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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草莓 ...

  •   春末夏初,天气逐渐变得闷热。
      教室里,吊扇徒劳地旋转着,搅动起混合着汗味、风油精和试卷气息的黏稠空气。
      午餐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斥着餐盘碰撞的嘈杂和学生们疲惫的抱怨。
      游歌、段洛、张居沿和阮思尘四人挤在一张角落的桌子旁。
      张居沿用筷子扒拉着餐盘里颜色可疑的土豆烧肉,一脸嫌弃地嚷嚷:“靠!食堂的饭真是难吃死了!三年了,翻来覆去就这几样,猪食都比这有创意!老子都要吃吐了!”
      阮思尘优雅地吃着青菜,闻言笑了笑,没说话,显然是默认。
      游歌默默嚼着米饭,他对吃食一向不挑剔,能填饱肚子就行。
      但他也承认,食堂的饭菜确实乏善可陈。
      段洛更是没动几筷子,只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勺子,眉头微蹙,显然也没什么食欲。
      “真没劲,”张居沿把筷子一扔,瘫在椅子上,“要是现在能有点新鲜水果吃吃就好了,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他话音刚落,阮思尘像是想起了什么,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我记得……男生宿舍楼后面,那片以前是花圃的荒地,好像被几个住校生偷偷种了点草莓,不知道现在熟了没有。”
      张居沿的眼睛瞬间亮了:“草莓?!真的假的?走走走!去看看!”
      游歌有些犹豫:“这……不好吧?被抓住怎么办?”
      “怕什么!”张居沿满不在乎,“都快毕业了,谁还管这个!再说,就摘几个尝尝鲜,洛哥,思尘,走不走?”
      阮思尘看向段洛,段洛无可无不可地挑了挑眉。
      于是,午休时分,四个穿着校服的高三男生,像做贼一样,悄悄溜到了男生宿舍楼后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果然,在角落背阴处,几垄歪歪扭扭的草莓秧隐没在杂草中,零星点缀着一些或红或青的小果子。
      “还真有!”张居沿兴奋地低呼一声,猫着腰就钻了进去,开始小心翼翼地寻找熟透的草莓。
      阮思尘也笑着跟了过去,动作比张居沿文雅许多。
      游歌站在边上,有些手足无措,心跳因为这种“违规”行为而微微加速。
      他看向段洛,段洛却已经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嘴角带着点看戏的笑意,看着张居沿在那大呼小叫。
      “游哥!快来看!这个好红!”张居沿招呼他。
      游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蹲下身,拨开叶片,一颗饱满鲜红的草莓映入眼帘,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这种亲手采摘的野趣,对于一直循规蹈矩的他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他学着张居沿的样子,轻轻掐下那颗草莓,放在掌心,像捧着什么珍宝。
      “愣着干嘛?吃啊!”张居沿自己已经塞了一颗进嘴里,被酸得龇牙咧嘴,却还含糊地催促。
      游歌看着手里那颗红得诱人的草莓,又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石头上、姿态闲适的段洛。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段洛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微微眯着眼,看着这边,眼神里带着一种游歌看不懂的、类似于……留恋的情绪?
      鬼使神差地,游歌站起身,走到段洛面前,将那颗洗都没洗的草莓递了过去:“给你。”
      段洛愣了一下,看着少年摊开的掌心里,那颗鲜红欲滴的草莓,和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指尖。
      他抬起眼,对上游歌那双清澈的、带着点期待和怯意的眼睛。
      几秒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就在游歌以为他会拒绝,尴尬地想要收回手时,段洛却忽然伸手,接过了那颗草莓。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指尖摩挲着草莓表面细小的颗粒。然后,他抬眼看向游歌,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似乎直达眼底的弧度。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然后,在游歌的注视下,他将那颗草莓放进了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阳光落在他微动的喉结上,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
      “甜吗?”游歌忍不住问,心里有些忐忑,怕那颗草莓其实是酸的。
      段洛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神深邃:“嗯,甜。”
      那一刻,游歌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像是被灌满了蜜糖,甜得发胀。
      周围杂草的土腥气,张居沿咋咋呼呼的背景音,似乎都远去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段洛看着他时,那双映着阳光和自己身影的眼睛。
      这个中午,因为这几颗偷来的、或许并不美味的草莓,和段洛那句低沉的“甜”,而成为了游歌记忆里,关于高三最后时光中,最鲜活、最带着泥土芬芳的一抹亮色。
      然而,现实的阴影,总会适时地笼罩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放学后,游歌返回教室取落下的复习资料,却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隐约听到了段洛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尽头的楼梯间传来。
      “……我说了,我会参加高考。”
      游歌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是段洛。
      “胡闹!”段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浪费时间!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巴黎那边的一切,下个月就走。高考对你没有任何意义!”
