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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巧克力冰淇淋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悠游像一颗投入姜榆生活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大,却固执地持续扩散。
      他没再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但存在感无孔不入。

      第一天,姜榆早上醒来,看到微信上一条凌晨两点多的消息,来自那个沉寂三年后重新亮起的头像。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张照片:一碟红油抄手,拌得油亮亮,上面撒着葱花和花生碎。配文:这家店,比爱丁堡的中餐馆地道一百倍。
      姜榆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想问:什么店凌晨两点还开门?但最终没回复,锁屏,起床。

      第二天,消息是下午发来的。一张外卖软件的截图,订单密密麻麻。文字:国内的外卖……恐怖如斯。半小时,热乎的。后面跟了个有点傻气的[强]表情。
      姜榆正和同学小组讨论,手机屏幕亮起时,她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按熄。

      第三天,消息来得晚一些。晚上九点多,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沓崭新的零钱,铺在酒店略显廉价的木纹桌面上。文字:能……换点纸币吗?有些小摊好像只收现金。微信转你。
      这次,姜榆的眉头蹙了起来。她盯着那行字和那沓明显是刚从ATM取出来的、连号的新钞,心里那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好笑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终于没忍住,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陆悠游,你装什么外宾?那家“只收现金”的百年老字号馄饨店,我上周才看见门口贴着大大的二维码,支持微信支付宝银联刷卡。
      消息发送成功,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显示正在输入…
      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然后,一条新消息跳出来: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隔了几秒,又一条:还是你们学校食堂的馄饨最好吃。
      姜榆看着这两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他试图找补又有点懊恼的模样。她没再回,把手机丢到一边,拿起书,却半天没看进去一页。
      洗完澡躺在床上,姜榆划开手机,点开那个突然变得活跃起来的对话框。抄手、外卖、换零钱……
      再往上,是三年前戛然而止的空白。
      空白。

      第四天,风平浪静。一整天都没有消息。
      第五天,也没有。
      姜榆有点意外,随即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他不来烦,不是正好?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她刷了两次朋友圈,刷新了三次微信列表,最后暗骂自己手欠。

      姜榆给程言发信息说自己在图书馆门口等他。等程言赶到时就看到她抱着一摞书,站在台阶上发呆,眼神空茫茫地望着远处梧桐树新抽的嫩芽。春风吹过,几片淡粉的早樱花瓣擦过她肩头,她也没察觉。
      “去吃饭?”程言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顺手接过她怀里眼看要滑下来的两本厚书。
      姜榆回过神,“嗯哼”了一声,把薄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春寒料峭,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路边的迎春花黄灿灿地开着,空气里有刚下过雨的土腥味和隐约的花香。沉默走了一段,姜榆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程言,我是不是特容易钻牛角尖?”
      程言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额前有一缕碎发被春风吹乱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就……”姜榆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觉得好像过了这么久,还是会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搞得心神不宁。很烦。”
      程言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前面一对挽着手、头凑在一起看手机笑的情侣身上,又很快移开。“去操场走走吧,”他声音不高,“刚下完雨,空气不错。”

      操场上人比冬天多了不少。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还有几个女生在放风筝——一只摇摇晃晃的燕子风筝,在渐暗的天色里努力向上飞。夕阳是蜜糖色的,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走了小半圈,程言才像闲聊似的开口:“你还记得你初二的时候,期末英语考了第一,然后说要请我吃冰淇淋不?”
      姜榆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么久远又琐碎的事,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你初中的时候英语经常考第一的。”
      “哦,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请你吃冰淇淋这件事。”姜榆故意沉思。
      “结果到了小卖部,发现最喜欢的那个巧克力的卖完了。你当时就杵在冰柜前面,脸垮得跟什么似的。我说换个口味也行啊,你说不行,就想要那个巧克力的。”程言笑了笑,嘴角有很浅的弧度,“后来老板去库房找了好久,我们一直等到快上课。其实最后也没找到,你吃了草莓的,也说挺好吃。”
      姜榆隐约想起来了,有点不好意思:“那么小的事,你还记得。”
      “嗯。”程言点点头,声音温和,“然后第二天我们再去的时候,老板和你说他进了两大盒巧克力的,但你却不想吃了。”
      “因为没什么值得我奖励自己的事情。”姜榆小声反驳。
      “可它只是冰淇淋而已,从不需要你考第一。巧克力味就在那里,你喜欢的那个味道一直都在。是你自己,把它和‘条件’绑在了一起。现在,如果它又出现了,你不该问自己‘我需要找什么理由才能吃它’,你只需要问自己——‘我还喜欢那个味道吗?’”

