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CC烤菠萝

47、电梯 陆悠游回国

　　陆悠游回国后的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他没告诉姜榆自己上班的地方。直到某个周三早晨，姜榆前一晚熬大夜剪片子，醒来时已经8点了。她抓起包一路狂奔向地铁站，又在出站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那栋熟悉的玻璃幕墙写字楼。
　　电梯厅挤满了同样踩点的人。姜榆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心急如焚。终于，“叮”一声，一部电梯抵达。

　　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三四个人，最靠外的那个人，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正整理着凌乱的头发，手臂上还搭着一件西装外套。

　　姜榆喘着气，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
　　那人抬起头。
　　空气有半秒的凝滞。
　　陆悠游显然也愣住了，手机屏幕的光还映在他瞳孔里。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遇见她。
　　虽然陆悠游是故意的。

　　回国前，当猎头把几个offer摆在他面前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圈定了“星辰科技”。不仅仅因为薪资和前景，更因为公司地址后那行小字——津南市中央商务区银河大厦27层。
　　他知道姜榆的实习公司在银河大厦23楼。孟霏凡在他回国前一周，无意中提过一嘴：“姜榆她们公司好像在银河大厦那边，听说加班巨狠。”。
　　所以，哪有什么巧合。从他签下offer的那一刻起，这场发生在写字楼里的“重逢”，就已经被他写进了日程表。他想象过很多次“正式”的、体面的见面：也许是在楼下咖啡馆“偶遇”，他穿着合身的西装，刚从某个从容的晨会中抽身；也许是在某个行业活动上，他作为技术方代表，与媒体方的她自然攀谈。

　　唯独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早晨。
　　前一天晚上，为了调试一个新模型的关键参数，他在公司熬到凌晨三点。回家囫囵睡了四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头痛欲裂，喉咙发干，镜子里的人眼底泛着青黑，下巴上还有没来得及仔细刮干净的胡茬。他匆忙套上衬衫，抓起西装外套和电脑包就冲出了门。
　　正赶上早高峰，备在车里的剃须刀忘了充电了。等红绿灯的间隙他看着昨晚跑出来的模型，想着等会晨会的内容。
　　是的，陆悠游买车了，陆廷琰赞助的，提车的时候陆悠游发了张照片到群里，陆廷琰回了一句：“油费至少比飞机票便宜。”

　　好不容易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一个停车位，一看手表，离晨会开始就只有15分钟了，他快步走向电梯厅，领带歪了也顾不上整理。然后，他就看到了跑进来的姜榆，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西装裤，马尾因为奔跑而甩动，脸上带着和他相似的、快要迟到的焦急。
　　所有预设的从容、得体，在这一刻化为乌有。陆悠游现在的样子——微乱的头发，起皱的衬衫，歪掉的领带，额角的汗，以及因为熬夜而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憔悴——完全不是他计划中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可能还残留着一点昨夜办公室咖啡和电子设备的沉闷气息。
　　尴尬，懊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瞬间淹没了他。

　　姜榆显然也愣住了。她目光飞快地在他脸上身上扫过，那眼神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你……”她先开了口，气息也因为奔跑而不稳，“你在这上班？”
　　陆悠游喉结动了动，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却还是带着刚喘匀气的微哑：“我公司在这儿。27楼。”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有点干巴巴的，像在背诵简历，“星辰科技，做算法模型优化的。”

　　确实，姜榆只知道他去了一家科技公司做工程师。
　　他看见姜榆的睫毛飞快地眨了一下，目光里那点探究更深了。空间逼仄。陆悠游能感觉到自己后颈微微出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试图悄悄把歪掉的领带拉正，动作却因为局促而显得有点笨拙。他更后悔今早没时间刮干净胡子，现在下巴那点青黑一定很明显。

　　电梯在中间楼层停停走走。每一次停顿和启动，轻微的失重感都让沉默更加难熬。陆悠游站得笔直，目视前方电梯门，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身侧的她。她似乎也有些僵硬，抱着手臂，专注地盯着楼层数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同一栋楼，上下差了不过四层，将近三周，他们居然一次都没碰上。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因为电梯里还有别人。
　　“回来第二周。”陆悠游也低声回答，目光落在她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马尾上，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洗发水味道，和他此刻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终于，“23”亮了。
　　姜榆低声说了句“我到了”，声音很轻。
　　“嗯。”陆悠游点点头。