      “有没有意义,我自己说了算。”段洛的声音冰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肯低头的倔强,“就当是给我这三年,画上一个句号。国,我会出的,但不是现在。”
      “段洛!你不要任性!你的未来……”
      “我的未来早就被你们规划好了,不是吗?”段洛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无力感,“连什么时候出国,去哪里,学什么,都要精确到分秒。参加一次高考,是我唯一能为自己做的、像件‘正常’学生该做的事。这也不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被段洛罕见的顶撞激怒了,又或许是别的。最终,段远冰冷的声音传来:“随你。但记住,结果不会改变。高考结束,立刻动身。”
      通话似乎被挂断了。楼梯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游歌站在走廊阴影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听到了什么?段洛……要出国了?高考结束就走?所以,他坚持参加高考,只是为了……给这三年一个交代?一个他反抗不了、也必须遵从的家族命令下,微不足道的、属于他自己的仪式?
      巨大的冲击和即将分离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游歌。
      他感觉浑身发冷,手脚冰凉。他一直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当这一天如此清晰地、以这种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感到了难以承受的痛楚。
      他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让段洛发现自己。
      他像逃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后,转身,飞快地离开了教学楼。
      跑到空旷的操场上,晚风吹拂,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想起段洛说起童年时的平静,想起他在天台抽烟时的寂寥,想起他弹钢琴时眼底的无奈,想起他送自己白鸽时那句“飞向你想去的地方”……
      原来,所有的靠近,所有的温暖,所有的默契,都建立在一个即将崩塌的基石上。
      他们就像两条短暂交汇的线,很快就要奔向各自截然不同、永不相交的远方。
      十八岁的年纪,有着最炽热的情感,最纯粹的喜欢,却也面对着最残酷的现实和最深的无力感。
      他们能偷来几颗草莓的甜,却偷不来一个共同的未来。
      游歌独自在操场上走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寥落的星辰,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悲伤。
      他想起了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话:当久处黑暗的你迎来了一束光,第一反应是害怕,而不是去靠近。
      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段洛就像那束突然照进他灰暗生命里的光,耀眼,温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汲取那片刻的暖意。
      可当这束光注定要离开,要将他还给无尽的黑暗时,他感到的,是灭顶的恐惧。
      他害怕失去这束光,害怕回到那个没有他的、只有题海和压力的世界。
      他更害怕,当光离开后,自己会无法适应那更加深沉的黑暗。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是想要退缩,是想要在那束光彻底消失之前,就先一步闭上眼,假装从未见过那璀璨。
      可是……已经晚了啊。
      那束光,早已在他心底,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游歌闭上眼,任由晚风吹干眼角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他知道,剩下的日子,开始进入倒计时了。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光还在的时候,努力地、贪婪地,再多感受一点他的温度。
      然后,在光离开之后,带着这份温暖的记忆,独自走下去。
      就像那只木雕白鸽,终究要飞向属于他自己的天空。
      那次无意中听到的电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游歌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知道,离别的钟声已经敲响,只是还在进行最后的读秒。
      剩下的高三时光,每一天都像是在重复——做不完的试卷,讲不完的习题,和越来越稀少的、属于他们四个人的轻松时刻。
      游歌变得更加沉默。他依旧努力地学习,甚至比之前更加拼命,仿佛只有将自己完全埋首于题海,才能暂时忘记那迫在眉睫的分离。
      他对段洛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依旧会接受段洛递过来的零食和饮料,依旧会在遇到难题时下意识地看向他,但那份依赖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刻意维持的距离。
      他不再敢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对着段洛表达关心,甚至不敢再长时间地注视他。
      他害怕自己眼底那汹涌的情感会泄露出来,害怕会给段洛带来困扰,更害怕……在分别的时候,自己会更加难以割舍。
      段洛似乎察觉到了游歌的异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疑惑。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仿佛都知道那个无法改变的结局正在逼近,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且苍白。
      一次模拟考后的晚自习,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游歌正在订正错题,段洛破天荒地没有提前离开,而是坐在旁边,拿着一本厚厚的、全英文的经济学书籍在看——那是为他出国准备的。
      游歌用余光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和偶尔翻动书页的修长手指。心里一阵酸涩。看,他已经在为离开做准备了。他的未来,是华尔街,是跨国公司,是段氏企业的版图。而自己的未来,是实验室,是手术台,是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
      两条平行线,短暂地靠近后,终将无限延伸,永无交集。
      游歌低下头,用力在草稿纸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忽然,一张折叠的小纸条被推到了他手边。是段洛的字迹。
      游歌愣了一下,打开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和一个潦草的箭头指向旁边一道游歌刚才圈出来的物理题:
      「用动能定理。」
      又是这样。在他思路卡顿的时候,他总是能一眼看出关键。游歌按照他的提示重新审题,果然豁然开朗。
      他拿起笔,在纸条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小小的「谢」字,推了回去。