      喜欢,本身就是最强大、也最唯一的理由。

      “……我就是觉得烦。”姜榆声音闷闷的,盯着跑道上被春雨洗刷得发白的起跑线,“他突然出现,说些有的没的,然后又一副……好像我该怎么样似的。凭什么啊?他以为他是谁?”
      程言轻声打断她,目光看向西边天空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云霞,声音被春风吹得有些飘,“姜榆,你有没有想过,你烦的,可能不只是他‘现在出现’?”

      三年前,KTV走廊那场争吵,她说了狠话,转身离开。可内心深处,难道没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吗?期待他追上来,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别走”,或者给自己一个承诺——“我会回来,你能等我吗?”
      只要他当时给了任何一丝确定的信号,她就会等。可是陆悠游没有。
      他就像电影里那个远走台北的阿远,阿远至少还会写信,用那个他嘲笑过的老土的沟通方式,但他却沉默地、彻底地消失了。她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说他的消息:他适应得很好,他拿了奖学金,他去了北欧看极光……她为他高兴,真心实意。可夜深人静时,望着津南的夜空,也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没有走……如果我们一起去同一个城市……
      姜榆眼眶一下子热了。操场边路灯“啪”一声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开在湿润的空气里,晃得她眼前有点模糊。
      程言转过头,看着姜榆,远处那只燕子风筝终于还是摇摇晃晃地栽了下来,草坪上传来女生们惋惜的轻呼。他带着点朋友间的担忧:“你气的,是不是气他三年前没给你一个时间?如果他那时候说了,哪怕就一句‘等我到高考后’,你可能……真的会等。”

      程言说得太准了,准得让她想哭。原来她那些说不清的怒火底下,藏着的是一份迟到了三年的、未被兑现的期待。

      说完,程言抬手,不太自然地揉了揉后颈,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哎,好像真的冷了。三食堂今晚好像有红糖糍粑,去晚了该抢没了。”
      她看着程言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瘦的侧影,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心里忽然涨满了一种酸酸胀胀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尖锐的心疼。程言总是这样,在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时候,用最不起眼的方式,轻轻点一下那个最关键的点,然后迅速退开,不给她任何压力。
      “程言,”姜榆轻声说,声音还有点哑,“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程言摆摆手,依旧没看她,耳朵尖在昏黄的光线下似乎有点红:“谢什么,我就随口瞎扯。走了走了,真饿了。”
      程言走在她身边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薄外套口袋里,安静地陪着。他的喜欢,是春日傍晚的路灯,不刺眼,却刚好照亮脚下一小段湿润的路;是明明自己可能也有话堵在心里,却先问她“饿不饿,荠菜馄饨要不要吃”。

      第六天,晚上十点半。手机震动。
      还是那个头像。
      这次是一张照片,拍的正是津南大学第二食堂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灯。角度明显是从门外拍的。
      文字:在你们学校门口。保安说校外人员这个点不让进。馄饨窗口还开吗?

      姜榆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她走到阳台,朝食堂方向望去,路灯下影影绰绰,看不清具体人影。
      她捏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她回:关门了。你回去吧。
      哦。他回得很快。然后没下文了。

      姜榆在阳台站了十分钟,冷得打了个哆嗦,回到屋里。又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安安静静。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换了件厚外套,揣上校园卡,出了宿舍楼。
      走到大门口附近,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抱着手臂,靠在路灯柱上,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昏黄的光线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姜榆脚步顿住,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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