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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透明膜
津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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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南的秋天结束的干脆利落,梧桐叶一夜之间就掉了大半。姜榆抱着刚借的一摞艺术史,穿过图书馆落地窗前洒满阳光的长廊。空气里有新书的油墨味,和咖啡机隐隐的嗡鸣。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给程言发了个信息。
旁边座位很快有人轻轻拉开椅子——是程言。他冲她点点头,放下厚重的物理教材和笔记本电脑,给姜榆带了杯热咖啡,然后便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这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相处模式:空闲的时候一起泡图书馆,然后各自忙碌,有时候累极了,姜榆会趴在桌上小憩片刻,醒来时身上可能会多一件程言的外套,而他依旧眉头微锁地盯着屏幕,手边的草稿纸上写满她看不懂的符号。他们一起去校门外的鸡蛋灌饼排队,然后仍旧去那家连锁便利店买玉米汁。他们之间话不多,但有种无需言语的互助系统:帮忙占座,提醒 deadline,分享校园八卦,或者在对方明显焦虑时,停下手头的工作,一起去操场跑步。在周围人看来,这无疑是“稳定”甚至“亲密”的信号。
大学生活像一卷按部就班展开的画卷。姜榆很努力,作业完成得认真,小组合作积极,也开始在网上投递一些实习简历,目标明确地朝着“成为一个靠谱的传媒新人”迈进。她偶尔从李盈莹那里听到关于陆悠游的只言片语,通过孟霏凡那个咋咋呼呼的传声筒:“陆悠游那小子好像适应得还行?”“嘿,人家跑去尼斯晒太阳了,这日子过的没谁了。”
听到这些,姜榆心里会泛起一阵很淡、很平静的欣慰。真好,她想,她甚至会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庆幸自己没有真的成为他的负担。他们像两条终于分岔的溪流,各自奔赴山海,这结局不算坏。
今年的迎新晚会被老师全权交给了大三的广编和播音班负责,算是他们的期末考试。姜榆负责的节目是个话剧,不算难但需要协调的事情很杂很碎,从服装到灯光,从台词到配乐,姜榆基本每天晚上都在礼堂泡着等排练。
今晚排的有些晚,前一个节目的大屏出了点问题,等姜榆结束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她裹紧了羽绒服,把半张脸埋进厚厚的羊毛围巾里,踩着硬化了的冻土,匆匆往宿舍楼走。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姜榆!”隔壁播音班一个叫杨屿峰的男生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笑容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热情,“等你好一会儿了。这么晚结束,累了吧?请你喝奶茶,热的。”
姜榆脚步顿了顿,客气地笑了笑:“不用了,谢谢,我晚上喝了奶茶容易睡不着。”
姜榆和程言的关系十分稳定,但确实有不少人试图打破这种“稳定”。
“那...”杨屿峰很自然地跟上她的步伐,仍将一杯奶茶递到她手边,“这天太冷了,暖暖手也行。”他个子很高,站在姜榆旁边,遮住了一半的月光。姜榆对他有印象,杨屿峰是系里比较活跃的那类人,组织过几次学生会的活动,对她也一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关注。
姜榆确实冷,手指冻得有些僵。那杯透着暖意的奶茶近在咫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触手温热,但那份暖意却似乎隔着一层,渗不进心里。
“这周末新上映的那部悬疑片,口碑好像不错,”杨屿峰很会找话题,边走边说,“豆瓣开局8.2呢。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去看?”看出了姜榆有些迟疑的神色,他又接着说:“周老师上课的时候也推荐了。”
周舟,他们的后期老师。
邀请来得直接而不容回避。姜榆心里那层透明的隔膜瞬间竖了起来。她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场景:昏暗的影院,或许会有似有若无的肢体接触,散场后的夜宵,对方可能更加明确的试探……这一切让她本能地感到抗拒和疲惫。
“明天晚上啊……”她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我和舍友约了一起出去吃饭呢,下次吧。”
“那明天下午呢?我看下午两点半有一场,结束正好四点半。”
“明天和程言约了去图书馆,他有个报告要交,比较急,我就想着能不能帮上点什么。”其实没有,但姜榆用程言来当挡箭牌已经得心应手了。
杨屿峰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程言啊……你们关系真好,老是形影不离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或许还有淡淡的挫败。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姜榆转身朝他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奶茶:“谢谢你的奶茶,早点回去吧,外面怪冷的。”
姜榆的宿舍在五楼,她拿着奶茶爬楼的时候想,或许,我该试试。杨屿峰不错,热情、直率、条件相当。总是沉湎于过去、用程言当挡箭牌,是不是太懦弱了?也许新的开始,需要自己先推开那扇门。
