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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蜜晶 ...

  •   夏麦离开流水阁时,天还没亮透。晨雾像一层浸了油的灰纱,沉沉地压在锈谷上方,让远处那些锈蚀的钢铁骨架看起来像困在琥珀里的巨兽残骸。

      夏麦想起昨日和沈青在流水阁外的岔路口分开。她要去北边的百工坊,他则要回到属于他的战场——青锋派。

      当时的沈青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腰间除了电击机关,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收入鞘中的短刀,收敛了所有锋芒,只等出鞘那一刻。

      和他第一次见她判若两人。

      他看着沈青转身没入雾中,背影很快模糊、消失,心里那个甜美娇俏的少女也跟着消失不见。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路是熟的。虽然离开不过几日,但脚下的每一块碎石、每一丛在钢铁缝隙里顽强生长的铁线藤,都刻在记忆里。青锋派的后山密道入口,藏在半山腰一处塌方的矿洞后面,只有少数几个嫡系子弟知道。

      他走得不快,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分神的是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

      沈青和孙淮。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细针,时不时在他心尖上轻轻扎一下。

      他不是傻子,在锈谷和信号塔的这些天,他看得清楚,沈青看孙淮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而孙淮对沈青……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虹盟技师,会在沈青低头检查机关时,目光不自觉地追过去;会在她说话时,微微侧耳倾听;会在危险来临时,下意识地把她挡在身后。

      那是他挤不进去的空间。

      夏麦想起十五年前,他第一次看到沈青。

      那是父亲第一次带他拜访铁渣门,他还对灰域的传奇门充满了好奇,左顾右盼,父亲悄悄肘了肘他,让他去陪沈长老的孙女玩。

      他不知道怎么和小女孩玩,只能照着夏稷和他相处的方式,教她一些派得上用场的技能。他教她辨认灰域的地形,教她一些简单的防身技巧,那时候的沈青可不是个专心的好学生,总是一会儿抓起了蝈蝈,一会儿戴上了维修面罩在他身后想要吓他一跳。

      可是他真开心呀,就像他在画册上看到的,以前的孩子就是这样玩耍的,不用听父亲和兄长给他讲灰域和虹盟盘根错节的关系,不用担心没有完成功课时兄长嫌弃的眼神和父亲的铁鞭。

      十岁的自己第一次想要自己永不长大,甚至还生出了永远呆在铁渣门的心思。

      在她第一次成功修好一只义肢手腕时,他把自己珍藏的、母亲留下的一小袋晶石蜜糖送给她。

      沈青接过糖,抬起头,对他笑着吐了吐舌头。

      后来,他奉父亲之命,带人去接应可能逃出来的铁渣门幸存者,最好是能得到铁渣门共鸣核心的线索,父亲早就知道委员会分裂后,拥有共鸣核心的铁渣门必成靶子。他们在外围等了很久,只等到冲天的大火和零星的、浑身是伤的逃难者。

      最后一批撤离的人里,有个青锋派的老探子,背上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十五岁的沈青,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烟灰和泪痕,额头有磕破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她手里死死抱着一把焦黑的机关枪,手指掰都掰不开。

      “就剩这一个了。”老探子喘着粗气说,“沈长老的亲孙女,躲在废墟底下,命大。”

      夏麦当时十七岁,已经跟着父亲处理过不少门派事务,自认见过世面。但当他低头去看那个满脸脏污、昏迷中还在发抖的小姑娘时,心里某块地方还是软了一下。

      后来沈青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帐篷顶。他给她递水,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动作机械得像个人偶。他试着跟她说话,问她叫什么,问她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小声、极不确定地,吐出两个字:“孙……淮?”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孙淮,只隐约听说虹盟孙家有个天赋异禀的儿子,曾被送到铁渣门学习。他以为沈青是吓糊涂了,胡乱喊名字,便安慰道:“没事了,这里很安全。”

      后来沈青慢慢恢复了,话还是不多,但眼睛渐渐有了神采。她开始帮忙照顾其他伤员,学着辨认草药,偶尔会对着损坏的机械部件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拆卸和组装的动作。

      有一次,他看见她坐在角落里,用捡来的废零件,尝试修复那只烧焦的机关鸟。动作笨拙,手指还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破了,渗出血珠。她盯着那点血,愣了几秒,然后默默把手指含进嘴里,继续摆弄。

      那一刻,夏麦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他无法留住铁渣门那些逍遥自在的日子,但他起码可以保护这个姑娘,留住她无忧无虑的笑容。他要让她重新变回传闻中那个被沈长老捧在手心里、可以娇蛮任性、无拘无束的大小姐。

