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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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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诞生之初,世间灵气丰裕,妖与人类和谐共生,但随着世间灵气的消耗,无法满足修炼的妖渐渐开始另辟蹊径捕杀人类,曾几何时一度妖兽横行,人类整日殚精竭虑苦不堪言,后四象神君可怜信徒,于是下凡降福,历经百年终将妖族斩草除根,还天下太平,其人间亲信分立四方创建人间政权,立神像供香火,四象神君重新规整划分世间资源,以达四方分权制衡之局面,乃归。”
“花了三天你可算是背顺了,不容易。”蕙禾无奈又欣慰地笑笑,拿书册轻轻敲了敲虞芽的脑袋,“身为神庙的人连这段历史都背不过可就笑话了。”
虞芽摸摸脑袋,“我曾经听的都是朱雀神君的传说故事,这突然改信白虎神君,你也得给我时间适应,嘛蕙禾姐姐。”
蕙禾:“少跟我打马虎眼,刚刚你背的是总史,可还没背到白虎神君的内容呢。”
虞芽看糊弄不过去,只好吐吐舌头转移话题,“对了姐姐,我今天听吴妈说她是死了丈夫膝下无子,总是被村里鳏夫骚扰,来神庙祈福时被令狐大人收留的,而你和我一样是被大人从青楼买来的,大人可真是个大善人。”
蕙禾:“你以为说这些就能躲过学习吗?”
虞芽:“吴妈还说令狐大人是神仙呢,她在神庙这么多年了大人都没变过样,是真的吗?”
蕙禾正思考该怎么回答时门外传来令狐那柔和又疏远的声音。
“小家伙想知道什么?”
蕙禾和虞芽站起来微微欠身,“大人。”一阵沉默,两人是谁也没敢问出声。
令狐伸手示意,三人坐下,蕙禾连忙给令狐斟茶,令狐嗅着茶香,说:“大概是有关身世的事吧,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了,有些事是时候知道了。”令狐放下茶盏,左手轻轻支着脑袋,慵懒地看着虞芽,“我不是什么神仙,我是妖,长生不老的妖,更准确来说,我是半妖,我的父亲是狐妖母亲是人类,我这只红眼睛流淌的就是妖的血。曾经四象神君的围剿便捉到半妖,也就是说我是这人间最后一只妖了。”她的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讲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侥幸存活下来的带着四分之一妖血的人,自然都藏紧了自己的身份,慢慢融进人群,除了身体强壮老得慢些,与常人无异。妖族重血脉,半妖本就是不受待见的,何况更卑贱的他们数量更为稀少,几代人下来,妖也算是消失殆尽了。至于你……”
本来就听得入神的虞芽,忽然被点到,整个人赶快坐直身子。
“你父母都拥有极少的妖族血脉,而你又生得很巧,恰好取了二人妖的部分,所以你可能是现在这世界上除我之外最接近妖的人了。”
“咦?”虞芽惊异地瞪圆了眼睛,没曾想自己竟莫名其妙成了神话传说里才有的妖。
“不过,即使这样你身上的妖族血脉也不超过四分之一,除了不易生病老得较常人慢些以外,只是个普通人。”
这是虞芽到了白虎神庙三个月时,第一次了解到了自己的身世。
“所以大人是因为这样才赎我的对吗?”
蕙禾轻轻皱眉,令狐不以为意,合眼嗅着茶盏,“没错。”
“我听说蕙禾姐姐也是大人赎来的,还以为大人是行善事,而我们也比较幸运呢。”
“说幸运倒也没错,行善事……”令狐嗤笑一声,缓缓睁开那对异色狐狸眼静静地看着手中茶,“我赎你们纯粹是因为你们有利用价值罢了,所以你们也不必有什么感激之心,干好分内之事就行。”
令狐站起身来,食指抵上薄唇,“这件事,只能有我们三人知道,出去可不能乱讲哦,这是大忌。”
日月如梭,弹指间虞芽已是二八年华,月眉星目面若桃花,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可身上那股少女特有的活泼天真,是任谁见了都会为之动容的,似乎将这世间的美好之词倾倒其身都不为过。
可这样的花季被困在这神庙里倒似乎成了一种不幸,虞芽整日里逮着空便往外疯跑,被蕙禾训斥了数次仍不知悔改。
这日撞完午钟,虞芽来到令狐房外,似做了什么艰难决定双手握拳不住发抖。令狐此刻正在屋里抚琴,蕙禾在一旁几案上作画,余音袅袅挥毫泼墨,这般闲情雅致虞芽常常是参与不来的。
曲毕,屋里传来一声,进。
虞芽走进屋里支支吾吾道:“大人,我有件事,不知怎么开口……”
“但说无妨。”令狐调着琴弦,没有抬头,蕙禾来到令狐右后守在一旁。
“我,我,我有一位心仪的郎君……”
蕙禾怒道:“我就说怎的这几日你天天往山下跑,问缘由总是搪塞过去,连莺儿都给你打掩护,果然是这样吗?”
