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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长平七年,新帝自上位以来无功无过,虽出台的新政常常折腾两天就作废,但只是文武大臣偶有叫苦倒还波及不到百姓。新帝不似先帝般信奉神明,常常一两年都不来参拜一次,令狐倒乐得清闲。

      “蕙禾,我突然想吃枣香坊的桂花糕,陪我下山一趟吧。”
      蕙禾点点头,“好,我去备马。”
      “你有没有想买的东西?”
      “目前没有。”
      “那就去转转吧,转转就有了。”

      令狐在额头右上挽了个贴额的低髻,浅浅遮住那只红色的眼眸,两人戴着白纱斗笠在街上闲逛着,忽而令狐拐进一个卖菜的小胡同,没走几步,一个包着头巾的妇女突然迈过自家小摊拔腿就跑,菜篓都不要了,转眼就钻进一个拐角不见了身影,众人惊讶一刹便继续叫卖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了。
      “那是……”蕙禾张望了那人消失的方向。
      “是。”令狐倒也不嫌,迈过小摊,在那人丢下的小马扎上坐下,“我们在这等她吧,她会回来的。”
      “大人今天不是来买桂花糕的。”蕙禾提着包糕点的油纸,也迈过小摊,守在令狐后面,不时扯扯衣裙免得沾了泥土。
      “我今天当真是忽然想吃桂花糕想得不得了,看她只是顺带的。”令狐笑接过油纸,拆开麻绳,“我们边吃边等吧。”

      两人旁若无人地吃着点心说笑,全然不顾自身与菜摊的格格不入和其他摊主投来的诧异目光。不到一刻钟那人便回来了,她头戴深蓝头巾一身麻色粗布衣打着补丁,虽说是粗糙但还算干净,只是裤脚和鞋子上斑驳些泥点,低着头局促地走回摊子,双手揪着衣角,小猫一般细声说:“大人,您买点啥?”
      “近来可好?”令狐用油纸托着点心伸手递去,“要吃吗?”
      那人没有动作也没有作声,两滴泪吧嗒吧嗒滴在地上,在踩实了的黄土上留下两点潮湿的印记。
      令狐收起点心重新叠好递给蕙禾,“我们走吧。”两人迈过菜摊,离开胡同又转回热闹的主街上,就像是走错路一样毫无留恋,留那人独自在原地。

      转了大半天,中午在摘星楼解决了午饭,令狐对粉蒸肉赞不绝口,下午又买了只草编的蚂蚱,一只彩绘的空竹,都是些哄小孩的便宜玩意,一般买回去稀罕两天就都扔了,但每次下山令狐都要买上二三。

      申时,两人去驿站取了马,走到山脚下,在去神庙侧门的必经之路上,那卖菜的妇女背着半篓果蔬站在灌木丛后,此时已摘了头巾目送着令狐和蕙禾骑马走过,她才从灌木丛后走出来,她看着两人的背影,用仿佛微风都能吹散的声响说:“大人,我想吃桂花糕……”
      令狐头也没回在马背上摆了摆手,“改日吧,今日的桂花糕已经被我吃完了,下月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你。”

      次月,村妇背着半篓没卖掉的菜出现在约定地点,还有半个时辰才到申时,但那竟已经支好了一张小茶桌,摆着简易茶具和糕点,令狐和蕙禾仍是与那日相同的服饰在树荫下乘凉洽谈,两匹马儿拴在一旁正悠闲地咀嚼休憩。
      “坐吧,巧儿。”令狐指指身边的空马扎,转头示意蕙禾继续,“然后呢?”
      她把背篓放在一边,怯生生地坐下,双手叠在腿上,搓着衣服,听两人聊着最近坊间正火的戏本。
      蕙禾愤愤地说:“最后,盈盈投河自尽,以示忠贞,随后王生才相信原是自己误会了盈盈,后悔不已,于是带着盈盈的灵牌远走他乡,发誓再不回此伤心地。”
      多久了,五年还是七载?已经是许久不曾碰过书了,更别提近来流行的戏本了,虞芽黯淡地低头算着年份。
      “俗套。”令狐捏了块桂花糕送进嘴里,“作者必定是个落魄男子,净写些什么大家闺秀配贫困书生。可怜了最后总是盈盈这些坚韧的女子,被逼得靠毁灭自己来换取男人的回心转意或痛心疾首,更可怜这世间的盈盈不在少数,唉。”

