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CC烤菠萝

34、考察期 陆悠游已经

　　陆悠游已经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四十三分钟的呆。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四个月前，姜榆回复的那个“OK”，礼貌得像客服。
　　素描本上还有他打的草稿，“重新认识一下”被重复写了好多遍。

　　怎么开头？
　　陆悠游尝试了至少二十个版本：
　　“在吗？”（太蠢，这让人家怎么回。）
　　“我是陆悠游。”（废话，她当然知道。）
　　“看到纸条了吗？”（更废话。）
　　“关于那些纸条……”（没意义。）
　　“今天数学最后一道题……”（太刻意，而且万一她没做呢？）

　　键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对话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陆悠游编不出来一条满意的开场白。

　　23：53
　　他忽然想起什么，点开姜榆的QQ空间，没什么特别的。

　　23：55
　　窗外传来遥远的车声。陆悠游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斟酌那些华丽的辞藻，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几乎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干脆：
　　“我是陆悠游。”发送。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小学生自我介绍？！
　　但消息已经变成了灰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里。他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智商也跟着那简短的五个字一起蒸发掉了。

　　23：56
　　没有回复。

　　23：57
　　没有回复。

　　23：58
　　陆悠游开始设想各种可能：她睡了？确实，毕竟不早了。会不会是因为太蠢不想回复？有可能！这个念头让他手心冒汗。

　　23：59
　　正当他要关掉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方出现了“输入中...”
　　陆悠游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00：00。
　　新消息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姜榆的头像旁，跳出一个白色的气泡，很短，只有三个字：
　　“我知道。”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跟了进来：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姜榆。”
　　然后是第三条：
　　“以及，第一条信息发得不错，至少比蒋磊和韩宇的有创意。”

　　陆悠游盯着那三行字，愣了两秒，然后——
　　“靠。”
　　他低低骂了一声，却没能压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耳根烫得厉害，心跳声大得他怀疑楼下都能听见。

　　他把自己摔回床上，举起手机对着天花板，又看了一遍那三条消息。尤其是最后那句带着明显调侃的话。
　　巨大的、滚烫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胸腔里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他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等他终于平静下来，重新坐直，手指已经快于大脑，打下了回复：
　　“那你给他们的评分是多少？”
　　姜榆回得很快：
　　“不及格。”
　　“为什么？” 他追问。
　　几十秒后，她的回复跳出来：
　　“纸张太薄，字迹太浮，诚意不够。”
　　顿了顿，又一条：
　　“而且，没有写‘重新认识一下’。”

　　他慢慢打字，每一个字都敲得认真：
　　“那我呢？”发送。
　　这次他不再焦虑地等待。他甚至能想象出屏幕那头，她微微挑眉的模样。

　　果然，一分钟后，她的回复来了，很简单：
　　“你？”
　　“你还在考察期，陆悠游同学。”后面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最普通的笑脸表情。
　　陆悠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却挡不住笑意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这么开心，捡钱了？”第二天一早，孟霏凡就在大门口碰上了推着自行车喜滋滋的陆悠游。
　　“没啊，很开心吗？”陆悠游不哼歌了。
　　“你爸妈回来了？”孟霏凡问。
　　“没，他们得等到2月份吧，过年回来。”
　　“哦。”孟霏凡陪着陆悠游把车推到车棚，“那你申请那事怎么说了？”
　　陆悠游顿了一下：“不知道，还没结果呢。”
　　“快了吧？”孟霏凡继续说，“你和姜榆说过了吗？”
　　陆悠游摇摇头。
　　“还没说？”孟霏凡有些惊讶，“你打算什么时候说？这总不能......一直瞒着吧？”
　　“没。”陆悠游想要逃避，“会说的，找到机会。”

　　陆悠游的父母都在英国，几年前算是外派出去的。父亲陆廷琰是工程师，母亲徐曼在一家金融机构。他们总觉得常年不在儿子身边是种亏欠，电话里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别太辛苦”、“注意身体”。
　　这种“亏欠感”在陆悠游物理竞赛拿了二等奖后达到了顶峰。陆廷琰在越洋电话里的语气是欣慰，却也带着某种决心：“悠游，你有这个能力，没必要把所有赌注都押在高考这一条路上。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也咨询了这边的老师，材料我们都开始准备了。你就当多一个选择，试试看。如果申上了，就来这边读，平台和视野都不一样。”
　　他说得委婉，但陆悠游听懂了。这不是商量，是已经铺好的路。父母用他们的方式，想给他一个“更轻松”、“更稳妥”的未来。他们觉得这是补偿，是爱。
　　陆悠游并不排斥。理性上，他知道这是个好机会，可姜榆，告诉她，然后呢？
　　让她等自己吗？隔着几千公里，几个小时的时差，数不清的变数。这不公平，也太自私。
　　可不告诉她，如果真的去了，这又是必须要面对的。
　　走到三班门口，孟霏凡先进去了。陆悠游在门口停了片刻，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六班的方向。

