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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福斯湾 爱丁堡的冬 ...


  •   爱丁堡的冬天,更多是风,是雨,是铅灰色天空和严肃的城堡。陆悠游已经习惯了这种阴郁的基调,像习惯了自己在这里的生活——规律、紧凑、带着一种自我要求的、安静的疏离。偶尔趁着阅读周或是复活节的长假,他会去伦敦找陆廷琰和徐曼。有时他坐飞机,但更喜欢做火车,7个小时的火车能让他有理有据的休息一天。

      陆悠游的日常被切割成清晰的模块:在实验室里记数据;在图书馆的角落啃文献;在学生公寓里改论文,窗外是永不疲倦的风声。偶尔,他会和实验室里同样来自东亚的同学,用夹杂着中英文的句子讨论公式,语气礼貌而克制。周末,也许会去爬一次亚瑟王座,看灰蒙蒙的城市在脚下铺开;或者随着人流走进热闹的圣诞集市,捧着杯热红酒,看璀璨灯火下陌生的笑脸,暖意只在掌心停留片刻,心底依旧空旷。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换灯泡,学会了怎么通下水道。他知道哪里的鸡蛋最便宜,知道什么时候去玛莎黄标最多,知道了洗衣液和柔顺剂的最佳配比是多少时才能让衣服上的味道不至于香的刺鼻。他努力的让自己对生活充满希望,除了成功得到实验数据,能煮出一锅晶莹剔透的大米饭也能让他开心。

      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适应了这种复杂却平淡的生活,适应了在偶尔想起那个名字时,用更繁重的任务或一场疲惫的短途旅行来覆盖。

      直到这个清晨。

      又一次被一组顽固的数据折磨到凌晨,窗外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他囫囵睡了几个小时,在惯常的头痛中醒来,下意识地去拉窗帘。动作带着刚睡醒的滞涩和麻木。
      然后,他愣住了。
      “下雪了。”
      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剩下这三个字,轻轻地落下来。
      爱丁堡极少下这样认真的雪。在他两年的记忆里,只有过零星几次细盐般的雪屑,混着寒风,砸在脸上生疼。但此刻,窗外正飘着细密、安静的雪粒,很快,那雪便成了片,成了絮,成了他记忆中北方冬天才有的、鹅毛般纷纷扬扬的阵雪。整个古老的城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又在雪的覆盖下微微骚动。
      他怔怔地看着,直到一个寒颤将他拉回现实——屋里的暖气片,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罢了工,室内温度正随着窗外的雪一起下降。
      寒冷和眼前这片陌生的雪白,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心底某个锁死的盒子。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属于遥远过去的片段,裹挟着当时的语气和温度,猛然砸回脑海——

      “姜榆,你以后想去哪里?”
      “有海,或者会下雪的地方。”

      福斯湾就在不远处,北海的风终年凛冽。而此刻,雪正落下。
      一股完全失控的冲动攥住了他。他猛地抓过椅背上的外套,甚至没顾上多加一件毛衣,第一次,毫无计划地翘掉了上午的实验讨论课,冲进了漫天的飞雪里。陆悠游在市中心等了四十分钟,终于坐上了颠簸的公交车,穿过渐渐染白的街道,一路坐到福斯湾边。

      福斯湾边,风雪更甚。北海的风毫无遮挡地扑来,卷着雪花抽在脸上,刺骨的冷。他坐在被雪逐渐覆盖的长椅上,看着铅灰色的、永不平静的海水重重拍打着黝黑的礁石,远处,福斯桥钢铁的骨架在翻卷的雪幕中只剩下模糊而坚硬的轮廓。

      这里靠海。这里也在下雪。
      她当年随口说出的、两个并行的愿望,在这个遥远的异国他乡,以一种残酷的完美方式,同时实现了。
      陆悠游举起手机,手指很快冻得僵硬通红。他拍下雪花落入深色海水瞬间消融的痕迹,拍下自己坐着的、渐渐被雪覆盖的长椅空位,拍下呼出的白气在凌厉寒风里迅速消散的无踪。他拍了很多张,仿佛要通过这些冰冷的电子画面,捕捉住什么,证明什么。

      直到提示是否发送的界面跳出,联系人列表滑动,那个熟悉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福斯桥上一列火车正呼啸而过,发出沉闷而遥远的声响,盖过了他瞬间紊乱的心跳。
      发送吗?说些什么?还是仅仅只是一张图片,什么也不说?

