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丝缕寒骨六载怨，火中银铃惊心魄 “ 诸葛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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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这夜段清辞喝完药就已经睡下，穆祉衍来时也并没有打搅，而是回了自己的卧房。
前半夜段清辞睡得还算安稳，后半夜，外边的雨渐停，他却忽然在沉睡中被一种自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疼痛硬生生拽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剧烈的震颤让他咳出一口血沫，冷汗几乎是瞬间湿透了整件寝衣，发丝黏在脖颈和脸颊上，连身下的被褥都洇出了一层深色。
他想喊人，但一阵窒息感涌上来吞没了他的声音，他一只手几乎要抓破身下的床单，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臂，指甲入肉，留下几道细长的血痕。
烬寒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时，段清辞整个蜷缩在床榻上冒冷汗发抖，看到段清辞手臂上的血痕，心尖一颤，连忙上前扶住人，按住他那只还在抠自己手臂的手。
“二爷，我去喊清涟……你先别伤着自己。”
段清辞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从齿缝里挤出不成调的气音，烬寒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搭在他背上，缓缓输入内力替他疏导经脉。
清涟冲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散的，她一眼看到段清辞的样子，来不及多问，立刻搭脉——脉象并无反复，但这疼痛明显是幻梦散残留的余毒在做祟，她心里暗骂了一声那个下毒的人，连忙落针止疼。
跟着进来的几个大夫又跪在门口了，他们已经不数这是第几次跪了，但脑子里还是同一句话：这次真的保不住脑袋了。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想遗书该怎么措辞——是“臣学艺不精，致段太傅病势反复”还是“臣医术浅薄、有负圣恩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已经想好要把自己收藏多年的医书都捐给县里的学堂，这样至少能留个名。
“ 二爷…… 是幻梦散的残余…… ” 清涟只得施针替他疏通脉络。
段清辞听不太清，气若游丝道：“……无妨……莫要同陛下说……”尾音没落全，又是一阵翻涌上来的疼，他闷哼一声，拽着榻沿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清涟没应他，转头让人点上安神香，又加了两针，等这一轮疼过去，段清辞的呼吸才渐渐平下来，他躺在床上浑身湿透，一只手搭在额间，轻轻喘息着。
梦中割喉的疼痛，以及方才这一遭似毒药侵蚀五脏六腑的疼痛……看来他是结结实实的体验了一把，当初诸葛祁是怎么死掉的。
烬寒已经去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二爷，水好了。”
段清辞点了点头，撑着身子站起来，腿有些软差点栽倒，烬寒连忙扶住了他，进入里间，隔着屏风，段清辞把浸透的衣褪下来，跨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肩颈，暖意包裹住他还在发颤的身体，闭目养神让紧绷的肌肉松了半寸。
烬寒自知自己的职责所在，便退出了里间，清涟见他退了出来，忙道：“ 你也不去看着点吗？”
烬寒道：“ 我在外面守着就好。”
“ 难不成你让我过去看着吗？万一二爷在里面晕了怎么办？”清涟直接炸毛。
“ …… ”
段清辞倒是没想到自己这副身体竟然可以这样折腾，也真的是辛苦清涟了……
“ 唔！”
猛然间他再一次感受到小腹一阵坠痛，不由得蹙了蹙眉，他缓了一口气，扶住浴桶边缘缓缓起身，在要站立时却感到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直接扑腾了进去，水涌进喉咙，呛得他两眼发黑，水底下忽然翻涌起暗红色的血雾，然后一张惨白的人脸从水下扑出来，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 …… 咳…… 诸葛祁…… ”
烬寒进来的时候就正好看见他们家二爷在浴桶里面扑腾，他立即上去捞人，却在想着：清涟怎么言出法随……
段清辞呛好了几口水，咳嗽着靠在烬寒的手臂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耳鸣还没有完全消，他能听到烬寒在喊他，但声音隔了一层厚布。
“……无事。”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推了一下烬寒的手，“出去。”
烬寒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他松手退出去的动作极快，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段清辞扶着浴桶边缘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看着水面——水面已经平静了，什么都没有了。
“ …… ”
段清辞缓了一会儿，便将自己的身体擦干换了衣服，将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推，慢条斯理的系着衣带，眼底凝霜，自言自语道：“ 诸葛祁，你的余党还真的是令人烦躁…… ” 他轻笑一声，“ 要索命，六年前你就应该来索了。”