　　“早啊。”
　　姜榆整个12月都在忙统考的事情，先是月初考完了笔试，月中又去面试，又和艺考的老师研究去报哪些学校的校考，当姜榆重新套上蓝白校服坐回六班教室，高三上学期已到了尾声。还来不及喘口气，期末考试和即将到来的一模，让姜榆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文化课上。
　　大课间结束，两人在走廊遇到了。姜榆像往常一样和他打招呼。
　　“早。”陆悠游欲言又止，算了，等申请结果出来再说吧，他想。
　　姜榆看出了陆悠游的犹豫，但她没有问，只是说自己还要去找赵雷，等吃饭的时候再聊。

　　姜榆现在每天早六晚十二，睁眼是英语单词，闭眼是数学公式，还好不用学物理，她安慰自己。每天稍微有点空闲时间就是趴在课桌上睡觉，醒来时会看到桌角摆的饼干或者整理好的数学例卷。有时程言也会来给她补补数学笔记。
　　期末考结束，不出三天，所有科目的成绩和排名便张榜公布。效率高得让姜榆以为连保安大叔都被拉来批试卷了。
　　年级表彰大会上，姜榆坐在台下，看着聚光灯下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的陆悠游和程言。两人手里捧着“理科综合卓越奖”的硬壳证书，身影挺拔。她望着，心里那点因为数学终于及格而生出的微弱喜悦，瞬间被更庞大的无力感吞没。
　　只恨自己没多长一个脑子。

　　“没事没事，考得不错了。”李晓霞看着姜榆的成绩单，安慰她，“这学期本来就很忙，你能考到400名爸爸妈妈已经很满意了，寒假你再补补课，然后等到一模的时候肯定没问题。”
　　姜榆瞄了眼正在开车的姜健，他嘴巴紧紧闭着没说话，但皱着的眉毛显示出了他的不满。
　　“嗯，下学期还要去校考。”姜榆小声说。
　　“怎么还要校考？”姜健终于出声，“前前后后要考到什么时候？姜榆，你别以为走艺考，文化课就能松懈，现在这些好学校，哪个不是文化、专业两头卡？”
　　“不知道，”姜榆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有些飘，“如果初试、复试都能过，走到三试的话，可能得到三四月吧。”她报了北京的学校，心底藏着一丝不敢明说的期待——万一呢？万一考上了，或许就能和陆悠游在同一个城市了。她想到这，内心又有点雀跃。
　　“你总这样，做就好好去做，不能什么事都无所谓......”
　　又开始了，让姜榆耳朵都磨出茧子的话。姜榆也懒得辩，只是一味的听着。

　　寒假对于高三生来说很短，基本是从过年前两天开始放，元宵还没过完就又回学校了。然后就是紧锣密鼓的为一模做准备。在多方的努力下，姜榆看到自己的一模成绩终于松了口气，还好，276，数学终于有三位数了。
　　程军在班会课上表扬了她，开家长会的时候，姜健的嘴角就没下来过。统考成绩也出来了，全省3528名，不好也不坏，在姜榆的意料之中。

　　“姜榆！”家长会结束，李盈莹来找姜榆，小声在她耳边说，“周六有空吗？陆悠游过生日。”
　　姜榆回头看了眼教室——姜健正和程军说着话，脸上难得带着笑意，心情显然不错。她定了定神，走过去，语气尽量放得轻松：“爸，周末李盈莹想约我出去逛会儿，就半天，行吗？”
　　姜健抬眼看了看她，又瞥见不远处等着的李盈莹，点了点头：“去吧。弦也不能一直绷着，适当放松放松。但自己心里要有数，玩归玩，该收心的时候就得收心。”
　　“知道啦！”姜榆压下心头的雀跃，转身朝李盈莹用力点了点头。两人眼神交汇，心意已然明了。

　　她和李盈莹逛遍了校门口的文具店，终于找到了称心如意的信纸和信封，姜榆准备把上次没送出的情书重新写一遍，再加工一下，连带着给他买的水晶球一起送给他。那个水晶球是姜榆早就买好了一直放在家里的，李晓霞每次打扫卫生的时候都要问她一遍那个纸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全被姜榆搪塞过去了。
　　姜榆第一眼看到那个小王子的水晶球就觉得很陆悠游，剔透的球形世界里，小王子安静地坐在他的星球上，低头读着一本小小的书，身旁那株玫瑰被精心罩在玻璃罩下。
　　“陆悠游他看过《小王子》吗？”李盈莹撇撇嘴，“要我说，你给他买本五三物理习题册比这个强。”
　　姜榆对着光转动水晶球，亮片如细雪飘落。
　　李盈莹凑过来，看了看，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句：“而且，小王子和玫瑰，最后好像……也没能一直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