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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物归原主 韩梓涵 ...


  •   韩梓涵背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文艺复兴典籍匆匆穿过罗素广场,赶去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艺术馆听讲座。导师今早才群发邮件,她又因为地铁罢工,在路上耽搁了好久。
      这是韩梓涵在UAL读书的第二年。
      她听老师们说起陆悠游去了爱丁堡,然后她便动了心思,说服了爸妈,同样申请了英国的学校,只不过在伦敦。但她想,至少在一个国家,总有机会再遇见。
      讲座结束了,走出博物馆,冬令时的伦敦天黑的总是特别早,灰蒙蒙的天色下,街灯提早亮起昏黄的光晕,将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泛着泠泠水色。就在她低头小心避开水洼时,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撞入了眼帘。
      对方穿着简单的深褐色毛呢猎装夹克,黑色的高领毛衣外叠了一件浅咖色的衬衫,下身穿着一条简单的浅蓝色牛仔裤和一双卡其色的防雨靴,单肩背着的邮差包上绕着一条红黑格子的围巾,那人正站在面包店的门口,时不时看两眼手机。
      陆悠游?
      韩梓涵的脚步顿住了,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一阵细密的惊喜。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他。
      她有陆悠游的联系方式,但也仅仅局限在有而已。她也曾在鼓起勇气给他发过消息,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爱丁堡的天气真的那么糟吗?”
      陆悠游的回复总是礼貌而简短,隔几个小时甚至一天才回,透着一种克制的距离感。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开始。她约过他两次,一次是去年冬天,她说自己的学校在伦敦有个展览,问他要是来伦敦是否方便来看。他回复说那周正好要在实验室赶数据。第二次是今年春天,她说要和几个朋友去爱丁堡玩,想去他的学校看看。他说那几天要跟导师去格拉斯哥开会。
      她没有气馁。距离本就是一种阻碍,但也是她安慰自己的理由——他只是忙,只是远。她甚至幻想过,也许姜榆早已成为他生命中翻过去的一页,现在自己才是离他最近的那个。时间能改变一切,不是吗?
      她扬起笑脸,快步走过去,“陆悠游!”
      陆悠游正在手机上回复导师的邮件,圣诞节假期还回复邮件的导师真是不多了。听到熟悉的中文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低头看向来人。
      “韩梓涵?”应该没记错,他想。
      “好巧,你怎么在这?”
      “回家看看。”
      “他们家的茄汁奶酪豆子派很好吃。”韩梓涵在他身后站定。
      “我妈也让我来买。”陆悠游挑了挑眉,这玩意还真有受众。

      开始下小雨,陆悠游稍微让了让,给韩梓涵让出一个屋檐下的位置。
      “人还不少。”陆悠游说。
      “嗯,等出锅了就快了。”
      韩梓涵还想说些什么,但她想起了那本错题本。在行李额那么紧张的情况下,她竟然还把那本错题本带着了,为此她把装好的热水壶留了下来。
      “你一会儿有事吗?”韩梓涵鼓起勇气问,“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避避雨?”她心里升腾起一丝期待。这是第一次,他们真正面对面站在同一座城市的雨里。也许,她能让他看到现在的自己,一个在伦敦独立生活、有自己的艺术追求的女性。
      陆悠游看了眼手表,犹豫了一瞬,点点头:“好。”

      咖啡馆里暖气很足,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韩梓涵点了拿铁,陆悠游要了杯巧克力。韩梓涵有些惊讶。
      “怎么,没想到我会喝‘女士饮品’?”陆悠游笑着说。
      “我以为你会喝黑咖。”韩梓涵点点头。
      “晚上了,喝咖啡容易睡不着。”
      韩梓涵试图找话题,聊伦敦的展览,聊艺术与科学的交叉,聊彼此未来的规划。陆悠游回答得认真,却总像隔着一层玻璃——他的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或者在她说话时,视线礼貌地落在她脸侧,而非眼睛里。
      她讲起教授布置的作业,一个关于“记忆与遗失”的新媒体艺术展。“我收集了很多旧物——车票、褪色的照片、写了一半的明信片。我觉得,这些被丢掉的东西,承载的情感还在那里,像幽灵一样。”
      陆悠游点点头:“很有意思的展览。”他抿了口热巧。
      “你呢,在爱丁堡,你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事吗?”韩梓涵试探着问,她想听陆悠游说。
      陆悠游沉默了几秒,摇摇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那边天气不好,适合埋头做事。”
      韩梓涵心里那点期待的光,微微黯淡了一些。她想起之前线上聊天时,他也总是这样——不拒绝,但也不主动;不冷漠,但也绝不热情。她曾经以为这只是他性格使然,或是远距离造成的隔阂。但此刻面对面坐着,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在别处。他的身体在这里,思绪却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往某个遥远的方向。
      她想起高中时,她偷偷观察过他看姜榆的眼神——即使在争吵、在闹别扭时,那眼神也是聚焦的、有温度的,不像现在这样,礼貌而空旷。

