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男主正在重启中》凤弦墨

30、断塔之约

　　流水阁三层最大的议事厅内，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长条形的铁木桌边坐满了人，却几乎听不见交谈声。灰域各派能说得上话的人物来了大半，有的穿着绣有门派徽记的袍服，有的则是便于行动的简装，但无一例外，眉宇间都凝着沉重的阴影。

　　沈青坐在主位左侧，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信使短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清瘦而紧绷的脸。

　　只不过过了几日，她的身上已经隐隐有了曾经爷爷的影子。

　　她的目光扫过桌边众人。

　　左边是流水阁的代表，阁主凌雪慧安静地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眼神沉静如深潭。她身后站着几位流水阁的执事，神色警惕。

　　右侧是李莽师兄带着的铁渣门残存的几位年轻弟子，他们衣着朴素，手上还有机油与金属碎屑的痕迹，但却个个坐得笔直。

　　再往远处，是灰域其他中小门派的代表，有的面色惶然，交头接耳；有的低头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也有人眼神闪烁，不时瞥向门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长桌另一端的那几人。

　　虹盟技术派。

　　他们穿着统一的银灰色制服，左胸绣着虹盟的齿轮与神经束徽记，坐姿端正，面前摊开轻薄的电子记录板。为首的是孙淮。

　　他今天没穿技师工装，而是一身挺括的虹盟正式制服，领口紧扣，袖口一丝不苟。他垂着眼，指尖在记录板上轻轻滑动，像在浏览资料，又像只是不愿与任何人对视。

　　沈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夏麦还没来。

　　约定的时间已过了一日，口袋里那枚简陋的神经共振器始终安静地躺着。

　　但就在会议开始前，它微微震动了一下，像蝴蝶振翅。

　　沈青当时把它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外壳下，那一点细微的震颤顺着神经一路爬进心里。她抬起眼，正好对上孙淮投来的目光。

　　他显然也感觉到了。

　　两人对视一秒，谁都没说话，但某种无声的确认在空气里传递——

　　他还活着。

　　“沈姑娘。”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说话的是灰域东南一个小门派“石林寨”的代表，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练外家功夫留下的痕迹。“咱们人齐了，会是不是该开始了？”

　　沈青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今日请各位前来，是为了一件事。”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议事厅里荡开，“秦锐的神经同步技术已在灰域边缘三个据点试行，据我们收到的消息，所有被强制接入的武者或技师，七日内出现不同程度的神智恍惚、记忆混乱，甚至有人彻底丧失自我意识，沦为只会执行简单指令的‘活傀’。”

　　桌边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秦锐派来的使者前天到了锈谷，”钢钻门一位老师傅咬着牙接话，“说只要归顺，就给我们‘升级’，给我们的机械义体装上最新的神经接口，能‘更高效地发挥战力’，放他娘的狗屁！那根本就是要把人变成傀儡！”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圆脸的中年人慢悠悠开口，他是“铜芯坊”的坊主，以制造精密小零件闻名，“秦锐背后是虹盟激进派，技术实力摆在那儿。咱们灰域这些年为什么越来越弱势？不就是技术落后吗？如果神经同步真能提升战力……”

　　“提升战力？”铁渣门一个年轻弟子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我师兄就是被他们抓去‘试验’的！回来的时候连我都不认得了！叫他名字他没反应，只会重复‘执行指令’——那是提升战力吗？那是把人变成工具！”

　　“那你说怎么办？”铜芯坊主也提高了音量，“跟秦锐硬拼？咱们灰域现在一盘散沙，青锋派内乱，，流水阁不涉争斗，你们铁渣门早就没了，靠什么拼？靠一腔热血？”

　　“拼死好过跪着活！”

　　“跪着活至少还能活！”

　　争吵像火星溅进油桶，瞬间点燃。

　　投降派、抗争派、中立派，平日里掩盖在表面和平下的分歧，此刻在危机面前赤裸裸地撕裂开来。声音越来越高，有人拍桌子，有人冷笑，有人摇头叹息。

　　沈青静静听着，目光又一次掠过众人。

　　凌雪慧依然把玩着扳指，仿佛眼前的争吵与她无关。但她偶尔抬起的眼底，有极淡的冷光一闪而过。

　　沈青明白那眼神的意思。

　　没有共同的利益，就没有真正的团结。灰域各派多年来各自为政，互相提防，甚至暗中倾轧。如今大敌当前，却依然打着各自的算盘，有人想趁机捞好处，有人想保全自身，有人还在观望风向。

