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灰云魇梦幽沉落，恍若惊忆醒思回 “你还没有 ...
-
药香弥漫，熏人憔悴。
穆祉衍细细的用温热的毛巾替段清辞擦洗，看着段清辞的神色似乎舒缓了很多，也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 清辞…… ” 他俯下身去，在段清辞鼻梁处落下一个及其温柔的吻。
吻落下的那一刻，段清辞的睫羽微颤，睫羽轻轻的扫过穆祉衍的脸，让他微微一愣，连忙喊了一声：“ 清辞！”
段清辞并没有完全清醒，也无法回应他，指尖拽紧了身下的床单，穆祉衍立即附上那只手，轻轻的摩挲着：“别怕，我一直都这样。”
触及到段清辞手心的冷汗，让穆祉衍握得更紧了些。
而到了响午，段清辞又被梦魇住了，他喉间溢出痛吟的时候，穆祉衍立即就叫了人，清涟赶来时穆祉衍正用温热的毛巾给段清辞擦拭溢出来的冷汗，并且吩咐人总爱去准备几件干爽的衣裳。
穆祉衍见清涟来了立即让身，给她过来施针安神——段清辞这段时间一直反复，让那些来打下手的大夫都不敢大喘气，只能听从这个小姑娘的安排。
梦魇深沉的侵入内心的最深处，所幻化出来的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血肉，四周皆是漆黑一片，段清辞触摸到了腹间的弧度，一时间有些愣然。
而后便是身体的一阵失重，被狠狠的推倒在那只轿辇上，他人忍不住闷哼一声，那种剧痛再一次席卷而来。
再度被灌药，腹中一阵绞紧，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推出去的冰冷和钝痛，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每一寸皮肉上，连他流产时都不曾记得这般清晰。
段清辞的身体在榻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反复数次，连简单的呼吸都扯得他五脏六腑疼痛，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手拽着被角，指节发白，喉间时不时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二爷……”清涟一边换针一边低声喊他。
“ 清…… ” 穆祉衍在一旁看着他的痛苦，心如刀绞，而下一秒又让他呼吸一顿。
段清辞昏沉中的嘴唇动了动，喉间溢出一个名字，极轻带着痛和喘息：“……诸葛祁……”
一瞬间，整个屋子里都安静的可怕，只有段清辞痛苦的喘息声，清涟看到一旁的皇帝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此时此刻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皇帝不会要发飙了吧，二爷在他面前喊了别人的名字，这个名字我还没听过……
而正在清涟想着，等会儿如果这个皇帝要发作，我要让烬寒先把他制住，二爷还在病里，经不起闹，她甚至想好了等会儿怎么跟烬寒比手势，已经在用眼神跟那个大木头交流，大木头似乎也懂了便点了头。
但她没来得及开口，就因为段清辞的手猛地抬起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喉间发出短促的喘不上气而打断。
清涟感觉脑子像要炸开了似的，连忙银针一放就扑过去掰他的手：“二爷！”
穆祉衍比她快了一步，已经按住段清辞的手腕往下压了，压抑着一种情绪的嘶哑：“段清辞——松手！你看清楚我是谁！段清辞！他已经死透了！”
段清辞在梦魇中，身下涌出来的鲜血化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空灵的声音从他的四面八方而来：“爹爹。你为什么不要我？”
段清辞看着它一点点的往自己这边蠕动着，神色冷淡并没有作出回答。
“你杀了诸葛祁，”那团血肉声音越来越像人，“然后你让我来承受因果……爹爹……是你害死的我……让我连触及这世间的温暖都来不及。”
“如果不是你为了自己的权势做了那些事，”那团血肉朝前蠕动着，“我根本不会……”
“不会什么？”段清辞冷声打断它，“不会死？”
那连容貌都看不清的模糊血肉，此刻竟表现出了无措
段清辞蹲下来，平视着那团不成型的东西：“你还没有活过，你凭什么觉得我没做那些事，你就活得了？”
“……”
“你只是一团不存在的东西，”段清辞冷淡道，“是我自己心里那点愧疚攒出来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怨恨我？”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团血肉，触感温热，带着搏动与活物无异，他收回手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沾了一点温热的黏稠。
“我的孩子不会怨我，”段清辞轻描淡写道，眼底泛起愠色，“如果他怨了，他就不是我的孩子。他也不配做我的孩子。”
“ 我的孩子……不会这样对我。 ”
言罢，他便毫不犹豫的伸手，硬生生的掐碎了这团带着温热的血肉，肉块炸开然后散去，一瞬间又化成了一道刃，划过他的喉咙，血流如注，他下意识的去捂住那个伤口，血液呛入气管，让他眼前发黑，而后直挺挺倒在泥地里抽搐，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腐味令他作呕。
而现实中的他只是躺在床上，痛感传入到了这副身体，手掐在自己脖子上让他的呼吸不畅，以至于梦中呛血，是为了按住那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清涟一边灌内力一边喊：“二爷！”
“ 段清辞！你看清楚我是谁！” 穆祉衍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破了音的喊，“ 别这样对自己…… ” 最后那句话甚至带着哭腔。
