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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三者
“姜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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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榆学姐毕业清理时丢掉的,我……偶然看到了。”韩梓涵避开他锐利的目光,声音很轻,语速却很快,仿佛怕自己后悔,“其实……我带它来英国,一开始也许抱着某种幼稚的想法。觉得这是我和‘过去’的一点联系,甚至……是和你的一点联系。”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眼神里有坦白的勇气,也有即将彻底放手的释然:“我想过,也许时间久了,我能取代那些回忆。我能成为那个站在你身边的人。” 她轻轻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但我错了。有些东西,不是时间或者努力就能覆盖的。就像这本本子——我保存得再好,里面的字迹也不是我的。”
陆悠游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用觉得抱歉,”韩梓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柔和下来,“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为此努力过,就够了。”她指了指那本错题本,“里面的东西,我……看过信的存在,但没有拆开。”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当她说出这些话时,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她喜欢的,也许一直是那个记忆里闪闪发光的少年,以及自己为他镀上的幻想。而真实的陆悠游,心里早已住了一个再也装不下别人的影子。
“谢谢,”陆悠游终于低声道,韩梓涵摇摇头,起身抱起自己的帆布包和那束郁金香。“我该走了。再见,陆悠游。”她顿了顿,补充道,“祝你……找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送你到地铁站吧。”陆悠游把本子塞进包里,连忙起身说。
“不用了,我住得不远,走回去就好。”韩梓涵摇摇头,对他笑了笑,“今天真的谢谢你。”
“路上小心。”
“你也是。”
韩梓涵转过身,推开咖啡馆的门,步入渐渐绵密的雨帘中,没有再回头。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她完成了某种自我仪式,将偷偷珍藏的“遗物”交还给了它真正的“遗属”,也将自己青春的执念,留在了这个伦敦的深冬的傍晚。
陆悠游坐在原地,看着韩梓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没有动。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低头看向包里那本失而复得的错题本,手指轻轻抚过皮质书脊。
最终,他没有在咖啡馆打开它。
他在想,要不要打开它。
这个问题在随后的几天里,像伦敦挥之不去的潮气,缠绕着他。
圣诞假期结束,他又回到爱丁堡,那个比伦敦更冷的城市。
他没有抽出那本本子,连带着那个背包都被他挂在门后,没再用过。
他怕。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十八岁的陆悠游,骄傲、直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自信,字典里几乎没有“怕”字。怕什么?一道题解不开就解到天亮,记不住的课文就多抄几遍。感情也是,喜欢了就去靠近,闹僵了就……就选择了最糟糕的逃避方式。但即便那时,更多的也是愤怒、不甘和迷茫,而非这种清晰的“恐惧”。
他怕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
怕里面封存的东西,会嘲笑他如今的“适应”是多么自欺欺人。怕那些熟悉的字迹,会瞬间瓦解他用三年时间、用爱丁堡的风雪、用繁重的课业、用“未来规划”筑起的所有心理防线。更怕的是——燃起希望。
一种无用的、迟到的、可能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和狼狈的希望。
他发现自己开始用最悲观的角度去揣测一切与她相关的可能:
程言。这个名字像一个挥之不去的背景音。他们一定还在一起,甚至更稳定了。程言那样稳妥的人,会给姜榆她想要的安定。他们或许已经见过家长,或许正在计划未来。三年,足够一段健康的关系生根发芽,枝繁叶茂。而他陆悠游,只是一个遥远且不愉快的旧日插曲。
就算他回去,他能说什么?“对不起我当年是个混蛋”?“我看到了你写的情书”?这听起来像最拙劣的迟来追悔。
“算了。” 深夜,他盯着天花板,对自己说:“就当没收到过。”
把本子锁进行李箱里,彻底忘记。继续沿着既定的轨道走:完成论文,拿到学位,在英国找份不错的工作,或者继续深造。这才是理智的、成年人该做的选择。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有些遗憾注定无法弥补,有些答案永远不必知道。在实验室,他仍是那个锐意进取、对数据有绝对掌控力的陆悠游;与导师讨论论文时,他的思路清晰,论证有力,对未来的研究方向充满明确的野心;甚至在投简历时,他也目标明确,只瞄准顶尖机构,内心确信自己具备足够的竞争力——他的骄傲和自信,在属于“陆悠游”个人的疆域里,依然壁垒森严,不容置疑。
连绵数日的雨难得停歇,天空露出一种水洗过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陆悠游被实验室的苏格兰同学拉出来“透透气”,美其名曰“拯救快要发霉的东亚友人”。他们穿过熙攘的王子街,步入花园。草木呈现出丰富的锈色、暗金与墨绿,卡尔顿山的希腊柱在清冷天光下格外肃穆。
空气里有泥土、落叶和远处飘来的咖啡香。他们沿着小径随意走着,聊着实验进展和即将到来的复活节假期。直到绕过一片高大的乔木,前方草坪的景象让他们停下了脚步。
一片相对平整的草地上,正在举行一场小而温馨的婚礼。没有夸张的装饰,只有简单的花拱,木质长椅,以及围聚在一起的亲友。仪式似乎刚结束,穿着传统苏格兰裙装的乐手奏起轻柔的风笛曲调,宾客们笑着鼓掌。
Alex眯眼看了看,突然咧开嘴笑了,用力拍了拍陆悠游的背,“我表姐的邻居!走,伙计,苏格兰婚礼可不能只当观众,得有祝福和威士忌才算数!”