      这念头很幼稚,他知道。乱世里,没人能永远被保护。但他还是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这些年来,他和她一起打理原生药铺子,帮锈巷的老人修理机械义肢,当她第一次为一位老人送去远方的书信时,他看到沈青笑了,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有光轻轻闪了闪。但足够了。

      够了。

      后来沈青离开青锋派,去做信使。他尊重她的选择,只是暗中打点关系,让沿途几个青锋派的据点对她多些照应。他以为时间还长,灰域虽乱,但总有尘埃落定的一天。到那时……

      到那时怎样?他其实也没想清楚。

      直到孙淮再次出现。

      那个虹盟的孙淮,铁渣门的孙淮,沈青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孙……淮”。

      夏麦停下脚步,靠在一根倾斜的金属柱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闷痛,分不清是伤口引起的,还是别的什么。

      不能再想了。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前面就是矿洞入口,藤蔓遮掩下,隐约可见人工修凿的台阶。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将凌雪慧给的一枚掩盖能量波动的符石贴在胸口,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密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墙上每隔一段镶嵌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提供照明。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和光亮。夏麦放轻脚步,贴着墙壁靠近。

      出口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堆满了蒙尘的机械零件。仓库另一头有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光线和谈话声。

      “……少爷还没消息?”

      “没有。大少爷那边催得紧,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呸!说什么晦气话!少爷肯定没事!”

      “三长老怎么说?”

      “三长老被大少爷的人看着,行动也不便。不过暗地里传了话,让咱们机灵点,万一……万一少爷回来,得有人接应。”

      是青锋派的人,听声音,是夏棠那一支的。

      夏麦心头一暖,正要推门出去,忽然,脑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刺痛。

      像是有根冰冷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身体猛地僵住。

      这感觉……不对。

      不是伤口疼,不是疲劳引起的眩晕。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神经末梢的异常反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大脑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被惊动了,苏醒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慢慢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面向黑暗的仓库深处。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出回音,“我知道你在。”

      静了几秒。

      仓库角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不是夏稷。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青锋派普通弟子的服饰,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显然不是寻常角色。

      “二少爷好耳力。”男人开口,声音平淡,“大少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您身体里的东西,该‘回家’了。”男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表面有淡蓝色的指示灯在规律闪烁,“大少爷说,把祖母的东西交出来,您还是青锋派的二少爷。不然……”

      他按了一下仪器上的按钮。

      夏麦脑中那根“针”骤然加剧,变成一股尖锐的、仿佛要撕裂脑髓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然,”男人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少爷就只能让您‘休息’一会儿,亲自来取了。”

      剧痛中,夏麦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死死咬着牙,手指抠进地面粗糙的砂石里。

      原来是这样。

      夏稷根本不在乎他回不回来。夏稷要的,是他身体里那个祖母留下的、他从小贴身佩戴、以为是护身符的东西。
      原来这是藏在青锋派的“火种”。

      而夏稷不知用什么方法,获得了控制他神经的工具。是了,他和虹盟激进派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定是在神经研究中心的时候被植入了新型的神经接口。现在,这个“高科技”成了勒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火种……不在我身上。”夏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哦?”男人挑眉,“那在哪儿?”

      “在……”夏麦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对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在你祖宗那儿!”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道寒光自袖中激射而出!

      不是剑,是一枚打磨锋利的齿轮碎片,直取对方咽喉!

      男人显然没料到他还有反抗之力,仓促侧身躲避。齿轮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带出一溜血珠。

      而就在这一瞬间,夏麦强忍着脑中几乎要炸开的剧痛,翻身滚向仓库另一侧的杂物堆,同时将凌雪慧给的那枚符石狠狠捏碎!

      “嗡——”

      一股无形的能量波动扩散开来,干扰了男人手中仪器的信号。脑中的剧痛稍有缓解。

      夏麦趁机撞开一扇虚掩的侧门,冲了出去。

      门外是后山的陡坡,林木稀疏,乱石嶙峋。他顾不上辨认方向,连滚带爬地往下冲。

      身后传来男人的怒喝和追赶的脚步声。

      夏麦咬着牙,手指摸向胸口——那里贴身挂着一枚温热的、指甲盖大小的青铜色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纹路。

      祖母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说:“阿麦,戴着,别摘,关键时刻……能保命。”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老人的念想。

      现在他知道了。

      这就是“火种”。

      是夏稷不惜对他这个亲弟弟下死手也要得到的东西。

      也是……沈青他们需要的,七分之一。

      不能落在夏稷手里。

      绝对不能。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逼近。脑中残留的刺痛还在隐隐发作,干扰着他的判断和平衡。

      前方是断崖。

      夏麦没有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包裹全身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

      沈青。

      这次,恐怕没法去断塔之约了。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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