清涟猛然怔住，那些大夫都默认自己聋了。
段清辞似乎听到了这个声音，手指缓缓的松开却猛地睁开眼惊坐而起，目光是散的，瞳孔没有焦距，猛得一咳胸腔里翻涌上来的东西冲破了气道，一口血呕了出了，殷红洇开一大片，他的喘息才顺畅了起来。
房间里的大夫有一个直接软在了地上。
穆祉衍立即让脱力要倒下去的段清辞靠在自己怀里，抬手擦他嘴角的血。
段清辞神色微动，只觉四周的声音都很沉闷他听不清，气若游丝的喊了一声：“ 祉衍…… ”
穆祉衍低头把额头贴了一下他的额角：“嗯，我在。你醒了。”
段清辞没有再说话，他的视线又开始模糊，再一次失去意识。
“ 清辞！” 穆祉衍慌忙喊道。
清涟连忙搭脉，松了一口气：“睡了。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
穆祉衍没有松手，段清辞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深了，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段清辞，竟对自己那般狠脖颈上甚至都有红痕。
“ 没事了…… 清辞…… ” 穆祉衍眼底的痛色已然溢，哑着嗓子安抚着，“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没事了。”
连着两天的提心吊胆，现在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的清辞终于醒了。
“ …… 唔…… ” 傍晚时分，段清辞再一次感到腹中一阵坠痛，下意识的捂着肚子蜷缩起来身体，“ 嗬…… ” 身下一阵温热粘稠的湿润。
“ 清辞！” 坐在一旁的穆祉衍听到他的痛音连忙站起来没有顾及到一旁桌案上被袖子扫到地上，粉身碎骨的香炉，“ 来人！”
段清辞指尖触及到了那片湿润时呼吸一乱，抬手看到那血迹的时候身体一僵，而穆祉衍看到他指尖的血迹时瞳孔一缩，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似乎彻底断掉了。
“ 难怪会疼…… ” 段清辞轻声的说道。
这一句话彻底击垮了帝王的防线，此时此刻，他再也不想顾及那么多，直接对外边那些大夫吼道：“你们这群饭桶！半个时辰内，朕看不到药材，你们自刎归天！”
段清辞听不全穆祉衍的话，隐隐约约只听见了“归天”二字，便连忙喊道：“ 不可…… ”可他的话还没有落下，他竟然看见他的陛下哭了。
“ 你该让我怎么办？段清辞…… ” 穆祉衍此时此刻已然完全失态，再也无法强撑着维持那帝王之姿，他几乎是直接瘫软在了床边，握紧了段清辞的手，“ 我真的…… 要撑不住了…… ”
段清辞从没有见过他的陛下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他现在听不清他陛下的话，可若此时此刻告诉穆祉衍，他听不清……那岂不是……
段清辞最终只是握紧了穆祉衍的手，滚烫的泪水打在了他的手背上，也让他呼吸钝痛。
“ 二爷！” 清涟赶来时便看见了皇帝握着她家二爷的手呜咽的场景，她懒得理会皇帝连忙给段清辞诊脉，眼眶一瞬间红了，“ 二爷您…… ”
“ 准备热水和衣裳吧。” 段清辞轻轻的拍了拍穆祉衍的肩膀表示安抚。
穆祉衍深吸一口气，方才的失态立马收回，他的清辞还在病里，他不应该如此，于是转头就去吩咐。
清涟稳住自己的情绪，给段清辞施针稳定气息。
段清辞也没有想到自己这副本就不康健的身子骨，如今竟然变得如此脆弱。
沐浴更衣完毕之后，再喝下了药，坐在床榻上，想着要不要告诉陛下，他现在好像耳鸣了。
穆祉衍处理了一些钱总督整理好的卷宗便回来了，清涟刚刚安脉完毕，嘱咐了段清辞，一定要好好歇息。
“ 这些日子，辛苦了。” 段清辞语气温和道。
“ 二爷说得哪里的话…… ” 清涟鼻尖一酸，怕自己当着二爷的面哭出来，再次叮嘱了几句，便匆忙离开——当年若不是二爷，她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而眼底带着泪花的清涟，出门就撞见了穆祉衍，她连忙抹了眼泪：“ 二爷刚醒，不可以折腾他！”言罢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 辛苦了。” 穆祉衍对她感激不尽，而后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缓缓推开门，生怕风进来，立即又关上了门，快步走到床榻边坐下，“ 清辞…… ”
“ 祉衍哥哥…… ” 段清辞开口打断他，“ 我听不太清。”
这句话让穆祉衍愣然，胸口的闷痛再一次涌了上来，二话不说的将人紧紧的抱入怀中。
两人就这般安静的相拥，然后是轻柔的吻，屋内烛光跳动，药香四溢，床帐缓缓落下。
段清辞被抱了很久，等穆祉衍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才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背：“我昏迷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穆祉衍的动作微微一顿，埋入段清辞肩膀，轻轻的摇了摇头。
段清辞没有追问，穆祉曜不知道他信了没有，或许只是择了不再问。
穆祉衍抱着段清辞，怀中的人已然呼吸平稳睡了下去，温热的呼吸灼得他胸膛滚烫，他稍稍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夜深人静的时候，人容易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母妃守也是这样的姿势抱着他入睡，给他轻哼的说是家乡的摇篮曲。
母妃的怀抱很暖，眼睛在灯下很好看，细长温润的弧度，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含着一点笑。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样的一双眼睛。
.