      段洛看到那个字,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看他的书。
      这种无声的交流,成了他们最后这段时间里最常见的模式。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必要的信息传递和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一旦开口,就会惊扰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让离别的悲伤提前决堤。
      张居沿和阮思尘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气氛。张居沿依旧咋咋呼呼,但拉他们一起活动的次数明显少了。
      阮思尘则更加沉默,看向段洛和游歌的眼神里,时常带着一种了然和淡淡的惋惜。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放松性的徒步活动,算是给紧绷的神经放个假。地点在郊外的一个森林公园。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和煦。山林里空气清新,绿意盎然,暂时驱散了备考的压抑。
      四人走在队伍后面。张居沿和阮思尘在前面边走边聊,段洛和游歌落在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走着。
      山路有些崎岖,游歌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段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胳膊。
      “小心点。”段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的手心温热,透过薄薄的校服面料传到游歌的皮肤上,像带着电流。
      游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臂,脸颊瞬间涨红,心跳失序。
      “……谢谢。”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段洛看着他迅速抽离的手臂和泛红的耳根,眼神暗了暗,收回手,插进裤袋里,没再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大家停下来休息。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和蔚蓝的天空,景色壮丽。
      张居沿兴奋地拉着阮思尘拍照。
      段洛靠在一棵大树下,看着远处的风景,目光有些悠远。
      游歌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侧影,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这样的时光,还能有多少次呢?
      他鼓起勇气,走到段洛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树干上。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但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这里的风景……真好。”游歌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段洛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远方。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让人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共享这片宁静的平和。
      过了一会儿,段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消散在风里:“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色。”
      游歌的心猛地一揪。他听出了段洛话里的意味。以后,他将在另一个半球,看着不同的天空,不同的风景。
      “会有的。”游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论在哪里,都会有好看的风景。”
      段洛转过头,看向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游歌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吗。”他淡淡地应了一句,不置可否。
      游歌不敢再与他对视,慌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知道,有些话,永远不能说出口。有些距离,永远无法跨越。
      他们就像这山间的风,短暂地交汇,然后各自吹向不同的方向。
      徒步活动结束,坐车回学校的路上,游歌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一片荒凉。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寥寥数日。
      每过一天,每接近高考一天,就意味着离段洛离开的日子更近一天。
      这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等待,比任何考试的煎熬都更加折磨人。
      他闭上眼,疲惫地靠在玻璃上。车窗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远不及他心里的寒冷。
      当久处黑暗,迎来一束光,第一反应是害怕。
      而现在,光即将离去,他感受到的,是比黑暗更深的……绝望。
      高考前的最后一周,学校的气氛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课程基本结束,大部分时间都是自习和答疑。老师们不再耳提面命,眼神里多了几分鼓励和祝福。
      教室里空了不少座位,有些同学选择回家自主复习。
      游歌依旧每天准时到校,坐在那个熟悉的靠窗位置。段洛也还在,但他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只是安静地刷题,或者看着窗外发呆。
      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愈发厚重。仿佛都知道,任何多余的交流,都像是在倒计时的沙漏上又凿开了一个小孔,让时间流逝得更快,让离别更加迫近。
      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满教室,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低了的讨论声。
      游歌正在默写古诗词,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染上一层浅金。他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清秀。
      段洛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题。他侧着头,枕在手臂上,目光落在游歌专注的侧脸上,和他因为书写而微微颤动的手指上。
