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杉下听雨

9、罚站

　　高三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凛冽一些。
　　寒风卷着残叶，敲打着教室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书本油墨和咖啡因的气息，营造出一种与外界的寒冷截然不同的、沉闷而焦灼的氛围。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缩减。
　　游歌的日程表被分割成以分钟计的单位，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扑在了学习上。
　　那支蓝色钢笔的笔尖，在无数演算纸和试卷上摩擦，几乎要冒出火星。
　　段洛也变得异常安静。他不再在课间去找张居沿他们插科打诨，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在座位上，不是刷题，就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他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还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沉甸甸的。
　　偶尔，他会从书包夹层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在指间把玩片刻，然后又烦躁地塞回去——教室里自然是不能抽烟的。
　　游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他知道段洛的压力来自何方，那不仅仅是学业，更是家族那座无形的大山。
　　他能做的，只是更加努力地整理好各科笔记的复印件，在段洛偶尔问起时，用最清晰的思路讲解；或者在他明显情绪不佳时，默默递过去一颗自己舍不得吃、攒钱买的进口巧克力。
　　这天早读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有个习惯，喜欢突然袭击检查课本携带情况，尤其是对古文背诵的注释要求极其严格。
　　游歌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教室，拿出语文书准备晨读。然而，当他打开书包时，心里猛地一沉——语文书不见了！他明明记得昨晚复习完后放进了书包的！
　　他慌忙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一本本翻找，还是没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语文老师最讨厌学生丢三落四，尤其在这种关键时期，被抓到没带书，少不了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还可能扣小组分。
　　游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手指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他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目光在凌乱的书本间徒劳地搜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旁边的段洛原本正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感受到身边不同寻常的动静，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
　　看到游歌那副吓得魂不守舍、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其实是急的），和他面前一片狼藉的桌面，段洛挑了挑眉，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觉得自家同桌这副慌里慌张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
　　就在这时，语文老师威严的目光已经开始在教室里逡巡，准备开始例行检查了。
　　眼看着老师的视线就要扫到他们这一排，游歌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千钧一发之际，段洛动了。
　　他极其自然地将自己桌上那本崭新的、几乎没怎么翻过的语文书拿起来，随手推到了游歌面前，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递过去一支笔。
　　游歌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书。
　　紧接着，更让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段洛懒洋洋地站起身，甚至没等李老师走到跟前，就主动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贯的漫不经心：“老师，我没带书。”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李老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对段洛这种“屡教不改”的行为十分不悦：“段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
　　“我自觉罚站。”段洛打断老师的话，语气没什么起伏，说完，便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地走出了教室，仿佛只是出去透透气。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快得让游歌来不及反应。
　　他呆呆地看着段洛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桌上那本属于段洛的语文书，酸涩、感激、愧疚……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李老师显然也没想到段洛这么“自觉”，瞪了他的背影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追究，转而开始检查其他同学。
　　早读课在游歌心神不宁中度过。
　　他紧紧攥着那本带着段洛气息的语文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课铃一响，他就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出教室想去寻找段洛。
　　走廊里空荡荡的，早已不见了段洛的身影。
　　他去了哪里？天台？小卖部？还是干脆离校了？游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心里空落落的，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担忧。
　　一整天，段洛都没有出现。游歌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习惯和焦躁。
　　连张居沿课间过来找段洛，发现人不在，调侃了一句“洛哥又逃课滋润去了？”时，游歌都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放学时分，游歌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心情低落。
　　当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却意外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段洛斜倚在校门口的石柱上，单肩挂着书包，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正低头看着手机。
　　昏黄的路灯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游歌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段洛！”
　　段洛抬起头，看到是他，将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脸上没什么表情：“放学了？”
　　“你……你今天去哪儿了？”游歌急切地问，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我找了你一天……”
　　段洛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惯常的戏谑：“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想我了？”
　　游歌的脸瞬间涨红，又急又气：“我是担心你！你……你是因为早上……”
　　“没事。”段洛打断他，轻描淡写地说，“课上不上我都会。看你吓得那样，反正我也懒得听，就当出去放风了。”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游歌知道，不是这样的。段洛虽然散漫，但并非不分轻重。他是在帮自己。
　　“可是……罚站……”游歌心里过意不去。
　　“罚站怎么了？”段洛挑眉，似乎觉得他的纠结很有趣，“又不会少块肉。行了，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着烦。”
　　他顿了顿，看着游歌依旧写满愧疚的脸，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说了没事，我帮你罚站。”
