样难看。

　　许知念听得更想笑了：“怎么？你这意思我不该救人？我救人之前还要思考一下我今天穿什么才决定要不要救？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要为了那些不正常的人而改变我自己吗？”

　　这不就跟叫女孩子不要穿碎花裙一个道理吗？

　　她是真没想到，赵清岐有一天居然也会这样想。

　　“那么许知念，”赵清岐叫她的名字。

　　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这么正式地直呼她的全名。

　　“许知念。”他看着她极为认真地反问：“我给你衣服我错了吗？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下意识把我和那些人划成一类人了？就你一个人善良吗？”

　　许知念脸上嘲讽的弧度淡了。

　　“还有，血是怎么回事？张詹受伤了是不是？湖心离我的落水点有距离，你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我管你信不信。
　　许知念转身就要走。

　　赵清岐不肯，拽住她：“你不肯认我，那为什么要救我？说清楚。”

　　“拜托大哥我救你，仅仅是因为你是个而已，任何人我都会救。”许知念甩开他，顾自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出言提醒彼此的界限。

　　“还有我们仅仅算是同事吧？我不把你当成跟他们一样你还奢望我对你什么态度？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要把你当成大明星一样供着吧？”

　　说着说着，许知念突然就烦了，他有什么理由要来质问她？她又凭什么要向他解释？

　　她对于这样的处境烦不胜烦，也对反复陷入这种状态的自己感到厌烦，于是她决定跟赵清岐说清楚。

　　她猛地转身，仿佛不知道自己嘴里说出的话有多伤人似的，像张牙舞爪浑身竖起刺的刺猬：

　　“你听着，赵清岐！我从来不认为我们算得上有什么从前，充其量算得上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勉为其难加上高中。

　　我高中也没有读完，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记得你？你凭什么认为我跟你算是从前？算有从前？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

　　“赵清岐，我们没有从前，没有以后。我不希望我们有工作以外的任何关系，一点也不。”

　　眼前女子口吻很冷漠，看他的眼神宛如陌生人，说的话更是像要斩断所有过往一样。

　　听到这斩钉截铁的一段话，赵清岐像是被彻底说懵了。

　　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这下，原本躲在暗处听墙角的赵清衡彻底听不下去了。他冲出来，指着许知念对她咆哮道：

　　“你这女人，说话太过分了吧？不知好歹！”

　　他上前扯着赵清岐就走：“走走走，琪琪，你受这个气干嘛！”

　　赵清岐刚开始还迷迷瞪瞪地跟着他走。

　　可是走到一半，他突然开始使劲地挣脱赵清衡的手：“不不不，表哥，我要去找她说清楚。”

　　“你还要说什么？人家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赵清衡心里是又气又急，还为自己这个表弟感到不值得。

　　这么大人，这么多年，就喜欢了那么一个。

　　之前就闷头找找找，找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结果人家翻脸就不认人了，说话还气死个人，像别人欠她一样。

　　他赵清衡的弟弟不受这气！

　　见他死命地还想要挣脱自己，赵清衡也来了气，一把甩开他：

　　“你去。你去！人家摆明了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赵清岐你以为你是谁呀？在人家许大小姐的眼里你不过就是她人生的一个过客，根本不值一提，人家家里可以给她介绍比你条件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你就犯贱吧你！”

　　赵清岐又气又心疼。

　　他平日里根本对这位表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但此时看他似乎魔怔了一般，忍不住语气就重了些。

　　“表哥，别这样。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直到被表哥吼了，赵清岐才眉眼狼狈，满目苦涩地吐出一句：

　　“表哥，别这样。你知道的，这几乎是我的执念。”

　　是的，许知念是赵清岐的执念。
　　轻易无法言说却又实在心心念念的执念。

　　那人被赵清衡拉走的时候。

　　许知念至始至终神情漠然。

　　很久之后，她垂头，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不能什么都要。

　　她想要平静的生活。
　　而显然，赵清岐根本跟平静这两个字不搭边。

　　划开手机屏幕，已读信息里面静悄悄躺着未知号码发来的彩信。
　　是她给他做人工呼吸的照片。

　　医院里收到的。
　　她知道是谁。

　　一个道具小哥儿见她直愣愣地盯着手机，好久都没有动作，瞳孔里映出的落寞不甘几乎展露无遗，于是好心地问她：

　　“怎么样？没事吧？”

　　她淡定按熄屏幕，牵起笑容对那个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小哥说了声：“谢谢你，我没事。”　　

　　王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等人走得近了，他才收回视线，没好气地警告自己的手下：

　　“小丁，这姑娘看似温软，骨子里是个硬茬，而且人家背景深的很，别怪我没提醒你。管好自己，别碰她，不然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