令狐摆摆手,说:“无妨,他是哪家人,你们怎么认识的,都说与我听。”
虞芽低着头,嗫嚅道:“他是城南外吴家村的秀才,大名叫吴勇,我们是在今年元宵节灯会上认识的。”
令狐思考了一下,“吴勇?没听过,父辈叫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没提过。”
“想必不是什么大户,不过这不重要,他对你怎么样?”
“他对我很好!”虞芽兴高采烈地讲起了两人相处的故事,发髻上的金丝步摇跳跃着像见证者般激动,令狐支着脑袋微笑着点头,蕙禾的柳眉却越皱越紧。
许是发现了自己的多言,虞芽音调渐渐低落下去匆匆结了尾,低下头声音细若游丝:“所以,大人,我想嫁给他。”说完抬眼看了令狐和蕙禾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愚蠢!”蕙禾气得直跺脚,“愚蠢至极!你可知道这个社会对女人有多苛刻,多少女人操劳一生只有姓氏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命好的深锁庭院相夫教子,命不好的夫家刁难娘家推搡,更有多少人被卖去青楼一生流离,你我皆是幸运才能逃离水火,在这里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就可以得到至高的尊重,这是在外面的女人想都不敢想的,你却不懂珍惜,你嫁人等于断送你现在的一切!”
“可是,”虞芽攥着衣角,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滚落,“蕙禾姐姐,我爱他呀,爱他不就应该嫁给他吗?”
蕙禾一时无言,爱上一个男子嫁与他作妻,似乎向来是如此的。
令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少女怀春乃人之常情,看来蕙禾说得再好你也听不进去了。那他有没有知道你神职的身份?”
虞芽见令狐松口赶快拿袖子擦干眼泪,“我一直谨记大人的教诲,我从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是他认出了我,我们第二次见时他便问我是不是白虎神庙里的人,他说虽隔着面纱,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令狐少见地皱了皱眉,未作声继续听下去,“我也只好承认了,其实在庙里我也注意过人群里的他,我想这或许就是两情相悦吧!”
“那你怎么和他说你的姓名?”
“虞芽不敢暴露大人赐的名字,但一时也没起得了新名,就告诉了他我的旧名——刘巧儿。”
“倒还不笨。”令狐拨弄了下琴弦,蹦的一声,“元宵节的话,到如今也不过才三五个月,正是情谊正浓的时候,一年,我给你一年的时间,到明年这个时候,若你仍执意要嫁,我便依你,但你再不是神职,与白虎神庙无半点瓜葛。最重要的一点你要知道,你是没有娘家的,你少不经人事就在这庙里,或许不理解这对于平民百姓的女儿意味着什么,简单来说就是除了倚仗夫家你无路可退,所以你要用这一年时间好好观察考虑,明白吗?”
虞芽用力地点点头。
“去吧,回房去好好思考一下今天的话。”令狐摆摆手,虞芽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弯腰正准备退下,“对了虞芽,答应我婚嫁前不能行男女之事。”
“啊?”虞芽抬起头。
“就是青楼里的苟且欢爱。”
“虞芽不敢。”虽说在青楼里待的时间不长,但这些事虞芽还是隐约知道点的。
“好了,你先回去吧。”
待虞芽走后,令狐拨弄了几下琴弦,似乎也没了兴致,忽而轻笑出声,“好了,蕙禾,别气了。”
一直没做声的蕙禾鼓囊囊说了句:“大人我没气!”
“这还没气呢,好啦好啦,说不定那个人是真心待虞芽的呢?”
“可大人,那个男人极有可能是看重了虞芽神职的身份!”