　　她快步走出电梯，没回头。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瞬，她从光可鉴人的金属门反射里，瞥见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追着她的背影。
　　电梯继续上行，狭小空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刚才留下的那点清淡香气。
　　陆悠游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糟透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精心策划的“靠近”，结果第一次正式碰面，竟然是以这样一副狼狈不堪的形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助理提醒晨会即将开始的消息。他揉了揉还在抽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中午，姜榆忘记提前点外卖了，只好下楼去便利店看看还剩什么吃的。或许其中还包含一些期待。
　　她正纠结是吃黑椒牛肉意面还是麻婆豆腐盖浇饭，其实她一个也不想吃，正犹豫着身后传来声音：“黑椒牛肉意面，多打半分钟会好吃点。” 回头，陆悠游拿着瓶装水站在身后，又恢复他一贯稳操胜券的模样。姜榆看了他一眼，然后去收银台拿了一根玉米。
　　陆悠游付完钱走在她身侧，“早上还挺巧的，哈哈。”
　　“巧吗？”姜榆在便利店里靠窗的位置坐下。

　　短暂的沉默后，陆悠游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是工作消息。他快速回复了几个字，然后对姜榆说：“下午有个技术评审会，甲方有点难缠。”
　　“哦。”姜榆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问，“你们做算法优化的，也要直接对甲方？”
　　“嗯，尤其是定制化需求多的项目。”陆悠游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沟通成本有时候比写代码还高。”
　　“都一样。”姜榆接了一句，带点同病相怜的意味，“金主们一个‘感觉不对’，就得推翻重来。”
　　很快，姜榆吃完了玉米，收拾了一下站起来，“走吧。”她没去看陆悠游，像是知道他会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便利店，回到写字楼大堂。等电梯时，陆悠游说：“附近新开了一家煲仔饭。”
　　“哦。”姜榆说。
　　电梯来了，里面人不少。他们挤进去，到了23楼后，姜榆侧身挤出去时，陆悠游的声音很低地传来：“别熬太晚。”
　　姜榆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走出了电梯。

　　九点多，姜榆揉着发僵的脖子走出大楼，夜风已带初秋的凉意。手机适时亮起，陆悠游：刚下班？顺路，捎你一段。
　　不用了，地铁很方便。她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几秒。
　　然后：我就在你后面，黑色大众，双闪。
　　姜榆回头，果然看见路边临时停靠车道里，一辆打着双闪的车。车窗降下一半，陆悠游侧脸在车内灯光下有些模糊。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拉开车门。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气息有些类似。音乐是舒缓的纯音乐，音量很低。
　　“麻烦你了。”她系好安全带。
　　“顺路。”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我回学校。”
　　“我知道。”

　　怎么见了面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陆悠游手指敲着方向盘，他们之间横亘着那庞大的、未被言明的三年，任何寻常话题都显得轻飘而刻意。聊工作？太生硬。聊天气？太无聊。聊过去？是禁区。聊未来……更是谁也不敢先踏出的雷区。
　　红灯。漫长的九十秒。

　　“孟霏凡和李盈莹他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姜榆笑了，“早在一起啦，他俩高考结束就......”声音越来越低，“盈莹回来实习了，孟霏凡好像想留在厦门，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他会回来的。”陆悠游装作没听出姜榆的停顿，接着说：“他和我说他也找了个实习，过完年就去。”
　　“哦，那还挺好的。”
　　“你先别和李盈莹说啊，”陆悠游偏头快速看了她一眼，嘴角带了点很淡的笑意，“我听他那意思好像是要给她个惊喜。”
　　“知道啦。”姜榆应道，聊起熟悉的朋友，像是给紧绷的空气开了个小窗，氛围确实松动了些。
　　“程言呢？”陆悠游问。
　　“他要去津南大学了！前几天他才和我说，他保研成功了。”姜榆的语气中充满了佩服。
　　“那还真挺厉害的。”陆悠游点点头，“他妈妈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车子停在学校东门。姜榆解开安全带：“谢谢，路上小心。”
　　“嗯。” 陆悠游点点头，没看她，“明天……如果加班，可以跟我说。”
　　姜榆推门的手顿了一下，没应声，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