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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炎夏碎光 ...

  •   转眼林思晚已八岁,病症受控后重返校园。父母是这所学校的教职工,母亲守着一班少年,父亲扎在后勤琐事里,忙碌得连抬头看她的空都少。

      此前去北京治疗时,她曾服过妥肽胶囊,药效让她彻底失了散热功能。炎夏一到,皮肤就像裹了层烧红的薄纱,泛红发烫,燥热钻骨,连一滴汗都挤不出来。她只能缩在教室阴角,抱着膝盖等风,可风也是热的,吹在身上只添闷意。

      孤单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裹着她。她便守着电脑发呆,看屏幕里的画面流转,日子平得像没波澜的湖面。直到陈默出现——他是教师子女,比她大几岁,性子温软沉稳,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孱弱。

      天热时,他会绕路来教室,递过一碗镇在冰水里的绿豆汤,甜香混着凉意漫开;课间她趴在桌上蔫蔫的,他会轻轻替她扇扇子,风里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偶尔卡顿着说不出话,他也只是安静等,从不会催。

      那束光,照进了她沉寂的世界。连燥热的夏日,都添了几分清凉。她愈发依赖他,日子终于有了盼头,像枯木逢了春。

      可这份暖,终究被猝不及防的夜碾碎。

      那晚她闷得慌,趁父母没留意,偷偷溜出校门。河边的风裹着水汽,却吹不散心头的躁,走着走着,竟在河沿撞见了陈默。

      他身边站着个陌生男人,夜色模糊了对方的脸,只隐约看见身形挺拔。林思晚心里骤紧,莫名的恐慌涌上来,她踉跄着冲过去,死死攥住陈默的衣角,声音发颤:“哥哥,我怕,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话音刚落,她瞥见那男人手里攥着一根细铁丝,寒光在夜色里隐现,像淬了毒的刃。心瞬间揪成一团,对着男人厉声喊:“你要杀我哥哥吗?杀人会坐牢的!放他回去!”

      陈默愣了愣,急忙按住她的肩,语气尽量温和:“没事,晚晚,我们只是谈点事,你先回家,乖。”

      他推搡着她往回走,背影在夜色里透着说不清的凝重。林思晚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担忧,指尖攥得发白。回到家,她整宿没合眼,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手心的汗把枕巾浸得发潮,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次日一早,她红着眼圈拉着母亲的手追问:“妈妈,陈默哥哥回来了吗?我昨晚在河边看见他了。”

      母亲皱着眉,语气里带着责备,手却不自觉攥紧了她的衣角:“大晚上怎么乱跑?别胡说,他没事,早就回家了。”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不安仍绕着心头。

      谁知两日过后,陈默彻底消失了。

      他没回学校,没回家,连父母四处打听,都没半点踪迹。直到母亲察觉异样,急急忙忙来问林思晚,她才哆哆嗦嗦点头:“见过!在海河边上,他身边还有个……”

      话没说完,母亲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把抓过电话打给陈默母亲,声音都在抖。

      没多久,陈默母亲匆匆赶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瘫坐在长椅上。林思晚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哽咽:“阿姨,哥哥……”

      陈默母亲浑身一颤,脸上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神情,眼眶通红却流不出泪。众人反复追问下,真相才浮上水面——那晚河边的陌生男人,是仇家寻仇,陈默为了护着什么,被那根带血的铁丝,永远留在了那个燥热的夏夜。

      警察赶来带林思晚了解情况,她受了刺激,执意不肯离开警局。彼时的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直到听说陈默母亲疯了似的,拿着刀在学校门口大闹,哭着要找凶手,狠狠砸着校门,她才骤然惊醒——

      那个待她极好的哥哥,真的彻底消失了,再也不会来给她送绿豆汤,不会替她扇扇子,不会等她卡顿着说完话了。

      她满心自责,认定是自己没拉住哥哥,是自己没能救下他,才让他遭了不测。

      此后每到夏日,她都会坐在桌前,握着笔给陈默写信。写炎夏的燥热,比那年更甚;写心里的想念,攒了一页又一页;写未说出口的担忧,早成了刻在骨血里的遗憾。

      可那些摊在桌上的信纸,再也没人能收到。风卷着信纸飘向窗外,碎成一片片,在巷子里打着旋,像无声的怅惘。

      她坐在风里,脸上扯出勉强的笑,却被风一吹,彻底被揉碎在无尽的愧疚与哀伤里。那年的炎夏,碎了她唯一的光,也碎了她整个童年的暖。

      升入初中二年级,母亲的英语教学声名渐盛,班主任工作也做得愈发出色。林思晚打心底里想跟着母亲学习,黏在她身边,可母亲却没将她放在自己班里,只安排进了邻班,自己同时兼任两个班的英语老师。

