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此京暗潮已初显，铃空梧州再现引 他忽然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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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沐下春三阳，红瓦白墙映斑斓。
休沐日的御书房比平时安静许多，穆祉琛原本打算窝在偏殿的榻上看完那本翻了一半的游记，结果一大早折子还是送进来了——不是紧急军务，是纪寰宇的第七封奏疏。
他叹了口气，从榻上坐起来，接过王公公递来的折子翻开，内容跟前六封大同小异：【皇后深居简出，久不露面，恐有损国母威仪，恳请殿下劝皇后适时出席宫中宴会，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穆祉琛盯着“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这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折子丢到了一旁，有些烦躁的揉了揉眉心，他昨天才用“皇兄家事等皇兄回来再议”堵回去，今天又换了个说法递上来了……意思是一样的，只是想见纪柠桉。
穆祉琛整个人往椅背一躺，吐出一口气，轻声道：“去问问周太师今日可有空。若是有，请他过来说话。”
周太师到的时候，穆祉琛正拿着竹笔轻轻的敲着那份折纸，周太师行了礼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摞折子的厚度，由衷的发出了感叹：“殿下今日休沐……殿下还如此劳心于政务，真是我国之福啊。”
“……纪寰宇想见他侄女。”穆祉琛抹了一把脸，把那摞折子往周太师面前推了推，“前六封说‘皇后深居简出恐失国母之仪’，第七封说‘臣思念先兄遗孤，唯愿一见表亲眷之情’……一个比一个动听，意思都一样。他想进后宫见皇后。”
周太师他拿起最上面那折子，仔细阅读而后开口问道：“殿下怎么回的？”
“前几封我用的‘皇兄家事等皇兄回来再议’。”穆祉琛一手撑着额头，无奈一叹，“昨天他联合了刑部一位侍郎，太常寺一位少卿，三个人一起上书，说皇后久不露面，朝野议论纷纷，有人传她‘自入宫便与陛下分居’……这已经不是家事了，这是拿人言逼本王表态。”
“殿下今日怎么回的？” 周太师接过了王公公递过来的茶。
“没回。”穆祉琛靠回椅背，“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了才请您过来的。”
周太师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殿下，老臣问您一个事……您觉得纪寰宇是真的想见侄女，还是另有所图？”
穆祉琛沉默了一下，神色与语气都已经严肃了起来：“他是纪辅国的弟弟。纪辅国死后，丞相府的权势本应落在他手里，但皇兄选秀把纪柠桉封了皇后，相权被分到了六部。他现在手里能握住的东西比预期的少了一大截，想见纪柠桉……大概是想确认她还知道多少。”
周太师点了点头，将茶杯放置到一旁，没有评价这个判断，只是说：“那殿下觉得，这个口子能开吗？”
“不能…… ” 穆祉琛微微蹙眉。
“那就不能开。”周太师很是认真道，“既然不能开，就不必在‘开不开’这件事上跟他纠缠。他问皇后能不能露面，殿下就说‘皇后静养是陛下离京前的安排’，把他所有的奏疏都推到‘陛下离京前已有安排’这个筐里。他再问，殿下就问回他，‘纪大人是对陛下的安排有什么异议吗？’ ”
穆祉琛闻言恍然大悟的赞叹道：“ 周太师这招倒是高明，本王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继续看着那封折子，开始写批复，“ 这如此一来，这个问题又将推回给他自己。”
“不是还给他，是让他明白……他再怎么换说法，也绕不过‘这是陛下定的事’这堵墙。”周太师顿了顿，“他能换七种说法来问，殿下就用同一种说法来答。次数一多，他自己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穆祉琛写完把笔放下，并且让王公公安排人赶快给纪寰宇送回去。
午膳才刚刚用过，游宁樊的折子到了，穆祉琛拆开的时候以为是又一封跟纪寰宇有关的，左都御史府的折子在这几天总是扎堆递上来，但展开一看，措辞恳切，说的是云漠边情。
【殿下，臣近日核查西境军粮案卷宗时，发现数笔粮款经云漠商路流入西境，经手人署名与贺将军府账房笔迹一致。臣在云漠尚有旧识，可借此渠道深入查访。旁人去，未必能问到真话。恳请殿下恩准。】
穆祉琛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并不相信游宁樊，但他说的这个理由他驳不了。军粮案是皇兄离京前亲自盯的案子，任何人不能以任何理由阻拦调查，如果他说“不准去”，那万一云漠那边真的查出了东西，他就成了“拦着不让查”的人。
周太师下午又过来一趟，穆祉琛把游宁樊的折子递给他。周太师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殿下……如果您不批，游大人会就此收手吗？”
穆祉琛神色凝重起来：“他只会找别的理由再递一次。到时候理由比这次更周全，更难驳。与其等他下一次出招，不如这一次就放他走……至少我们知道他去了哪里，以什么名义去的。”
周太师看他皮肤完毕之后才开口道：“殿下，还有一件事……纪寰宇今天在上书之前，先找过兵部的人。”
穆祉琛抬眼看他：“谁？”
“一位姓赵的侍郎，管的是西边几处军需库。”周太师说，“谈了什么不知道，但那位赵侍郎从纪府出来之后，连夜去了城西一座不太起眼的宅子。那座宅子的主人……老臣查了一下，是一个五年前从西境退役的校尉。”
