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自出嫁后,虞芽就像平常百姓一样,时不时来白虎神庙祈福,殿前自是不敢相认,殿外偶尔倒是会和吴妈等下人嘘寒问暖唠唠家常,至于令狐和蕙禾,原以为在神庙每月闭门的日子里是能见到的,但自从出嫁第一个月虞芽同吴勇一起趁闭门日拜见令狐被拒之门外后,虞芽便大概知道了自己的处境。可令狐和蕙禾也是关心虞芽的,常向吴妈等人问些她的事,而虞芽偶尔也会带些时令瓜果和自己做的煎饼糕点,虽是出了白虎神庙,却也没断联系。只是吴家婆婆偶来神庙刁难,令虞芽有些苦恼,好在令狐不以为意,总是挥挥手便能解决挑拨。
一日午餐,令狐正与蕙禾一起,在树荫下喝着绿豆汤消暑。
“听李妈说这绿豆还是虞芽送来的呢。”蕙禾拿汤匙瓢着汤水,私下两人并没有改口,依旧是称呼虞芽。
“她最近怎样?”
“前几日我在神殿看到她同吴勇一起来上香,两人看起来相敬如宾,虞芽更是面色红润,想必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听吴妈说,吴家自己是有地的,虽不大但养活一家是绰绰有余的。”
“听起来还不错。”令狐细细尝着绿豆,很是软糯出沙,若找些冰来相配,那必是极品,想到这就连树梢上洒下的碎光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蕙禾,从未听说过你喜欢谁,也没见你有如意郎君,是瞒着我呢还是在这里当差太限制你了?”
“大人怎想到这些?”蕙禾皱了皱眉,“爱上男子有什么好,哪有现在逍遥快活,每日轻轻松松,有人伺候,还不用操心相夫教子,男人又总是心猿意马,又怎肯只守着我一个呢,待我年老色衰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到头来我什么好处也得不到。”
“可这样人生会少很多乐趣的。”令狐用袖口掩嘴笑着。
“要这些做什么,到最后都是没意义的,何况是否真有乐趣也未可知呀。”蕙禾撅着嘴,不理解为什么令狐要想着把她嫁出去这件事。
“没料到你虽没什么经历竟也能有如此领悟,我时常在想啊,”令狐用手指戳了戳蕙禾的眉心,脸上挂着笑容是不同于以往的灿烂,看起来心情很好。“搞不好你才是那个活了几百岁的人。”
蕙禾吐吐舌头,“虽然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但我权当大人是夸我的了。”
“没错没错,我就是在夸你。”令狐举起空碗,“三百岁的蕙禾,再帮我拿份绿豆汤来。”
次年秋,蕙禾正帮令狐梳头,一头乌发黑绸一般垂在身后,蕙禾边梳头边端详着铜镜里令狐闭目养神的脸庞,微笑说:“大人,您还是那么年轻,这么多年了,您一直如我初见您一般模样。”
“羡慕吗?”令狐没有睁眼,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
“嗯。”蕙禾点了点头。
“这世上,大概唯有独自长生的人,才会痛恨长生吧。”令狐自嘲道,这时的蕙禾还不太能理解这句话,却也不敢发出什么疑问。
“近日有虞芽的消息吗?”令狐想起今日神殿上见到虞芽跪地叩拜,脸色不太好,便问起来。
蕙禾顺好令狐如瀑布般的黑发,回道:“听说吴勇今年又落榜了,一连几年的打击,似乎染上酗酒的恶习,已是嫁入吴家两年有余,仍未有生养,她婆婆也总是刁难她。”
令狐面无表情摇了摇头,“怕是世间女子常有的疾苦她一点也不会少吃了。”
蕙禾叹了口气,将乌发归拢到一侧。
“好了蕙禾,你也去睡吧。”
虞芽出嫁后的第三年立春,骝帝驾崩,传位九皇子,后史书称午帝,年号长平。
长平元年,虞芽趁白虎神庙闭门之日,前来参拜,令狐特许她一人进了来,但仍不许进后院,于是在殿外西南角树荫下支了张小桌,饮茶叙旧。
“大人,这是我专门学的糕点,没加太多糖,不甜的。”虞芽一身干净的麻布衣,从挎篮里取出拿油纸包好的茶点。
“哦?可怜你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已是洗衣做饭样样精通了吧?”令狐穿着便服,仔细捏了块花型的面点,“很精致,倒是双小巧手。”
“大人您就别打趣我了。”虞芽规整地坐在木凳上,双手叠在腿上,低着头羞怯地笑着。
令狐温柔地看着虞芽,“今日特意过来,是有喜事吧。”
虞芽眼睛亮了起来,抬起头看看令狐又看看蕙禾,“是呀大人,我,我有喜了……”说完又低下头幸福地笑着,蕙禾也兴奋地抓紧裙边,“真的吗?!是真的吗!”