　　而虹盟技术派那边，始终沉默，耳后的神经接口时不时闪过幽暗的光。

　　孙淮终于抬起眼，视线与沈青短暂相触。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帮，是不轻易开口。

　　虹盟内部派系斗争激烈，技术派此行已是冒险。若过早表态，不仅会激化与激进派的矛盾，也可能让灰域各方认为虹盟别有用心。

　　他必须等。

　　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至少是大部分人，不得不正视的现实。

　　议事厅里的争吵越来越激烈。

　　“够了！”

　　一声低喝。

　　不是沈青，是凌雪慧。

　　她终于放下扳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吵能吵出结果吗？”她声音平缓，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秦锐的军队已经推到锈谷北面三十里。最迟三天，使者就会带着‘归顺协议’正式进来。到时候，各位是签，还是不签？”

　　一片死寂。

　　“签了，或许能保全门派基业，但门下弟子都要装上神经接口，从此身不由己。”凌雪慧继续道，“不签——那就准备好刀兵相见。但我要提醒各位，凭灰域现在的力量，正面抗衡胜算不足两成。”

　　“那、那难道就……”

　　“还有一个选择。”沈青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技术反制。”她一字一句地说，“秦锐的神经同步技术并非无懈可击。根据我们目前的情报，它缺少一个关键模块——伦理协议锁。”

　　“伦理协议？”有人疑惑。

　　“简单说，就是一种底层指令限制，防止技术滥用、防止使用者被彻底操控的核心规则。”沈青看向虹盟技术派的方向，“这项协议，最早是灰域与虹盟合作时期，由委员会共同制定的技术伦理准则之一。但后来委员会分裂，协议模块的原始代码和载体不知所踪。”

　　孙淮在这时终于出声，声音冷静如仪器读数：“虹盟技术派保存了部分协议的理论框架，但完整的、可实际加载的协议模块，确实遗失了。没有它，任何神经接口技术都存在被滥用的风险，秦锐目前推进的‘全民同步化’，就是最极端的滥用。”

　　“说这些有什么用？”铜芯坊主烦躁道，“东西都没了，难道现编一个？”

　　“东西还在。”

　　一个嘶哑的、带着喘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骤然转头。

　　门被推开，一个人倚在门框上，浑身血迹和尘土，衣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深浅不一的伤口。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夏麦。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笔直。血顺着他垂下的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暗红的印迹。

　　沈青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孙淮的指尖也微微一颤。

　　夏麦走到长桌空着的那一端，那是原本留给青锋派代表的位置。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抬起血迹斑斑的脸，看向满室震惊的人们。

　　“抱歉，来晚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路上……遇到了点麻烦。”

　　“夏麦，你……”沈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没事。”夏麦朝她极淡地笑了一下，然后转向众人，“刚才沈青说的协议模块，我知道在哪里。”

　　他抬起手，扯开胸前残破的衣襟。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色金属片，用细绳挂在脖颈上，沾了血污，但依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这是我祖母夏荷留给我的‘护身符’。”夏麦的声音渐渐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她临终前说，关键时刻，它能保命。我一直不懂……直到我跳下断崖。”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

　　风声呼啸，崖壁在眼前飞速上升。死亡的触感几乎吻上后颈。

　　然后，胸口那枚金属片骤然发烫。

　　下一秒，无数画面、声音、数据流——像是被封存了数十年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

　　他看见一间明亮的会议室，圆桌边坐着不同衣着的人：有灰域门派的袍服，有虹盟的技术制服，也有中立委员会的标志。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雍容的老妇人。她的脸，夏麦在家族画像里见过——夏荷，他的祖母，青锋派上一代真正的主心骨，灰域与虹盟合作时期的关键协调者。

　　她正在说话，声音平静而有力：

　　“技术是工具，人才是目的。我们开发神经接口，是为了帮助伤者重建感知，是为了让机械义体更契合使用者，是为了拓展人类能力的边界，而不是为了制造更高效的武器，更不是为了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听话的傀儡。”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今天我们必须在这里确立一个底线：所有神经接入技术，必须内置‘伦理协议’。协议的核心只有一句话，技术服务于人，而不是控制人。”