      太可笑了。他仿佛能想象出她收到时的神情,大概是微微的讶异,然后归于平静,或许还会礼貌地回一句“很漂亮”。然后呢?没有然后了。这突如其来的分享,打破两年来的沉默,除了暴露自己的念念不忘和莫名其妙,还能带来什么?不知道津南有没有下雪,程言大概会陪着她看吧。

      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堵住了胸口,比北海的风更让他窒息。里面混杂着关于她现在生活的揣测,还有一丝不肯完全熄灭的、孩子气的赌气——凭什么只有他记得,只有他被这场雪打得措手不及?

      他最终按灭了屏幕,退出了所有界面。那些风雪中的海湾照片,被悉数拖进了那个命名为“Y”的加密相册,与过去两年里其他一些偶然拍下的、莫名觉得她会喜欢的云朵、奇怪的街角涂鸦、黄昏时路灯初亮的老街景象,锁在了一起。

      他不该再想起她的。

      陆悠游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直到雪花落满肩头,直到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起身离开时,他在积雪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片轻轻掩去。
      回到公寓,暖气已经恢复,嗡嗡地散发着干燥的热。他泡了杯滚烫的茶,坐在书桌前,看雪渐渐变小,城市恢复它原本湿冷的样子。手机屏幕暗着,津南今年是否下雪,她此刻在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了。
      明天还有实验数据要核对,有导师的邮件要回复,还要去超市采购。他已经约好了在圣诞假期和几个同学去北欧看极光,他要在复活节时埋头准备论文,他还要在暑期寻找一份对将来有帮助的实习。

      半晌,陆悠游合上电脑,冲了个热水澡,然后拉上窗帘关上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就着杯底剩的两口水吃了两粒褪黑素。
      重新躺下,却更加清醒。他抓过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冷白的光刺痛瞳孔。他下意识地点开天气,切换到“津南”。图标显示多云,温度是零下二度到五度。凌晨3:07。这个时间数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个沉默的注解。
      他点开了那个仅自己可见的微博小号,选了两张今天刚拍的照片,动态发布成功的提示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按熄了屏幕,将手机远远放在床头柜上。沉沉睡去了。
      圣诞假期前的周末,陆悠游再次坐上前往伦敦的火车,车厢里暖气很足,陆悠游看着窗外被连绵阴雨笼罩的、一片湿漉漉的灰绿困得直打瞌睡。
      陆廷琰和徐曼住在诺丁山的一栋联排别墅里,家里永远整洁温暖,弥漫着徐曼精心打理的百合花香,以及陆廷琰收藏的红茶醇厚的气息。晚餐很丰盛,徐曼做了他小时候爱吃的菜,饭桌上多是关于学业、健康、伦敦天气的寻常话题,气氛温和。饭后,陆悠游把碗筷都放进洗碗机,然后窝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悠游。”陆廷琰喝了口热茶,“明年夏天就毕业了,有想过后面要干嘛吗?”
      徐曼也看了过来,温柔地补充:“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要是继续读,妈妈支持你。要是想先工作积累经验,留在英国找找看也好,机会多。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想回国发展,也好。爸妈都尊重你的选择。”
      陆悠游正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一块蜜瓜,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回国。
      “还在考虑。”他听到自己用平稳的声音回答,“和导师聊过,有几个研究方向挺有意思。也看了几家公司的招聘信息……”他列举着一些可能性,从自己的角度分析利弊,语气客观。陆廷琰和徐曼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或提问。
      陆悠游想起了久远的、小学或初中时的自己。也是一个类似的、有点疲惫的夜晚,他大概也是刚结束什么考试或竞赛,在家吃着徐曼切好的苹果。当时的自己,对未来有着最简单直接的憧憬:要考上最好的高中,然后去最好的大学,学最厉害的专业……仿佛人生就是一条笔直向上的阶梯,只要努力,就能抵达所有明亮的地方。
      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许多年后,自己会坐在万里之外父母的公寓里,心里盘算的“未来”,会复杂纠结到掺杂了地理、职业、情感、责任,以及一些连自己都难以厘清的、关于“回去”的怯懦与隐秘渴望。
      “不急,还有时间慢慢想。”陆廷琰拍拍他的肩膀,“你做什么决定爸爸妈妈都支持你。”然后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逛某个新开的展览。

      陆悠游回到房间,打开手机邮箱,惯例检查一下有没有导师发过来的邮件,然后躺上床,窗外,伦敦的夜雨还在下,细密无声。他重又点开了那个微博小号。

      那条孤零零的动态下,赫然多了一条评论。来自一个三无小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椅子上的雪,看着好冷。”

      他忘了选仅自己可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福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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