次日清晨，段清辞醒来时身旁已经没有了人，自是知道陛下去处理公务了，清涟交代让他好好歇歇，千万不能操劳。
段清辞从床上坐起来，敲了敲床框，烬寒便端着洗漱用品出现在了屏风外将衣物放下。
洗漱完毕，烬寒已经端来了早膳：“ 二爷，用膳。”
“ 且放着吧。” 段清辞换好衣服，将长发拨出，一边用发绳系一边走了出来，他的气色比昏着的时候好了许多，抬眼望了一眼窗外，“ 到临江了？看着并不像是好天气。”
“ 嗯，阴了多日了。” 烬寒上前拉了窗，留一点恰到好处的不让风进来，“ 二爷，外边风寒。”
“ 嗯，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段清辞柔声道。
烬寒不知如何接话，就站在了窗边。
与此同时，钱严两人已经把该整理的都写折子给呈上去了，特意让人把县衙书房布置得好些，让那位九五至尊批折子也舒服一些。
折子中他们甚至连一句求饶都不敢有，也不敢写辞官，他们的官肯定是要保不住了，现下也只能谨遵圣命，也不求自己保命了，只求陛下宽恕他们的妻儿老小。
严县令见陛下一个人处理这些折子卷宗也是辛苦，于是自作主张的寻了一个手脚麻利的书童过来，搁书房外面踱步了许久，鼓足了勇气才蹑手蹑脚的进去。
“ …… 公子…… ” 先前穆祉衍就告诫他们，身份不可对外宣传，严县令站得老远，声若蚊蝇，“臣……小的给您找了一个书童。手脚还算麻利，认得字，能帮您研墨，整理卷宗。”
穆祉衍头也没抬：“不用。”
“小的不敢打扰公子，只是……只是您一个人看这么多东西，总得有个递茶倒水的人……”严县令一个激灵忙退后一步，侧身让开门口，“您先看一眼，若是不合意，小的就领回去！”
“ …… ” 穆祉衍听到最后那一句他才抬眼看了一眼，他现下的确是缺人，想着看看道也无妨。
严县令连忙招呼门口的少年过来，那少年是听说要去服侍一位身份尊贵的公子的，行头也是被严县令让人特意打扮过的，凸显了清澈的少年气息，只是肩膀微微紧绷，显然是没有接触过官家的人，袖中的指尖拽得紧。
穆祉衍在看清眼前的少年时猛然一顿——那双含着柔和水光的眼眸，细细上挑的眉毛，让他心中震动。
这双眉眼，像极了那个会哄着他入睡，会给他唱摇篮曲，给他束发，已然故去许久的母妃……他昨晚方怀念母妃的眉眼……
腰间母妃融了银饰给他们做的长命锁突然一阵震动，穆祉衍下意识的去扶了一下，他目光落在宋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垂了一下眼，把那片刻的失神压了下去。
“叫什么名字？”
少年微微一愣，他以为这是一个不好相处的公子，看来并非那样，悬着的心也放了下去，放松了紧绷立即道：“ 宋也。”
这少年说话带着的口音也与母妃极其相似，他恍然惊觉或许母妃与他出生同一个地方，他从不知道母妃出生于哪，母妃也从未与他说过。
“哪里人？”
“粤西。”
穆祉衍没有再问下去，抬手按了按胸口把某些情绪咽回去。
严县令且松了一口气，看来他选对人了。
“ 会认字研墨？”
“ 会的！”
“ 那便留下来吧。”
严县令如蒙大赦，连忙推了少年一把：“还不快谢过公子！”
宋也跪下来：“谢公子赏识。”
宋也确实机敏，多余的话一句不说，穆祉衍让他拿什么他就拿什么，不抬眼不偷看，手脚倒是麻利。
穆祉衍批了一会儿折子，忽然开口：“粤西那离临江很远。怎么来的？”
宋也感受到穆祉衍些灼热的目光，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 公子…… 我…… ”
“ 不必紧张，我只是…… ” 穆祉衍思考了一下措辞，“ 在我身边做事，总不可以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宋也低下头，如实回答：“我……自幼家中贫寒，去年父母病故，我跟着商船来了临江讨生活。后来江上遇了匪，幸得严县令所救，才活下来。”
穆祉衍没有再追问，他把手里批好的折子放在一旁：“今日就到这儿吧，你先回去歇息。”
宋也识相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穆祉衍一个人，他坐了一会儿，抬手轻轻解下腰间那枚长命锁——母妃融了自己的银饰，给他们兄弟打造的长命锁，他这一枚的背面刻着“岁岁平安”，字迹已经有些浅了，但他一直戴着。
他握着长命锁，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握紧了些微微发颤。
“ 母妃…… ”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风里带着湿意，是要落雨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灰云魇梦幽沉落，恍若惊忆醒思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