      林思晚满心不解,委屈像藤蔓般悄悄滋生,总觉得母亲不愿对自己多上心,对她渐渐有了隔阂。

      她的英语底子本就扎实,加上私下里肯下苦功,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课堂上但凡母亲提问做题情况,她总会第一时间举起手,坐得笔直,盼着能得到母亲一句表扬,哪怕只是一个肯定的眼神。可每次她举手,母亲都视而不见,只点其他举手同学的名字,温柔地夸赞他们做得好,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提及。

      放学后,她攥着满分的试卷,终于忍不住拦住母亲,眼眶泛红地问:“妈,为什么我举手说做对了,你总点别人的名字表扬他们,从来不理我?”

      母亲语气平淡,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目光落在教案上,连头都没抬:“那不是你应该做对的吗?你举手我就知道你会了,没必要特意点名。只有你们做错了,我才需要重点讲,帮你们纠正。”

      晚晚心理失落,从此再没举过手。再到英语课,母亲又让做对题的同学举手时,林思晚的手迟迟没有抬起,哪怕那道题她做得又快又准。

      母亲在课堂上察觉到异样,特意点她的名字:“晚晚,这道题你做错了?”她低着头,声音轻缓:“嗯,做错了。”指尖攥着课本,藏起满心的委屈。

      后来有次班级测验,邻班同学找母亲讲解作文,母亲拿着作文本对他说:“你这篇写得太复杂,逻辑也乱,你看晚晚写的,简洁明了,还得了满分,多向她学。”

      等同学走后,母亲转身问林思晚:“刚才课上那道难题,班里没几个做对的,你也被难住了?”

      林思晚抬眸望着母亲,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轻声道:“我没做错。只是觉得举不举手都一样,反正你从来不会表扬我,举了也没意义。”

      话落,屋里静了片刻,母亲愣在原地,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才恍然察觉,自己下意识的严苛,竟让女儿攒了这么多委屈,那份藏在严厉背后的期许,终究没能被女儿读懂,反倒隔了心。

      积攒的委屈终是没忍住,一日回家,林思晚直直望着母亲,语气带着压抑的质问:“妈,我明明想进你当班主任的班,你为什么偏偏把我放邻班?英语题我每次都做对,你从来不肯表扬我,连一点认可都不肯给我……”话里藏着满眶的红,是长久以来的失落与不甘。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是化作一声轻叹,没给出合理解释,只道是“对你要求得严些,才是为你好”。

      这话彻底凉了林思晚的心,她再也提不起对英语的兴致,从前的用心钻研成了敷衍应付,作业草草完成,课堂上也不再专注,任由成绩一点点下滑。她只是想得到母亲一句肯定,可这份期待一次次落空,索性干脆放弃,断了心底那点念想。

      她平日里都在学校家属院住,父母忙起来,夜里也常是她独自待着。周六休假那日,她忽然觉浑身发紧,熟悉的不适感涌上来,知道病症要发作了。

      她咬着牙在心里默念:绝对不能叫,再疼也得忍着,牙齿松动了还能矫正,喊出声只会让爸妈更担心,也显不出半分坚强。

      疼痛骤然袭来,四肢不受控地轻颤,意识渐渐模糊,她死死咬着唇,攥紧拳头,任由冷汗浸透衣衫,始终没发出一点声响,硬生生扛过了发作的煎熬。再次醒来时,只觉脸颊发粘,却没力气去擦,静静躺着等天亮。

      清晨母亲亲来看她,刚进门就瞥见她脸上的异样,伸手想帮她擦脸,指尖触到一片黏腻,凑近一看竟是血渍,吓得急忙缩回手,转身就给父亲打电话,声音带着慌乱的颤音。

      林思晚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听见母亲急促的话语,心里竟没什么波澜。

      很快,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父亲几乎是跑着冲上楼,推开门的瞬间脸色煞白,见她静静躺着,急忙上前探她的气息,摸她的额头,确认她没事后,紧绷的身子才松下来,眼眶泛红,满是后怕。

      林思晚看着他焦急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平静:“爸,我没事,别担心。”只有嘴角还残留着斑驳的血痕,藏着昨夜她咬着牙硬扛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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