几天后,当杨屿峰再次邀请她去听一场小众乐队的校内livehouse演出时,姜榆停顿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啊,听起来不错。”
杨屿峰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之喜。
演出那晚,气氛热烈。乐队演奏着轻快的独立摇滚,台下年轻的身体随着节奏摇摆。他很照顾她,帮她拿外套,买饮料,在人潮拥挤时小心地护着她。音乐鼓点敲打着耳膜,灯光变幻,周围是喧嚣的欢呼。姜榆努力让自己沉浸其中,跟着节奏轻轻点头,偶尔对杨屿峰投来的目光报以微笑。
看,她对自己说,这不难。新的音乐,新的体验,新的人。时间会抚平一切,包括那种莫名的“缺点什么”的感觉。
演出结束,两人随着人流走出闷热的场地,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饿不饿?我知道有家粥铺,这个点还开着。”杨屿峰很自然地提议,语气熟稔体贴。
“行啊。”姜榆应着,她确实有点饿了。
粥铺很小,但干净温暖,熬粥的香气浓郁。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杨屿峰很健谈,声音也很好听,从刚才的乐队聊到最近的电影,再聊到系里教授的趣事。姜榆安静地听着,适时回应,气氛融洽。热粥下肚,手脚都暖和起来。
姜榆低下头喝粥时,杨屿峰忽然伸出手,很自然地想将她脸颊边一缕滑落的头发撩到耳后。
姜榆的身体一僵,在感受到陌生的手指靠近的时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抬手自己将那缕头发捋好,对他笑了笑:“有点痒。”
杨屿峰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自然地收回,笑了笑没再说话。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杨屿峰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话少了一些。到了宿舍楼下,杨屿峰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在路灯下有些闪烁:“姜榆,今晚很开心。下次……也许我们可以去看电影?”
缺了点什么。到底缺了什么?是缺少那种猝不及防撞进心里的幽默感吗?陆悠游以前总能在她最烦躁的时候,用一句歪理邪说把她逗笑,哪怕笑完更想打他。是缺少那种无需解释的默契吗?比如,她用程言当借口,程言从不会多问,仿佛他们之间真有一套共享的日程表。
姜榆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继续尝试,是对他的不公平。
“杨屿峰,”她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歉意但也坚定,“谢谢你的邀请,今晚我也很开心。不过……”她顿了顿,寻找着不至于伤人的措辞,“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同学、做朋友更自在些。你很好,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可能还没准备好开始新的……嗯,总之,非常抱歉。”
杨屿峰愣了一下,脸上的光彩黯了下去,但很快,像是意料之中的,他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我明白了。没关系,尊重你的想法。那……朋友就朋友。快上去吧,外面冷。”
“嗯,你也是,路上小心。”姜榆松了口气,心里却并不轻松。
姜榆回到宿舍拿出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开屏幕。和李盈莹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几天,李盈莹转述孟霏凡的话:“陆悠游那家伙又拿了奖学金,还被教授夸了。”后面跟着一个夸张的“与有荣焉”的表情包。
她笑着靠在椅背上,从一个APP跳到另一个。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许久未打开过的微博,登录了那个废弃已久、关注列表寥寥的旧账号。手指漫无目的地滑动,像在虚无中打捞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
关注列表里,那个沉寂了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的、属于陆悠游的小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会关注,又为什么一直没取关,竟然有了一条新动态。没有文案,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模糊的、深色水面上几乎看不清的雪点;另一张是覆着薄雪的空长椅。定位是手动输入的:[海边]。
时间显示是半个月前。
姜榆点开大图,仔细地看。她几乎能听到北海的风声,能感受到那股沁入骨髓的湿冷,能想象出拍照的人手指冻得通红、呼出白气的样子。
他去了一个有海、也会下雪的地方。
心跳在静夜里变得清晰可闻。一种冲动,毫无道理、不计后果的冲动,在她疲惫的神经末梢炸开。她退出那个带着太多过往痕迹的旧账号,手速飞快地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微博。头像是一片空白,名字是一串乱码,没有简介,没有关注任何人。
然后,她回到那条动态下,在评论框里,一字一字地敲下:
“椅子上的雪,看着好冷。”
她在说什么傻话?他怎么可能知道是谁?这举动幼稚又毫无意义。
可是……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