　　我帮你罚站——这六个字，像带着温度的水流，瞬间冲垮了游歌心中筑起的堤坝。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感激和某种更深情感的暖流汹涌而上，冲得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他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湿意，声音闷闷的：“……谢谢。”
　　段洛看着他发顶可爱的发旋，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指间的烟重新叼回嘴里，摸出那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
　　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在寒冷的空气中窜起，映亮他低垂的眉眼和修长的手指。
　　他微微侧头，用手拢住火苗，点燃了烟卷末端的爆珠，发出轻微的“啪”声。
　　随即，一股带着薄荷凉意的淡淡烟草味弥漫开来。
　　十四中的很多女生都说，段洛抽烟的样子很帅，带着一种颓废又迷人的气质。
　　但此刻，游歌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侧脸，心里却只有浓浓的心疼和担忧。
　　他想起之前好几次，在教学楼后或者天台，撞见段洛抽烟的情景。
　　“抽烟对肺不好。”游歌忍不住，又一次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不赞同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于管束的意味。
　　段洛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他侧过头，隔着袅袅的烟雾看着游歌，嘴角勾起那抹游歌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懒洋洋地回应：
　　“又不是你的肺。”
　　又是这句话。游歌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到，加上刚才情绪激动，脱口而出：“那你小心英年早逝！”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段洛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和的游歌会说出这么“咒”他的话，他眯起眼睛，看着游歌因为生气和懊恼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像只炸毛的兔子，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磁性的震动。
　　“呵，”他凑近一步，烟草味混合着薄荷的清凉气息瞬间将游歌笼罩，声音压低，带着点戏谑的挑衅，“管的还挺宽。”
　　他的距离太近，近到游歌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细微水汽（也许是空气中的寒露），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温热气息。
　　游歌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又羞又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段洛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情似乎更好了些。
　　他直起身，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精准地弹进几步外的垃圾桶。
　　“走了。”他拍了拍游歌的肩膀，动作自然，“明天别又忘带书。”
　　说完，他便转身，双手插在裤袋里，迈着长腿，悠闲地融入了放学的人流中。
　　游歌独自站在原地，脸颊还在发烫，心脏也依旧跳得飞快。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薄荷烟草味，和他身上清爽的气息。
　　他摸了摸刚才被段洛拍过的肩膀，又想起他揉自己头发时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句“我帮你罚站”……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了一声轻轻的、带着无尽涩意的叹息。
　　这个人，总是这样。用最随意的态度，做着最让人心动的事情，说着最气人的话，却又让人……根本恨不起来。
　　寒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冷意。游歌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因为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和那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滚烫。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现在这样，可以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偶尔被他纳入羽翼之下保护，偶尔被他气得跳脚，似乎……也已经是他灰暗高三里，最明亮的一抹色彩了。
　　只是，这抹色彩，还能陪伴他多久呢？游歌不敢去想。
　　游歌对段洛的依赖和那种模糊的情感，在愧疚与感激的催化下，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
　　他更加努力地学习，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仿佛只有用更好的成绩，才能回报段洛那份看似随意实则珍贵的维护。
　　然而，高压之下，弦绷得太紧，总有断裂的风险。
　　一次数学模拟考，难度极大，游歌在最后一道压轴题上耗费了太多时间，导致前面一道相对简单的大题仓促完成，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成绩出来，他跌出了年级前十。
　　这对于一直稳居前列的游歌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看着试卷上那个刺眼的分数和不该有的红叉，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
　　晚自习时，他对着那道错题，一遍又一遍地演算，笔尖几乎要将纸张戳破，脸色苍白得吓人。
　　段洛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从成绩单发下来开始，游歌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蔫蔫地缩在那里，周身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失落。
　　“一道题而已，至于吗？”段洛放下手机，皱眉看着他。
　　游歌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盯着草稿纸，嘴唇抿得发白。
　　段洛啧了一声，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笔：“别算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笔被夺走，游歌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焦虑。
　　“还给我！”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能靠我自己！一次失误都不行！不行！”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自习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引得前排几个同学惊讶地回头。
　　段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愣了一下。
　　他看着游歌通红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身体，那里面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委屈和巨大的压力。他第一次见到游歌情绪如此失控。
　　游歌吼完，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段洛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是罕见的低沉和平静：“游歌，你当然和我们不一样。”
　　游歌的心猛地一沉，以为会听到嘲讽或者更伤人的话。
　　看吧，他果然不懂，他这样活在云端的人，怎么会理解自己这种在泥泞里挣扎的人的感受？
　　然而，段洛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所有的自怨自艾。
　　段洛的目光很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浅褐色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欣赏的郑重。
　　“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全部努力，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段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游歌耳中，“这比我们这些看似有很多选择，实则浑浑噩噩、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人，强太多了。”
　　游歌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想过，会从段洛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他以为，他的帮助或许只是出于同情或者一时兴起。