隔着那已经平静下来的水，记忆恍若穿过了时间，再次到了六年前，那个被世人誉为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的德高望重的诸葛先生，跪在他面前恳求他放过他们的场景再一次浮现。
那时，三皇子刚刚被假诏书逼死不到半个月，消息一传入京都，先帝得知之后一口老血吐了出来，也让他的病情更为严重，急需传位便召回了在外的五皇子穆祉衍。
而恰在此时，段清辞在路上遇到了同样赶往京都的诸葛祁——这并非是一场偶遇，而是四皇子已经将事情告知与了他。
“ 二爷，诸葛先生现如今要带着三皇子的遗腹子回京…… ” 那有着异域与中原两种相貌融合的四皇子，一手托腮在茶桌上，笑盈盈的看着他说道，“ 似乎会让这盘棋变得更为精彩？”
“ 不会的。” 当初年仅十五岁的段清辞还带着少年的青涩，说出来的这三个字却冷得发寒。
四皇子那双异瞳里面掠过的竟是意料之中的笑意：“ 看来我并没有找错合作人。”
四皇子向他透露了诸葛祁的行进路程，他便在半路上截了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
当初段清辞身边并没多少人，但对付一个文弱书生，也已经够用……
“ 段二爷！” 诸葛祁立即跪下去，“ 稚子何辜…… 大势已去，诸葛家不会再干预朝堂。我只求二爷……放过我腹中的孩子。”
“ …… 先生……” 段清辞那双眉眼含温，明是悲天悯人的神色却寒得刺骨，他的手落下来，温热的指腹划过诸葛祁的脸侧，替他拂开了一缕散落下来的发丝，轻声说道，“ 您现在不争，诸葛家不争，那别人呢？先生这样的人物，就算退隐了，也总会有人把您推出来。”
段清辞再一次回顾起那段血腥的过往，那把匕首划破了诸葛祁的喉咙，血液溅在了他的脸上，那芝兰玉树的先生倒在肮脏的泥潭之中，捂着喉咙不停的抽搐，瞳孔渐渐涣散下去……
回忆收束段清辞坐在茶桌前轻轻地把玩着一只茶杯，眼底神色冷淡，指尖轻弹让那只茶杯翻倒在了桌案上，不由得轻叹一声：“ 抱歉了……先生…… ”
这句道歉与六年前的那句再度重合，依旧是未变的语气以及神色，若非那幻梦散，他这一辈子也见不到那个死在他手下的亡魂。
他一手托腮望向外边的夜幕，雨又落了下来，打在了窗外的树叶上，簌簌的声音与当年别无二致的天气……诸葛祁被人敬重了一生，最后却死在了荒无人烟的泥潭之中……
段清辞轻笑一声。
而那个给他下幻梦散的人，似乎就是要让他再一次想起这个人，真是多此一举，诸葛先生这样总是端着圣贤模样的人，怎么可能被人轻易的忘记呢？
哪怕他已经死了六年，现在不也是让人提起就为之惊叹的存在吗？
不过那些人也傻傻的感叹，天妒英才，让他死于非命……若非卷入这场权力的斗争，我倒希望能与先生成为至交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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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烬寒站在廊下想了一整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二爷要是觉得冒犯，我就把眼睛挖出来赔罪。
他觉得这个逻辑很通顺，因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弥补“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件事。
那是二爷……他守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越出过“守着”的界限，昨夜那一抱，越过了很多条他没想过会跨过的线。
这一大早烬寒就去找了清涟，直言道：“我想把眼睛挖出来赔给二爷，但我一个人做不来。”
清涟手里药碗差点没有拿稳，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烬寒脱口而出：“ 你大早上的脑袋被门夹了？”
烬寒没有重复，一脸认真的点头。
清涟无奈道：“二爷要你眼睛干什么？泡酒啊？”
烬寒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逻辑在“挖眼睛”和“赔罪”之间是通的，但被清涟这么一问，他又觉得好像确实不太对。
清涟叹了口气，觉得跟一个榆木疙瘩讲道理也是白搭，就干脆把药碗递给了他：“你先去给二爷送药。你问问二爷要不要你的眼睛，。”
她觉得这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让二爷亲口拒绝这个木头，省得她费口舌。
烬寒看了看手里的药碗，又看了看清涟，思考了一下得出结论这个方案完全合理，于是他端着药碗转身走了。
清涟看着他走向后院，心想：这人的脑子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回路构成呀？
烬寒端着药碗走到房门口，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才推门进去。
段清辞正坐在窗前束发，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发绳在指尖绕了两圈系上，发丝束好之后，他便接过了药碗，嗯道了一声谢，喝完之后把碗放了回去，烬寒就端着那个空碗，笔直的站在那里。
段清辞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了一句：“什么事？”
烬寒虽然来的路上已经措辞了许久，但最终他选择了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二爷，您需要眼睛吗？”
段清辞觉得可能是自己耳鸣没清干净听岔了，不明所以：“……我要眼睛做什么？”
“昨晚是属下冒犯。”烬寒已经跪下去了，“属下看到了不该看的。按规矩应该——”
“你那是为了救我。”段清辞打断他，“不算冒犯。”
烬寒还跪在地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二爷说“不算”，所以他不能硬说“算”，但“不算”这个答案，让他的逻辑链条整个断掉了。