虞芽用力地点点头,“已经三个月了。”
蕙禾激动得把凳子搬近些,去抓虞芽的手,她摸到了虞芽已不再细嫩的手背,心头一时思绪万千,却什么也不敢问,转而借着兴奋劲拥抱虞芽,虞芽也开心地回应,将脑袋靠在蕙禾肩膀上,蕙禾轻轻拍了拍虞芽的后背,两人分开后也紧握着虞芽的双手,“我屋里还有些山参,去年山上挖的,等会你带了去补身子。”
“没事的蕙禾姐姐,我现在可皮糙肉厚了。”
“你拿着吧,也算我的一片心意。”
“对了姐姐,这次来怎么没见到莺儿?”
蕙禾叹了口气,说:“亏你还挂念着你的侍女,莺儿的哥哥娶妻缺钱,她妈妈把她卖给李家米铺作小妾了。”
“我记得之前李老板去我家收米时感觉人还不错,希望莺儿能进去享福,米铺嘛至少不会饿肚子的。”虞芽甜甜地笑笑,她仍是那样乐天。
蕙禾没有说话,低头摩挲着虞芽的双手,令狐左臂支在桌子上撑着脑袋,冲虞芽招招手,“巧儿来,坐到我这边。”
虞芽顺从地搬凳子坐过去,令狐直起身翘起二郎腿,身体前倾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去轻抚虞芽晒成小麦色的脸颊,表情柔和眼神却很冷漠,“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呢,这么漂亮的脸他也下得去手啊。”
蕙禾惊愕地看看令狐又看看虞芽。
“我以为看不出了呢,果然什么都瞒不了大人,”虞芽苦笑一声,不过马上又坚定地说:“勇哥答应我要改了,我怀孕后他就没有再打过我了,我相信他,待我生下这个孩子,我们会和从前一样幸福。”她的眼神闪烁着憧憬和信心。
令狐温柔地笑笑,“但愿如此。”
蕙禾看着令狐那温柔背后夹杂着的无奈,似乎明白了未来的某种结局,却只能暗自祈祷着不会发生。
当日蕙禾送虞芽下山,回来的时候竟带了一只小猫,全身黝黑却有四只白爪,是一只漂亮的乌云盖雪。
“我在回来路上,听到树丛里有动静,走近一看是这小家伙,它也不怕我,在我脚边蹭,我看着怜惜就带回来了,我们可不可以养它?”蕙禾双臂交叠趴在桌上问。
小猫放在桌上展示,丝毫不怯,东张西望的,令狐用食指勾着小猫下巴,它也乐意凑过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倒是稀奇,竟不怕生,养吧。”
“大人,其实我一直好奇,一般人家,只要住人有吃食,自会招些耗子野猫什么的,咱们神庙远离人烟,一只猫没见过倒罢了,可这深山,怎么连小鸟都不见飞来呢?”
“小动物可是很有灵气的,你觉得当初为什么只有动物可以修炼成妖呢。它们害怕这里所以不敢靠近的。”
“我明白了,是因为这里肃穆,或者说是因为有白虎大人在,它们畏惧这里。”
“嗯——倒也不是,毕竟白虎神庙也只是用作供奉罢了,白虎大人的真身不在这里的,它们怕的是我,它们怕的是我的气。人类不够敏感,察觉不到我是妖,但动物天生便能趋利避害。”这不一会小猫竟翻着肚皮撒娇,任令狐抓挠着,“可能这小家伙天生迟钝,竟察觉不到我的危险吧。”
蕙禾点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
翌日,令狐正在屋里闭目打坐,蕙禾抱着小猫站在令狐门口,待了没一会又转身准备走。
“蕙禾,你有什么事想和我说,说吧。”令狐合眼说道。
“大人,我……我想我还是不养小猫了吧。”蕙禾顿住脚步,看向屋里。
“怎么了?”令狐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蕙禾。
“我怕它长大后会害怕这里,也怕我会养不好。”
“不只是这个原因吧。”
“我……”蕙禾低着头有些痛苦地皱着眉,“我昨晚突然想到,大人,我们对于大人来说是不是就像只小猫,只能活短短十几年,等这一只死掉了,就再换下一只,而大人偏爱虞芽就是因为她是和你一样的,是妖。”
“你错了蕙禾,虞芽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只健康长寿的小猫而已。”令狐温柔地望着在门口蹲下来的蕙禾,“我想,你应该养它,好生养它,你悟性高,搞不好你真的会明白一些事,一些你想知道却无法经历的事。”
令狐站起身向着蕙禾缓缓踱步,“有些小猫啊,或许你喂过它一次两次就跑走再也见不到了,隔不了几天你连它的花纹都忘掉了;有些小猫啊,你从小和它一起长大像家人一样,可后来还没等自己成熟起来它却死掉了;还有些小猫啊,机灵讨喜,陪了你很久,久到喂养逗耍都成了习惯,可它最后还是老了,死了。你突然发现,原来,它们只是小猫,可它们又不只是小猫的。”令狐走到缩成一团的蕙禾面前,轻声说:“养它吧,难得有缘分的,想好名字了吗?”