      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和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不舍,有留恋,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温柔的悲伤。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个画面,连同这午后温暖的阳光,一起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游歌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笔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他知道是段洛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落在他的侧脸,带着灼人的温度。他的耳根悄悄红了,心跳也乱了节奏,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写下去,不敢抬头,不敢回应。
      他怕一抬头,就会撞进那双他无法抗拒的眼睛里,怕会控制不住眼底汹涌的情感,怕会打破这最后时刻脆弱的平静。
      就这样吧。游歌想。让这一刻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段洛收回了目光,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也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仿佛刚才那长久的凝视从未发生过。
      下课铃声终于还是响起了。清脆的铃声,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声丧钟,宣告着高中时代最后一节正式课堂的结束。
      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声音和告别的话语。
      不少人拿出手机互相拍照留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解放、伤感和对未来迷茫的复杂情绪。
      游歌默默地收拾着书包,动作缓慢。他把那支蓝色钢笔和木雕白鸽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段洛也已经收拾好了,他单肩背着书包,站在过道里,看着游歌,似乎在等他。
      游歌背上书包,站起身,对上段洛的目光。两人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段洛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走了。”
      “……嗯。”游歌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们并肩走出教室,走在熙熙攘攘的放学人潮中。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分开。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他们中间。
      走到校门口,游歌停下脚步:“我走了。”
      段洛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游歌转身,汇入人流。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段洛还站在原地,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见他回头,段洛对他挥了挥手。
      游歌也连忙挥了挥手,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身,加快脚步,再也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跑回去,就会失控。
      回到那个狭小却熟悉的房间,游歌放下书包,感觉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只木雕白鸽和那支钢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他无声地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几个月,不,是把这三年所有压抑的、不敢言说的情感,都宣泄出来。
      哭够了,他擦干眼泪,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飞往法国巴黎的机票。出发日期,在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不久。
      这是他用了整整一个寒假加上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兼职收入,才买到的机票。
      他甚至偷偷办好了签证。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在段洛离开之前,鼓起勇气,拿着这张机票去找他,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哪怕只是问一句“能不能别走”,或者哪怕只是……送他一程。
      可是,当他无意中听到段洛和他父亲的电话,当他清晰地意识到段洛的离开是家族意志、无法改变时,当他看到段洛最后这段时间那沉重的沉默和眼底的无奈时……他退缩了。
      他害怕。害怕自己的冲动会打乱段洛的计划,会让他为难,会让他……看轻自己。
      当久处黑暗的你迎来一束光,第一反应是害怕,而不是去靠近。
      而现在,光要回到他原本的世界了。他这个习惯了黑暗的人,又怎么敢,又怎么能,去奢求光的停留?
      他连靠近的勇气,都在现实的冰冷和巨大的差距面前,消磨殆尽了。
      游歌看着手里那张崭新的、却注定无法使用的机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有的时候,我机票都买好了,缺的是见你的勇气。
      他最终,还是没有送出那张机票。
      他将机票夹进了一本厚重的医学词典里,当作书签。然后,他将那本上锁的木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是那封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终也未能送出的、长达十九页的信。
      他看着那厚厚的一沓信纸,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再翻阅。他将木盒重新锁好,和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情愫一起,深深地藏了起来。
      他知道,明天,将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天——毕业典礼。
      然后,就是高考。
      然后,就是……各奔东西。
      十八岁的年纪,有着最炽热的心动,却也面对着最深的无力感和最决绝的离别。
      窗外,夜色渐浓。游歌坐在书桌前,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因为某个人的即将离去,而变得无比荒凉的角落。
      他拿起笔,摊开一套新的模拟卷。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奔赴那场决定他自己未来的考试。
      至于其他……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如同那只木雕白鸽,终究要飞向遥远的、他无法触及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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