段清辞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还听不太清。把碗收下去吧。”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向书案，“准备笔墨。”
烬寒端着那碗笔直起身，行了礼之后便退了下去，出去的时候还是在思考：如果二爷不想要眼睛，那我该怎么赔？
清涟看到烬寒端着药碗出来，又端着笔墨纸砚进去，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她明明叮嘱过二爷要好好休息，这才刚缓过来一天，就又坐到书案前面去了——她最讨厌不听医嘱的病人了，尤其这个病人还是她家二爷！
她直接冲进了房间：“二爷！您刚醒，不能劳神！”
段清辞头也没抬，平淡地回了一句：“嗯……听不太清。”
清涟倒是没料到她们家二爷竟然会耍无赖，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转身对旁边的丫鬟说了一句：“去书房找那位陛下来。”
段清辞的笔尖顿了一下，他的耳鸣还没有完全消，但“陛下”两个字他是听到了的，他直接放下了笔，站身走回榻边，脱了外袍，躺了下去——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
清涟看着他在两息之内完成从“研墨”到“躺平”的全套动作——她就没有见过比她家二爷更会装的人了。
清涟走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吩咐外边的烬寒看好二爷，而后便去研究新的方子了。
而房间里面，段清辞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他看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头，便放松下去闭目养神——他知道如果自己再爬起来写字，清涟真的会把那个人叫来……那会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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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县令送来的书童宋也，手脚确实麻利，研墨整理卷宗都做得利索，但穆祉衍看了一上午的卷宗，觉得这孩子今天早上已经忙活了好几个时辰了，便让他先下去歇着。
“公子，小的还不累……” 宋也站在一旁低声说道。
“去吧。”穆祉衍道，“下午还有活儿要你干。”
宋也知道这位公子身份尊贵，自是不能强留，便想着出去给公子做些吃食端来。
宋也并没有走太久，穆祉衍放松身体，往椅背上靠着闭目养神，这些日子也把临江这些年的事件大致理了一个遍——钱总督和严县令虽不贪不抢，却也不管事情，也以至于水匪和山匪愈发的猖狂。
“ 这临江怎么就养了两个饭桶…… ”
这一遭倒让他看到了，原来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真的很难管，或许也真的是自己做的不够……
穆祉衍闭目歇了一会，便听到了脚步声，一个县衙府上的丫鬟端上了一盏香茶，穆祉衍示意她放到桌上即可，丫鬟放上茶后退了一步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穆祉衍诧异之际便看到了“丫鬟”袖中闪出寒光，习过武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作出反应，直接抽出了手边的剑劈了过去，而那剑劈在“丫鬟”身上却是闪出了火星。
“丫鬟”被击飞出去的同时，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穆祉衍猛然惊觉——书房竟然走水了！
地上的“丫鬟”以诡异的姿势抽搐，穆祉衍方上前一步想看看这是一个什么东西，那“丫鬟”竟然猛然炸开，余波将他震飞了出去。
穆祉衍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臂使不上力——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偏下的位置被一块断木直接捅穿了，断面带着烧焦的木头茬子，嵌在肉里，血正顺着木茬往外涌。
火场里传来一阵银铃声。
那声音他很熟悉——母妃腰间就系着一串银铃，声音又轻又脆，他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母妃来了。
他以为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听，但银铃声越来越近，火幕里出现的人影，身形和母妃很像，穿着一件他小时候见过的藕荷色的旧衣裳。
“母妃！”
穆祉衍挣扎着爬起来，扯得伤口裂开，鲜血滴在地板上，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在他要栽倒下去的时候，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了。
火舌已经咬到了桌案的边缘，木料在高温中发出噼啪的炸裂声，叶绍韫一只手扶着穆祉衍的胳膊，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竹竿，向前一劈带起的劲风在逼退了蔓延过来的火，火星四溅，落在两个人的衣服和头发上。
“母妃……”穆祉衍还在往前挣，失血过多已然让他有些恍惚，伤口还在渗血，些许木屑还在血肉之中带着火星子灼烧。
哪怕知道那道身影是假的，他却渴望着那个已经许久没有的温暖怀抱，如果他的幻梦散是让他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为什么他的清辞却沉在痛苦的梦魇中。
…………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丝缕寒骨六载怨，火中银铃惊心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