　　可此刻，段洛的眼神告诉他，不是的。他是真的在肯定他，欣赏他，甚至……在羡慕他。
　　那股巨大的委屈和恐慌，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混合着这份意想不到的理解和肯定，化作滚烫的液体，瞬间盈满了游歌的眼眶。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段洛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砸在摊开的试卷上，洇湿了那个刺眼的红叉。
　　段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滴落在试卷上的泪珠，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揉他的头发。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在这个安静的、充满了失败气息的角落里。
　　过了好一会儿，游歌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掉眼泪，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段洛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他拿起刚才夺走的笔，放在游歌面前，“这道题，你的思路没错，只是计算跳了一步，这里……”
　　他开始讲解那道让游歌崩溃的错题，思路清晰，语气平稳，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游歌听着他的讲解，看着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的清晰步骤，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奇异地松弛了下来。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教室里是明亮的灯光，身边是这个人低沉平稳的嗓音。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一次考试的失利，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从那天起，段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依旧不会像游歌那样拼命，但他待在座位上学习的时间明显增多了。他甚至开始主动向游歌借阅那些整理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偶尔还会就某个知识点提出自己的疑问，虽然那问题在游歌看来往往直击核心，显得他其实早已掌握。
　　游歌察觉到段洛的变化，心里既觉得温暖，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明白，段洛这样做，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用这种方式默默地支持他，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种陪伴和理解，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有力量。它像暗夜里的微光，支撑着游歌，一步步走过高三最艰难、最迷茫的那段时光。
　　他知道，他和段洛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终点可能相隔万里。但至少在这一段崎岖的旅程中，他们曾彼此照亮，互相支撑。
　　这就足够了。游歌想。足够他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回忆，细细珍藏。
　　寒冬过去，春天带着料峭的寒意悄然降临。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两位数，空气里的紧张感几乎凝成了实质。
　　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游歌的生日到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来到教室开始晨读。
　　他并不期待什么庆祝，成年人的世界尚且不易，更何况他们这些背负着沉重未来的高三生。
　　早读课快结束时，旁边的段洛才姗姗来迟。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他坐下后，也没像往常一样补觉或者玩手机，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游歌注意到他的异常，想问一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第一节课下课，游歌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包装得很用心的方形盒子。
　　盒子是深蓝色的，系着银灰色的丝带，没有署名。
　　游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段洛。段洛正趴在桌子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似乎睡着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游歌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木雕白鸽。
　　白鸽的姿态栩栩如生，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即将振翅高飞，又像是在安静地栖息。
　　木料温润，纹理细腻，一看就知价值不菲，却又不像那支钢笔那样带着咄咄逼人的贵气，反而有种沉静朴素的美。
　　鸽子的底座上，刻着一行细小的、熟悉的潦草字迹：「飞向你想去的地方。」
　　没有署名，但游歌认得那笔迹。是段洛。
　　一股巨大的暖流夹杂着酸涩，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
　　他紧紧握着那只木雕白鸽，冰凉的木质很快被他的掌心捂热。
　　飞向你想去的地方……段洛是在用这种方式，再次肯定他的梦想，祝福他的未来。
　　他知道，段洛记得他的生日。他甚至记得，自己曾经在某次闲聊时，提到过很喜欢白鸽，觉得它们象征着自由与和平。
　　游歌的眼眶又一次不争气地红了。
　　他低下头，将木雕白鸽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珍重地收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旁边似乎仍在熟睡的段洛，轻声地、无比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
　　段洛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游歌知道，他听到了。
　　这一天，因为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而变得格外不同。
　　那只木雕白鸽，像一个小小的守护符，安静地躺在他的书包里，也落在了他的心上。
　　晚上回到家，游歌将木雕白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和那支蓝色钢笔并排而立。
　　他拿出日记本，想写点什么，却觉得任何语言都难以描述此刻心中的万千情绪。
　　最终，他只是在那页空白的纸上，画下了一只简笔的白鸽，然后在旁边写下：
　　「x月x日，生日。收到一只白鸽。他说，飞向想去的地方。」
　　「我会的。段洛，谢谢你。」
　　合上日记本，游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充满了坚定的力量。
　　他知道前路艰难，但他一定会飞向他想去的地方——那个有白色巨塔，能实现他救人理想的未来。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别墅里，段洛站在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寂寥的夜景。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游歌的微信头像——一张很普通的校园风景照。
　　他想起今天早上，趁游歌去办公室，他悄悄放下那个木雕盒子时，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和期待。
　　他看到游歌回来时，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和感动。
　　他知道游歌会懂他的意思。
　　飞向你想去的地方。
　　这也是他所能给出的，最真挚，也最无力的祝福。
　　他无法像游歌那样，自由地选择飞翔的方向。他的轨道早已被设定，终点清晰可见。
　　不久之后，他就将踏上飞往法国的航班，去完成他被规划好的“深造”。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头像，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不信神佛的他，此刻却在心里，对着这片他即将离开的夜空，默默许下了一个愿望。
　　愿他前路坦荡，愿他得偿所愿，愿他……永远如今日这般，眼神清澈，心怀热望。
　　至于其他那些更深、更沉、更无法言说的情绪，就让它随着这只木雕白鸽，永远地藏在这个生日的夜晚吧。
　　他关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寂寥的倒影。
　　夜色深沉，而少年们的心事，如同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汹涌澎湃，奔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