穆祉琛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在动军需？”
周太师轻轻的捋着自己的胡须：“不一定。但纪寰宇这个人，一旦急了就会做蠢事。殿下现在要做的，是让那位赵侍郎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有人看着。”
穆祉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太师，您替本王盯着这件事。如果他真的动了军需……本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确认。”
周太师点头起身离开。
穆祉琛看着那封刚刚批过的游宁樊的折子，神色不由得更为凝重了起来：游宁樊……你这么着急离开京都，莫不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他想或许他真的该去后宫见见那位上寨的皇后了。
那件事之后，皇兄将后宫遣散，唯独留了纪柠桉这个挂名的皇后……这位皇后的确很少露面，说是为纪辅国过守孝推辞着封后事宜。
的确堵了不少朝臣的嘴，但依旧还有些声音会溢出来……这个皇后的身份也只是给予纪柠桉的一层保护，关于纪寰宇这些天的动向……怕是一场不晓得风浪。
…………
梧州茶楼书声沸，清茶袅袅。
“…… 贺将军驻守西境八年，虽不及北离王的功绩，不比东南段大帅的骁勇，也不像花乐二位将军的亲人……但也保了我们西境八年的安稳。受得此地百姓爱戴啊！”
“ 想当年，外敌尽数来犯…… 边境局势动荡，贺将军仅凭自己带领百人便将敌军击溃！那日磅礴大雨，冲刷的尸山血海…… 西境的风都是带着黄沙与血腥味，迎贺将军凯旋的百姓，直直排了整条西江城啊！”
“ 这些年贺将军还用自己的俸禄为西镜偏远地区的流民施粥建房…… ”
张小茶在台上滔滔不绝的讲着。
台下也传来了一些窸窣的声音—— “ 话说咱们这西境不就是贺将军在管吗？朝堂到底还理不理我们？”
“ 那天高皇帝远的，咱们这里就算是贪官，都是贺将军一刀给砍了…… ”
“ 贺将军这些年也是辛苦啊，不仅要守着边境，还要为我们惩奸除恶啊！”
“ 贺将军为西境做了这么多，为什么梧州郡主…… ”
“ 这话说不得，说不得！”
梧州作为一个西境的边陲小城，自然不会受到贺翎桓的管辖，不过其中牵涉到的利益纠纷，自是寻常百姓无法看透，只知这两位驻地的郡主和将军因为一件事而不和。
不过那也并非寻常百姓所要去考虑的事情，他们只需安稳度日便可，闲暇之间，也不过是讨论两嘴。
贺翎桓在此的名声的确好，但朝堂在此的似乎已然是多余了的……的确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很容易建立成一个国中之国。
只是这些年贺翎桓的折子总是被拦，西境的具体情况，朝堂上的知道的自然也不会太多，这位梧州郡主上周的折子，只言片语中也从未提到西晋有过什么自然灾害……
若是真的有用未上报朝廷寻求拨款的话，那…… 贺翎桓哪里那么多的俸禄来填？
这些年整个西境过得都太过风平浪静，并未发生过重大的自然灾害，也没有出一个狠厉的贪官污吏，这样一来，朝堂在西境的作用的确小了许多……而这贺翎桓怕就是想要这样。
当那些事只是冒出一个小苗头的时候，就立即擦灭……贺翎桓递上来的折子也只有关于军情的，其他的并没有，是刻意隐瞒还是真的从未有过？
贺翎桓这个人……这是愈发的让人看不透。
穆祉衍搁下茶钱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异服少年已经从靠窗的位置站了起来走向了茶楼后堂的楼梯。
穆祉衍没有多想，起身跟了上去。
后堂的楼梯窄而陡，楼上的光线比大堂暗了许多，穆祉衍上了二楼的时候，看见少年正站在走廊尽头，撇了他一眼就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穆祉衍加快脚步，后堂格局比大堂复杂，回廊交错，隔间错落，银铃声忽左忽右，每次他以为追丢了，那声音又会在下一个拐角响起。
第七个拐角处，他停了下来。
银铃声消失了。
穆祉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过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窗户，外边的春阳正好照进来，窗台上有半个浅浅的脚印，他拿起了窗边的一根用来撑窗子的棍子，然后侧身从窗口翻出去，落在一条窄巷里，巷子两侧是高墙，前方十丈处，少年侧身站在那里，轻轻拨动了一下手里的银铃。
“ 一路将我引过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穆祉衍将木棍当做长剑一般的指向那位少年，愠怒道，“ 三番两次……她不是你们可以用来试探的。”
那少年立于原地并未动态，微风拂过吹起他的衣饰，轻柔摇曳声，穆祉衍死死的盯着那个少年。
少年低眉垂目，发丝飞扬，抬起那只系着银铃的手，细细摩挲着那只银铃，空灵清幽响彻这个小巷，穆祉衍的瞳孔猛地一缩，木棍在手里转了一下，正要挥出去，但那声音已经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把所有的力气从四肢抽走了。
木棍脱手落地，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少年一步步走到他的身旁，缓缓蹲了下来，声音空灵：“倒是比预想的简单一些。”
…………
段清辞回到郡主府的时候正是响午，他先回了西院，并没有见到人，以为穆祉衍还在茶楼，便坐下来倒了杯茶，把那本话本翻出来看了几页。