“我知道,所以我给虞芽一年时间去看透,如果看不透那便是她这辈子必须要吃的苦,就算你拦下了这个吴勇也会再蹦出一个李勇。”
令狐轻轻把琴推到一边,侧过头去枕着自己的左臂合上眼睛,缓缓叹了口气,拍拍自己坐着的长凳,“蕙禾,坐到我身边来。”
蕙禾乖乖坐过去,低着头双手叠在腿上,睫毛闪烁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蕙禾,原谅她吧,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试错。很多事情听多少遍都没用的,只得自己去悟。”令狐轻轻攥住她的手,疲惫地感叹道:“如果她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可惜,怕是要多走许多弯路了。”
“大人……”大人的手好凉,蕙禾想,她抬起头,看着令狐半藏在袖里的侧脸,没来由地生出一种落寞的感觉。
“蕙禾啊,如果你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原来如此。
又是一年初夏,挑了个宜嫁娶的吉日,令狐托同村的吴妈租了间邻村的草舍且暂时充当娘家,虞芽嫁去了吴家。花轿嫁妆,在于吴家家底对等的基础上一样不少,锣鼓礼队,人数不多可也算风光。
令狐特赦半天假,许下人们去凑热闹但只能以邻居的身份不可以亲戚相称,且当日未时前回来。
蕙禾是午时回的,白虎神殿里前来上香祈福的百姓仍是络绎不绝,她知道令狐今天是没去的,可神庙里转了两圈也没看到大人的身影,便兀自去了后院最西边单建的一个独立小院,这是白虎神庙的禁区,蕙禾从未进入过,不知怎的偏偏今天似乎非去一趟不可。
院子比蕙禾想象中还要小,仅正西一间室不过三四丈宽。进了院门,天井里铺着青石板,常年无人打理已是坑洼不平布满青苔,南面一棵粗壮的玉兰古树,每年春天白花一簇簇堆积着冒出墙头一人高,东北一角四方花坛,种着些茉莉,怒放的半谢的枯萎的,花香四溢拥在一起野蛮生长着。
蕙禾走到房门口,那屋子没有窗亦无人掌灯,里面昏沉沉的,仅靠门口落进去的小半点阳光照明,屋子不大,似乎五六步就可走到头,里面是一层青砖地,没放八仙桌,看来未作会客打算,尽头三张高低不一的供案层次排列,颇为规律地摆着一模一样的长方形饰品。
“蕙禾,你不该来这里,你一向守规矩的。”这略显阴森的房间就连传出的熟悉声音也变得幽幽然。
蕙禾的眼睛这才适应了屋里的光线,那供案上竖的是一排排灵牌,没有香炉和贡品,一女子飘脚坐在第一排供案上正中灵牌旁边,一袭白裙离地三寸自然垂着,阳光只斜斜打在她的腰间,她的上半身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不会是别人了。
蕙禾立在门口行了个礼低下头咬着下唇,确实也没理由可以辩解。
“罢了。”原本撑着案台的手臂轻轻搭在中央的灵牌上,淡淡道:“这是开国皇帝的灵牌,后面是将军、军师的牌位,我们都在白虎神君麾下做事,曾经一起打下这天下,如今,只剩我一个了。”
无论是神庙还是皇陵,总是香火不断,有专人定期更换着贡品,可这里什么都没有,阴暗的房间很是清冷。
“大人……”大人她,一定很寂寞吧,蕙禾想。
“仪式还顺利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顺利的,虞芽,啊不,刘巧儿她今儿美得像画上的人儿,大红的罗裙喜庆极了。”
“你看着吴勇这人怎么样?”
“虽看着面相不太文气,但谈吐间确实像读过几本书的,身高七尺浓眉大眼,和巧儿站在一起模样倒是般配。”
“那就好。”
“我瞅着俩人都是开心得不得了,只可惜就这小半天,我实在看不出他到底是真心爱着巧儿,还是为了什么目的。”
“已经不重要了,她敢于追爱,无论结局,至少她不会在日后的漫长岁月里无数次追忆一个未知的可能。”令狐跳下供案,带上这屋唯一的门上了锁,“走吧。”
蕙禾跟在令狐斜后方,出了小院,见令狐没有责罚的意思渐渐大胆起来。
“大人,这些年您总是守在神庙,常常独自在这屋里一待就是大半天,我来的这些年里大人也只有去接虞芽那次出了趟远门,您有没有考虑过出去走走,权当散散心了,我自诩神庙的大小事我已都能应付得来,大人不必担心的。”
“我知道,正因为有你在打点,我才能在这里安静待着。”
“大人不如去看看书上说的,那一望无际的大漠,去天海一线的尽头,还有如高山一般的冰川。”一向沉稳的蕙禾竟少见的说话间带着兴奋劲。
令狐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蕙禾,蕙禾赶快低下头,自以为说错了话。
“你呢,蕙禾,你想去吗?”
“不不不,大人您误会了,不是我想去,我是希望您能出去转一转,说不定换个地方也能换个心情。”
蕙禾抬起头一脸真挚地望着令狐,令狐无奈又怜爱地笑了笑。
“蕙禾,你不必为我费心的。那你呢,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或者想见的人呢?”
“我……我没想过,似乎是没有的。”
“蕙禾啊,虽然我常说虞芽的生命怎样长久,但你的人生也还很漫长的,你才活了二十来个年头,你也还有很多路要走的,慢慢去找你想去的地方,和想见的人吧。”
令狐带上面纱,半合着眼,又恢复了在神殿前那一副怜悯济世又拒人千里的模样。
“去换下便服吧,随我去殿前供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