      “你有时间来看吗?”韩梓涵问,“那个展览,导师给我了几张票。”
      “行。明天?”陆悠游想了想,点了点头。
      韩梓涵一下激动起来,“好,地址我等下发你。”

      南肯辛顿一栋维多利亚式建筑改建的画廊里。韩梓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张邀请函,目光在稀稀落落进场的人流中搜寻。她今天特意选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外搭驼色羊毛大衣,还卷了头发——不过分刻意,但足够得体。
      “这里。”她终于看到陆悠游从不远处的地铁口走来,他换了件黑色呢子大衣,围巾松松地挂着。她挥了挥手,心跳快了几拍。
      “抱歉,出门晚了。”陆悠游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纸袋,“开幕顺利,今天很漂亮。”
      韩梓涵接过,纸袋里是一束用牛皮纸简单包扎的黄色郁金香,开得正好。“谢谢,”她感到脸颊微热,“没想到你会带花。”
      “应该的。”陆悠游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周全。

      他们并肩走进画廊。空间挑高,白色的墙面被精心设计的灯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域。参观的人不多,大多是艺术圈内的人和几所艺术学院的学生,低低的交谈声在空间中形成柔和的背景音。
      走到她的作品前时,她感到一阵紧张。
      两件作品并排陈列。左边那件叫《蚀刻》,是在一面旧木窗框上,用树脂封存了层层叠叠的手写书信碎片、干枯花瓣和锈蚀的钥匙。光线从背后打来,那些被封存的物件在树脂中投下斑驳的阴影。右边那件叫《覆盖》,是在一面斑驳的灰墙上,用极细的金线绣出了模糊的人形轮廓,但墙皮本身的剥裂和污渍并未被掩盖,反而成为构图的一部分。
      陆悠游看得很认真,韩梓涵小心的问:“怎么样?”
      陆悠游偏过头来看她:“我不是很懂艺术。”
      “你觉得新的图景和旧的痕迹,能真正融合吗?还是说,永远只能是两层无法真正交融的图层?”韩梓涵问。
      陆悠游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仍停留在墙上。“我不知道艺术上如何评价。但从直觉来说……”他顿了顿,“有些痕迹太深了,即使用最精细的线去覆盖,裂痕还是会在某个角度透出来。也许重要的不是完全覆盖,而是承认裂痕的存在,然后……在它之上建立新的结构。”
      “如果是你呢?你会去重新建立新的结构吗?”
      陆悠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理解,有感激,也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歉意,“也许吧。”
      展览看完后,他们去了画廊附设的咖啡馆。韩梓涵点了巧克力,陆悠游却要了一杯黑咖。窗外天色渐暗,伦敦的街灯次第亮起。
      “谢谢你今天能来。”韩梓涵搅拌着杯中的巧克力,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作品很好,”陆悠游诚恳地说,“只是我在艺术方面确实没有天赋。”
      韩梓涵笑笑,问:“今天怎么喝咖啡了?”
      “晚上要改论文。”陆悠游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伦敦的天气,爱丁堡和伦敦的不同,毕业后的打算。陆悠游说他还在考虑,可能继续读书,也可能回国工作。他说“回国”时,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微妙的坚定。

      “那个……”韩梓涵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眼看着他,她放下咖啡杯,手指微微收紧,“我这里有样东西,或许……应该还给你。”
      韩梓涵起身走到咖啡馆的储物架旁,从自己的大帆布包里,掏出了那本错题本。她走回来,将东西递给他,动作郑重得像在进行一场仪式。
      陆悠游坐直身子,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本错题本。他猛地抬头看向韩梓涵,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询,“怎么会在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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