他今日出门的时候，清涟正在小郡主的院子里，说是要套套那个小姑娘的话，叶绍韫一早就出城了，说是去前方探路，两日之内会回来。
烬寒被他派去买药了，还没回来，他身边一时没有其他人，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梧州是郡主的地界，茶楼也不算远，陛下武功不弱，不至于在城里出事……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茶喝完了，话本已经看完了一册，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偏西了。
他放下书，走到门口问廊下的下人：“那位公子回来了吗？”
下人摇头：“没有。”
恰在此时，买药的烬寒回来了，默默的将药放到了一旁，等待自家二爷给自己发号施令。
段清辞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嘱托道：“劳烦让人去茶楼看看。如果人在那里，就说我在府里等他。”
而后给烬寒递了一杯茶，半刻钟后烬寒才得到二爷的命令去茶楼附近寻人。
郡主府安排的下人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些许，带回来话：“ 大人，茶楼并没有见着那位公子，楼里的店小二说公子午时就离开了，走得匆忙。”
段清辞闻言神色没有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一顿，轻声道：“……知道了。”
“ 二爷…… ” 烬寒出现在窗边，施礼道，“ 属下方才去城西打探了一路…… 并未得到那位的信息。”
“ 嗯…… ” 段清辞神色自若，轻轻放下茶杯，便起身跨门而出。
烬寒并未多问，连忙跟上。
谢临舟得到消息后直接喊了人：“带一队人去城西茶楼。把楼里从掌柜到跑堂，全部给我留住了，谁敢走就扣谁。” 她说完才转头看段清辞，施礼道，“大人，我先去。您在府里等消息。”
此事非同小可，那可是九五之尊，在她梧州的地界丢了，那还得了？不过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连……话又说回来，也没有多少人知晓他的身份。
段清辞看了看逐渐落下的夜色，道：“无妨，我一起去。”
谢临舟领命，转头让人备马。
茶楼被围住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张小茶被从账房里请出来，手还在抖：“郡主……小人这店今天是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找你问个人。”谢临舟扫了一眼整个大堂，“ 就是今早有一位公子在这里听书，出手阔绰的那位，看上去就气度不凡，走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
张小茶很是诚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已然怕的要死：“ 郡主，不是小的不告诉你，是茶楼每天来往的人那么多，小的也不可能每个都记住呀…… ”
“ 行，那这几天你的茶楼就先别开了，” 谢临舟也没有打算再问下去的意思，挥手吩咐手底下的人，“ 就以此地为中心，往开十余里，家家户户都过去问，街街巷巷都过去寻…… ” 顿了顿，她又直言道，“ 那位公子的身份，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不够赔的。”
张小茶欲哭无泪，但也只得认命。
段清辞坐在那里，并没有接店小二递上来的茶，袖中的指尖不由得握紧了一些。
“ 大人…… ” 谢临舟替他接过茶，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我已经让人封锁了城门，如果人还在城里，明日一早就可以找到。可如果出了城…… ”
“他不能出城……” 段清辞袖中的手微微发颤，说出这句话时确是稳定的……没有任何线索，也没有任何目击者，陛下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大厅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光影在墙上轻轻晃动着，他忽然想到——上一次他在等人却没有等到，是什么时候的事？
段清辞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茶楼门口的时候，夜风吹在他的脸上让他脚步一顿了一下，按了按眉心，回头对谢临舟说道：“ 天明之前若是没有寻到人，劳烦郡主帮我备一匹马。”
谢临舟不敢问其缘由，只得领了命。
残月升起，夜风丝凉。
城西的一处，昏暗的密室之中，墙上烛火映着，一个被锁链悬着双臂的影子。
穆祉衍的双手被铁链吊起，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维持着一个既不悬空也不站实的姿势，额前的发丝散下来遮住了脸，呼吸很浅，左肩的旧伤在锁链的牵拉下隐隐作痛，四周很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灯花，以及某种机械运转齿轮在缓慢咬合的声响。
那声音在幽静的密室之中显得空灵，一个庞大的身躯，一步步朝这边走来，并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比正常人型大了好几倍，落在地上的声音闷重。
…………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此京暗潮已初显，铃空梧州再现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