　　画面切换，是复杂的代码流、结构图、能量回路。

　　“协议模块将植入神经接口的最底层，它不控制具体行为，只做两件事：第一，监测使用者的自主意识活跃度，一旦低于安全阈值，强制降低外部控制权重；第二，保留一块‘不可覆盖的神经空间’，那是属于每个人最后的自我领域，任何外部指令不得侵入。”

　　有人提问：“如果使用者自愿放弃部分自主呢？比如军人、高危作业者？”

　　夏荷回答：“自愿，必须在完全清醒、知情的前提下，且保留随时退出的权利。协议不是枷锁，它是护栏，防止人在高速奔跑时，跌下悬崖。”

　　又有人质疑：“这会影响技术效率。”

　　“那就让它影响。”夏荷的声音陡然严厉，“如果一项技术的‘高效率’，要以剥夺人的自我为代价，那它就不该存在。我们是人，不是麦子，不是可以随意收割的庄稼。技术应该是阳光、是雨露，帮助禾苗生长，而不是镰刀。”

　　画面渐渐淡去。

　　最后一个定格，是夏荷转过头，仿佛穿透时空，看向此刻的夏麦。

　　她无声地说：

　　“阿麦，保护好它。”

　　夏麦睁开眼。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那枚小小的金属片。

　　“这就是‘火种’。”夏麦轻声说，“不是武器，不是能量源，是一份协议。一份关于我们该如何对待技术、如何对待‘人’的底线约定。”

　　他缓缓摘下金属片，放在桌面上。

　　青铜色的表面，血迹之下，那些细密到肉眼难辨的纹路，在灯光下隐约流动着极淡的蓝光。

　　“我跳下悬崖时，协议被激活。它在我神经几乎被秦锐的控制器撕裂时，撑起了一层保护屏障，保留了最后一丝清醒，让我能在坠地前调整姿势，抓住岩缝，活下来。”夏麦看向沈青，又看向孙淮，“这是技术本该有的样子——保护人，而不是摧毁人。”

　　凌雪慧第一个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金属片表面。

　　她闭上眼，似乎在感知什么。几秒后，她睁开眼，眼底有震动，也有了然。

　　“是真的。”她说，“这里面封存的，确实是完整的伦理协议模块。能量纹路是灰域与虹盟合作时期最高级别的加密格式，做不了假。”

　　孙淮站起身，走到桌边。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对着金属片进行检测。屏幕上飞快滚过数据流，他的眉头逐渐松开。

　　“协议结构完整，理论兼容现有所有神经接口型号。”他抬头，看向众人，“只要将它加载进秦锐的神经同步系统，就能强制激活伦理限制，所有被强制接入的人，会逐渐恢复自主意识；未接入的人，将获得协议保护，无法被强制控制。”

　　铜芯坊主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这……这就能反制？”

　　“不能直接反制军队。”孙淮冷静地说，“但能瓦解秦锐的技术根基。没有神经同步的强制控制，他的军队战斗力至少下降四成，而且，灰域内部不会再有人因为恐惧被‘变成傀儡’而投降。”

　　他看向夏麦：“模块需要载体才能大规模加载。你能提供原始代码吗？”

　　夏麦摇头：“代码不在我脑子里。但——”他指向金属片，“它自己就是载体。祖母设计它是‘活体密钥’，必须由火种持有者自愿激活，才能释放协议数据。”

　　他站起身，尽管伤痕累累，但站得笔直。

　　“我以青锋派夏麦之名提议：灰域各派暂时放下分歧，组成临时联盟。第一目标，不是正面击退秦锐，而是找回所有火种，激活伦理锁，瓦解他的技术控制。”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这不是为了某个门派，甚至不是为了灰域。这是为了所有还可能被这项技术伤害的人，包括虹盟内部那些不愿被激进派裹挟的普通人。”

　　长久的沉默。

　　然后，铁渣门的老师傅第一个站起来：“铁渣门，加入。”

　　接着是流水阁。凌雪慧轻轻点头：“流水阁提供情报和掩护。”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

　　铜芯坊主咬了咬牙，也站了起来：“铜芯坊……也加入。但话说在前头，要是事不可为，我们保留撤离的权利。”

　　“足够了。”夏麦说。

　　他看向沈青，又看向孙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与他交汇。那一刻，不需要言语。

　　断塔之约，终于走上了一条谁也没预料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