      令狐轻轻叹息一声结束了对话,令狐给自己斟茶,顺手给虞芽也倒了一杯,虞芽搓了搓衣裙,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咽了口口水,方才开口说:
      “大人,吴勇死了……”
      “不应该……”令狐皱了皱眉,心想他不是薄命人的面相,“怎么回事?”
      “他去喝花酒,喝得烂醉花光钱后半夜让人赶出来了,在回村的半路上跌到河里,第二天清晨被人发现时已经断了气。”
      令狐眯着那双异色狐狸眼,细细地看着虞芽,“是什么时候?”
      “是在小鱼死后第二年,哦大人,那一年小鱼没能救回来,钱又让那个混蛋抢去了!”虞芽没有抬头眼圈泛红,恶狠狠地说:“吴勇他真不是个东西,女儿病成那样他还有心思喝酒,这个混蛋,虽说年轻时确实有几分才华读过几本薄书,考了个秀才便飘飘然,不求上进,我后来才知道他老子也是喝酒被人赶出来冻死在路边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虞芽掩面抽泣道:“他喜欢我大概也是看重我神职的身份吧,想想也对,大家都虔诚跪拜的时候,怎么偏偏他能记得我戴面纱的眉眼,还能在大街上认得出我?我真是愚蠢。自我离开神庙后,他发现捞不到半点好处,对我便不好了,后来见我生的不是男娃,更是变本加厉。如今早早死掉倒真是出口恶气。”
      两人静静地听着虞芽咒骂着自己的亡夫,待她骂累了喝口茶的功夫,令狐才缓缓说:“后半夜,掉进河里,当真是他自己掉进去的吗?”令狐低头嗅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盯着虞芽。“或者说若真是他自己喝醉掉进河里,但当真没有一个人发现吗?”
      虞芽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令狐,又迅速眼神躲避正欲解释,令狐笑了一下俯身放下茶杯,说:“这不重要,他既然死了,你就没有想过离开吴家吗?”
      虞芽低头嗫嚅道:“我,无处可去。”
      令狐:“那你为什么没有再来过神庙呢?”
      虞芽:“大人您说过,我没有娘家的。”
      令狐:“是的,刘巧儿没有娘家的。”
      虞芽:“我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您,而且我怕我的婆婆会没有人照顾。”
      令狐:“哦?她没有别的孩子吗?”
      虞芽:“她只有一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但女儿们自出嫁后就甚少来往了。”
      令狐:“你没有想过原因吗,她应该没少压迫你吧。”
      “是……”虞芽低下头,“可她年轻时也总被自己婆婆刁难,如今又没了丈夫和儿子,而且她是童养媳,跟我一样小时候就被家里卖掉,她很可怜。”
      令狐:“我不否认,她是这个时代压迫下的可怜产物。”
      虞芽:“她不坏,她只是……”
      令狐:“她曾经吃的那些苦是你的错吗?”
      虞芽:“……不是。”
      “那你在纠结什么呢?她拒绝思考不曾反抗,当自己成为权力者时转而压迫下位者。虽然也不能全怪她,毕竟大环境下反抗太难了。”令狐用食指轻轻敲着太阳穴,“我本以为你变聪明些了,虞芽,我很欣慰你依旧心存怜悯,这是一种很宝贵的品质,可你要知道,当你只拥有善良却不够强大的时候,善良便成了你所受的苦难的原罪。”
      “我,我害怕她会刁难神庙。”
      令狐轻笑一声,无奈又怜爱地看着虞芽,“怕她不成,我自有办法。”
      虞芽低下头,咬着嘴角,肩膀不住发抖,轻声抽泣道:“大人,我想回神庙。”
      “你可以回来,但我要挖你一双眼睛,献给白虎神君赎罪。”
      她停止了抖动沉思了几秒,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令狐,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哦?怎么答应得如此痛快。”
      “对于我曾经幼稚的代价。我曾以为神庙的生活甚是枯燥,只有外面的世界是快乐自由的,可我现在深刻理解了当初蕙禾姐姐劝我的话,神庙之外的女人,是没有地位的。”
      “你回来神庙后,拥有了地位,然后呢?”
      “我,”虞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令狐,“我不知道……”
      “没事,回来之后慢慢想吧。”