蕙禾抬起头,怀里的小猫绒毛潮湿软榻下去一小片,正抓着蕙禾的衣服咪咪地叫着。蕙禾摇摇头,说:“还没有,大人给它起个名字吧。”
“它是你的小猫。”
“我的……小猫……”蕙禾双手抱起小猫,小猫卷曲着身子,两只小白后脚猛蹬了两下,“禾苗,叫禾苗好了。”
“好名字,就叫禾苗。”
半年后春分,孩子的百岁宴,令狐许蕙禾去参加,还专门打了把铜制的长寿锁托蕙禾带去。生的是个大胖姑娘,肉嘟嘟的很是喜人,小名唤作小鱼。后来一家三口去神庙祈福,吴妈她们也是稀罕个没够,令狐在殿前戴着面纱远远看了一眼,浅笑一下便忙神殿的事去了。
长平四年,冬,一连三日鹅毛大雪,今日初霁,那一年小鱼三岁。
“蕙禾,”本在榻上闭目养神的令狐忽然睁开眼睛,“虞芽来了,我们去门口接她吧。”
一旁抱猫围着火炉烤手的蕙禾有些惊讶,今日是每月神庙闭门的日子,挑这时候来怕是出了什么事。
待俩人来到神庙门口,一人在雪地里蹒跚,爬至半山腰背后拖出长长一溜痕迹,粗布棉衣手腕脚腕处扎着麻绳背后背个篓筐,小鱼裹着被子躺在里面露出半张小脸,看起来病恹恹的。
果不其然。
虞芽爬到四分之三处,抬头看到二人,讪讪笑了笑同时加快了脚步。等上了平台,行过礼后,见令狐似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她便把篓筐摘下放在扫净雪的门栏边,抱起小鱼在神庙门口说起来。
虞芽:“大人求求您,帮帮我吧,吴勇他不肯拿钱给小鱼治病,我后来偷钱才发现他又拿去喝酒了,我就不该信他的。”
令狐语气依旧轻柔但眼神淡漠,“我说过了,你离了这神庙以后便与我再无半分瓜葛。”
虞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都怪我当年没好好跟您学问诊,求求您了,这么多年,我虽说常来诉苦,但从未提过什么要求啊,大人就看在过去的情面上帮我看看小鱼,救救她吧,她才三岁啊……”
“我说过,你没有娘家的,没有娘家的女人要嫁人,只能指望男人是个东西,没有人能帮你。”
“求求您了大人,求求您了,日后给您当牛做马……”虞芽伏在地上,拽着令狐的毛领白绸披肩发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身看着令狐,双眼哭得红肿目眦近乎裂开,嘴角颤抖着说:“祭司大人,我们娘俩可是白虎神君最虔诚的信徒,我们要拜的是白虎神君,神君大人不能不帮我们啊!不能不帮我们啊!”
令狐怔怔地偏头看着她,难以置信地嗤笑道:“哈,我到底是该说你愚蠢呢,还是聪明呢?”一时间啼笑皆非,令狐微微点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好,好,刘巧儿啊刘巧儿,我会给你拿钱的,不过我不是念你是虞芽,我是念你是个母亲。蕙禾,拿二两银子给她。”
虞芽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拽着令狐的披肩,一脸哀求地望着她,见后者不再给予回应便只好扑倒在地,不受控制大声地抽泣着,“谢大人救命之恩……”
令狐背过身,说:“仅此一次,莫要再来了。”
接了银子,虞芽赶快背起小鱼往山下跑,才刚下了三五级石阶忽然想起什么止步回头,已是泪流满面,北风刀剐一般呼啸着吹在脸上,她说:“大人,我曾以为吴勇是怨小鱼是个女孩,待我再生个男孩他便会回心转意,我现在明白了,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的,他这个人……”后半句被咽进寒风里,倒有些悲壮模样,说完就继续向山下奔去,背着孩子又追求速度,几次险些跌倒。
“大人,小鱼那孩子……”蕙禾担忧地看着虞芽背后的小鱼,小脑袋抵在背篓沿一颠一颠的。
“若再早来十日还好说,如今,救不了了。”
“那大人……”
“人各有命,我也救不了的。”
令狐没有走,久久地望着虞芽那狼狈的身影。
“大人……”
蕙禾没能问出她的疑惑,直至虞芽下了山没入人群之中,令狐才缓缓开口,说:“蕙禾,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不是救她,也不是救她怀里的孩子,我救的,可能是曾经那个绝望且无能为力的自己吧。”
“大人……”
沉默良久,令狐凝视着已是空无一人的石阶,自嘲地笑了笑。
“蕙禾啊,你说如果我们有你一半的悟性,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