陆悠游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热情高涨的Alex半拉半拽地朝着人群走去。Alex用带着盖尔语腔调的洪亮嗓门和熟人打着招呼,很快融入了那片欢声笑语。
他被迫近距离看着——新娘脸上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新郎注视她时眼中满满的珍重,老人们眼角湿润的皱纹,孩子们绕着长椅嬉闹。祝福的话语,碰杯的轻响,风笛悠扬的旋律……一切都被放大,变得无比真切,也无比刺眼。
Alex塞给他一杯不知谁递来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为爱情!”Alex大声说,自己先灌了一口。
陆悠游抿了一口,液体火辣地滚下喉咙。
这时,抛捧花的环节开始了。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背对着人群,用力将手中的花束向后抛出。花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人群发出欢呼。不知是巧合还是恶作剧,那束以白色百合和浅紫蓟花为主的花束,竟然不偏不倚地朝着陆悠游这个方向飞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花束便落入了他的怀中。柔软的花瓣擦过他的手背,带着清冷的香气。
一瞬间,周围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更响亮、更善意的哄笑和掌声。几个年轻人吹起了口哨。
“哇哦!看来下一个幸运儿是我们这位东方朋友!”新郎笑着调侃,新娘也回头,好奇而友善地看向他。
Alex大笑着猛拍他的肩膀:“陆!看来爱丁堡的春天要为你提前到来了!”
傍晚,他们去了皇家一英里附近一家常去的酒吧。石头墙壁,低矮的木梁,壁炉里燃着真正的火。陆悠游仍旧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不说话,只是在角落里沉默的坐着。
同学们聊着未来的打算,有人打算留下,有人想环游欧洲,有人接到了澳洲的offer。
Alex大笑着把今天陆悠游接到捧花的故事说了一遍又一遍,朋友的哄笑声在陆悠游耳边响起,酒精和白天那场婚礼的景象在他脑海中不断发酵、冲撞。
回到公寓,暖气片依旧半死不活地嗡鸣着。房间里冰冷,黑暗。
陆悠游没有开灯。他从床底拖出行李箱,打开密码锁,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凶狠的决绝。那个错题本被他拿了出来,重重放在桌上。
他站着,死死盯着它,胸膛起伏。酒精灼烧着神经。
打开它。
看看她到底写了什么。
看看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看看……我还有没有机会,哪怕是不择手段的机会。
他打开了台灯,牛皮封面冰凉。
翻开。
两封信。
他直接抽出了那封完好的,浅灰色的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却没有颤抖。这一次,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想要看清全部伤口有多深的冲动。
姜榆的字迹撞入眼帘。
那些含蓄的、温柔的、带着期待与忐忑的句子,像最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早已不设防的心脏。那句“春天之后还有春天”,像一道迟来的赦免令,又像最残酷的嘲讽。落款是4月23,他生日那天。
她等过。
她期盼过。
她还在试图相信春天。
而他在干什么?他在爱丁堡的风雪里假装成熟,在伦敦的雨雾里揣测她与别人的幸福,像个懦夫一样连真相都不敢面对!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他用手撑住冰冷的桌面,低下头。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酒精与激烈情绪催生出的、滚烫的破坏欲。
程言?
稳定?
……去他妈的。
如果她身边真的有了别人,如果那份“稳定”真的坚不可摧……那他也要回去。
他不是去祝福的。
他是去讨债的。讨回那个被错过的春天,讨回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需要他用最不光彩的方式去争夺。
“第三者”?如果那是唯一能再次挤进她生命缝隙的方式……他脑海里那个黑暗的声音在低语:那就当吧。总好过在这里,像一个高尚的、遥远的、自欺欺人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