      令狐左手伸向虞芽的眼睛,在眼前一寸处停住,“你可想好了?”虞芽点点头,令狐便抚上虞芽的眼窝,“啊!”随着虞芽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令狐三指捏着一只血淋淋的眼球,她收回手冲掌心轻轻吹了口气,那只眼球和手指上的血渍便化成了一缕青烟,虞芽捂着眼睛伏在地上,一旁的蕙禾端坐在凳子上大气也不敢出。
      “看来你已经长教训了,我只要你的右眼就好。”令狐轻轻拍了拍衣袖,跨上马背,“以后不必再回吴家了。”
      蕙禾马上过去将虞芽搀扶起来,血已经止住了,但挂在脸上的血迹看起来甚是可怖。
      “上山包扎吧,桌椅不用管它。”令狐抬了抬下巴示意蕙禾上马,蕙禾明白令狐的意思是让刚刚瞎了眼睛的虞芽自己上山,她上了马跟上令狐的步伐,不时回头看,虞芽背上背篓,步伐蹒跚地往上山方向走着。

      蕙禾一直等到回头再看不见虞芽的身影,方才道:“大人,我听说那李老太——就是虞芽的婆婆——是个不讲理的主,您别忘了,当初虞芽刚嫁过去时她可没少来神庙,想捞些好处。”
      “她年轻力壮家丁兴旺时我尚且不怕她,如今她一孤寡老太,能奈我何?况且我听说死人是没法子刁难人的。”
      蕙禾望着令狐的背影,忽然觉得甚是疏远,沉默良久,小声说:“虽说不上普度众生,但我曾一直以为大人对目光所能及的万物是极其慈悲的,今日忽然觉得,似乎并非如此。”
      “慈悲?”令狐冷笑一声,道:“蕙禾,你怎么会对我有这般误解,你当我这只老狐狸是怎么长大的,吃糟糠吗?我吃的是狐狸肉。何况你真的相信以德报怨这世间的恶就会消失吗?慈悲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施舍,我施舍与否,是我的自由。记住,如果哪一天你成了下位者,那以德报怨只会是一种顺从和软弱,得到的也只有变本加厉。”
      蕙禾不敢再作声,寒蝉一般缀在令狐马后。
      “虞芽啊,比我预想的还要愚钝呢。”

      回了神庙,令狐便去了神庙禁地的小院,蕙禾把马儿安顿回马厩,去白虎神君的神像前跪拜完又在神殿门口踟躇了好一会,才决定去小院门口等令狐。
      院里除了玉兰树叶的沙沙声什么动静都没有,约莫小半个时辰,令狐推门出来,本是靠着墙在无所事事踮脚尖的蕙禾赶快站直,令狐略显惊讶的样子,“你在这有什么事?”
      “大人,今日在街上买糕点时您说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可还算数。”蕙禾眨着眼睛,期待中又带着一丝不知所措。
      “自上山后你便噤若寒蝉,怎这会又许愿了,你不怕我?”
      “大人于我,感恩尚且来不及,怎会怕大人呢?”
      令狐低头轻轻笑了下,“我应下的自然算数,今日是你的生辰,可有什么想法?”蕙禾是少见有鬼点子的。蕙禾把进到神庙的第一天作为自己的生辰,虽说每年都能有许一个愿望的权利,但她只用过一次,还是在虞芽的怂恿下把枣香坊的点心买了个遍。
      “您,您可以给我多讲一点,有关,有关您的故事吗?”蕙禾低着头,虽说在心里默念过多遍,说出来仍是磕绊,多半是归于底气不足吧。
      令狐看着蕙禾,轻轻叹了口气说:“这是你生辰才有的特权,你不用在自己身上,倒想问起我的事?”
      “可大人既然给予了我权利,那怎么用不就在我了吗。”
      令狐默默垂下眼睑。“我的故事,太长了,无聊得很,可人活着最重要的是讲好自己的故事,若你过分执着于别人,你又将是谁,想过这个问题吗,蕙禾。”
      蕙禾抬起头发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有思考过,可她从未对自己现在做的事有过一丝怀疑和怠慢,她似乎从被赎下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神庙,奉献给令狐大人,我是谁,这个似乎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突然晴天霹雳一般轰下来,原来自己的心里竟是没有答案的。
      “没事,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走吧,午膳时间到了。”
      令狐走出去三四米,蕙禾才回过神跟上。

      长平十二年,秋,是虞芽回到神庙的第五年。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扫在屋檐上,令狐在屋里翻阅闲书,左手捏着糕点悬在半空中。蕙禾坐在一旁腿上趴只黑白花老猫正绣着一张白绸帕子,虽说已是不惑之年,但整日待在神庙不必风吹日晒,常日里操心事也少,你说是花信年华也少不了人信。
      “大人,您找我?”虞芽一袭鹅黄襦裙头戴金丝攒凤步摇,从门外轻巧地走进来,在神庙待了几年,气色好转了不少,皮肤也变得白皙透亮,再无半分乡村妇人的气质,如此娇嫩的鹅黄色穿在身上竟也毫不违和,只可惜右眼低垂无半点神色,那是一只死眼。
      “坐。”令狐头也没抬,生生看完一章才恋恋不舍地合上,把糕点递进嘴里。蕙禾见令狐合上了书,也放下帕子端正坐好。
      “虞芽回来也有些年日了,神庙里大大小小的事我交给你们都放心,眼下午帝并不喜拜神明,有三四年未来过了,”令狐环视一圈看着两人疑惑的表情,“我,想了很久,或许是时候去转一下了,这些年被桎梏在这里,抽不开身,就像蕙禾说的,我应该去寻找一下新鲜感,这天下距离当初随白虎神君征战时,想必也变化良多吧。”
      “大人,您这次出门,打算去多久呢?”蕙禾内心五味杂陈,一时说不上是开心还是失落。
      “十年?二十年?我不知道……”令狐微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更久,但你们放心,当白虎神庙或者瑜西有危难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虞芽和蕙禾低头沉默着,此刻就连屋外翻卷枯叶的秋风声都变得刺耳,蕙禾先打破寂静,“那大人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令狐低头嗅着茶香,欣慰地笑了笑,“日后神庙若有什么事,你俩商量着定夺就好,你们有这样的能力了。那你们呢,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蕙禾轻轻攥了下拳头,说:“大人,我这些年身为神职人员从未得到过白虎神君的指示,更别说见到白虎神君现身了,我总觉得我还未能胜任,是我还不够虔诚吗?”
      “这个啊……怎么说呢,”令狐有些纠结地扶着太阳穴,苦恼地笑笑,“这和虔诚不虔诚没什么联系,其实自白虎神君回九霄之上后,我也再没见过他的,不过没关系,做好分内的事就好,神君能看到的。”
      两人捧着茶盏似懂非懂地看着令狐,点点头。
      “重要的是信仰,而不是存在。”令狐低垂着眼眸,轻轻晃着茶杯,“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蕙禾看看虞芽回道:“暂时,没有了。”
      “好,那虞芽,你去找杨妈说一下,等下晚饭前,召集一下神庙的所有人,我通知一下大家。”
      虞芽应下就出门去了,蕙禾望着门口的方向,平淡地说:“大人,你知道吗,我曾经是很嫉妒虞芽的,可我从不敢表现出来。她刚来时我嫉妒她总受到大人的特别关爱,后来又觉得不过是她比较令人操心罢了,我又开始嫉妒她妖血带来的生命力。”
      令狐嗅着茶杯微笑问:“那现在呢?”
      蕙禾轻轻摇头,“人各有命,有些事是定数,求不来的。”她突然自嘲且释然地笑了笑,随后看向令狐,说:“我这点小心思大人肯定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令狐没有回答,低头微笑着一点点呷完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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