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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选择的权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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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淮左手五指虚握,再缓缓张开。
关节活动时的滞涩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新生的、陌生而敏感的流畅。
魏琛的晶石阵法和夏麦的内力疏导起了作用,秦锐那一掌留下的阴毒被尽数拔除,只剩下经脉深处隐约的酸胀,像是暴雨过后被冲刷过的河床。
“能动了吗?”沈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蹲在隔间的角落,正摆弄着那支电击机关。
橙色的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陈旧,但核心处的蓝色晶石依旧稳定地发着微光。刚才秦锐的能量冲击让机关内部的几个调节阀有些偏移,她正在逐一校准。
孙淮“嗯”了一声,试着将内力缓缓注入左臂。
机械结构发出低沉的嗡鸣,五根银丝从指尖探出,在空中灵巧地绕了个圈,又缩了回去。
“控制精度恢复九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但爆发力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到之前水平。”
沈青头也没抬:“能活着就不错了。”
她拧紧最后一个阀门,将电击机关举到眼前,透过侧面的观察窗检查内部能量流。
蓝色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有那么一瞬间,孙淮恍惚觉得时光倒流,自己回到那个主需要考虑这个螺丝拧在哪里的铁渣门工坊。
但下一秒这错觉就散了。
沈青放下机关,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你的机关,”孙淮忽然开口,“核心晶石的能量频率,和我父亲当年研究的一个项目很接近。”
沈青动作顿了顿。
“你父亲……孙启明先生?”
“嗯。”孙淮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他死前三个月,一直在调试一种新型能源核心。说是要给‘未来’留个火种。我当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将电击机关递过去:“帮我看看,第三调节阀的反馈延迟是不是有点长?刚才校准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
孙淮接过机关。入手微沉,外壳是某种特制的合金,表面有细密的流水纹:那是沈岩兴的手工痕迹。他右手拇指按住侧面的检测触点,左手食指探出,一根极细的银丝从指尖延伸,精准地刺入机关外壳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孔。
“滋……”
轻微的电流声。银丝尖端亮起幽蓝的光,那是神经接驳技术在读取机关内部的数据流。
几乎是同时,□□突然开始发烫。
“等等——”她的话没说完。
一股剧烈的震颤从两人接触的部位炸开!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直接作用于神经层面的、海啸般的共鸣!孙淮耳后的接口瞬间过载,爆出一蓬细碎的电火花;沈青则感到整条右臂像被扔进了熔炉,从指尖到肩胛的每一寸骨骼、肌肉、血管都在疯狂嘶鸣!
而比这更汹涌的,是脑海中炸开的画面
一个明亮得有些刺眼的会议厅。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泼进来,在光洁的金属长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长桌两侧坐着七个人,沈青一眼就认出了爷爷,沈岩兴坐在主位左侧,手里攥着一支老式钢笔,眉头皱得死紧。
他对面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是虹盟的徽记。那是孙启明,孙淮的父亲。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张桌子,而是一道看不见的、巨大的鸿沟。
“……我再说一遍,”沈岩兴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火种不能集中保管,更不能交给单一机构。必须分散,必须让不同背景、不同立场的人共同守护。”
“分散的结果就是失控!”孙启明一掌拍在桌上,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沈老,你看看外面——‘熔断之劫’才过去五年,灰域已经冒出了七个自称掌握了‘火种碎片’的野路子帮派!他们在做什么?用不成熟的技术给人装劣质义肢,用残缺的算法做神经实验!再这样下去,不等真正的火种被滥用,这些冒牌货就能把人类拖进地狱!”
“那也比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强。”沈岩兴寸步不让,“集中管理就意味着垄断,意味着有一天,会有人用这份力量去决定谁该活、谁该死。孙启明,你想当那个决定者吗?”
孙启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想当决定者。但我们需要一个‘可控’的过渡期。在技术完全成熟、伦理框架完善之前,由委员会统一监管,逐步释放……”
“逐步释放给谁?”沈岩兴打断他,眼里有火光在跳,“给你背后的虹盟?给那些已经植入神经接口、习惯了‘高效’生活的精英?那灰域的人呢?那些连饭都吃不饱、连干净水都喝不上的人呢?他们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就要被你们规划好的‘未来’抛下?”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其他五个人沉默地看着这场争执,有人面露难色,有人眼神闪烁,只有坐在记录席的魏琛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孙启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坚定:“沈老,我儿子今年八岁。三个月前,我给他植入了第一代神经接口的试验型号。”
沈岩兴瞳孔一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孙启明疯了,拿自己儿子做实验’。”孙启明苦笑,“但我必须这么做。我要知道这条路到底有多难走,要知道那些风险、那些痛苦具体是什么样子。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将来有人质疑时,堂堂正正地说:‘我走过,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有些路,必须有人先走。哪怕走错了,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得走。因为如果我们这些知道风险的人都不走,将来走上去的,就是那些完全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的普通人。”
沈岩兴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我孙女今年六岁。她很聪明,手很巧,将来一定能学会我所有的本事。但我想给她留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技术,也不是某把通往‘未来’的钥匙。”
他抬起眼,看向孙启明的背影。
“我想给她留的,是‘选择的权利’。是她将来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用神经接口,要不要装机械义肢,要不要踏入你们规划好的那个‘新世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她根本不懂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就被你们用‘为了你好’的名义,剥夺了说‘不’的机会。”
孙启明转过身。
两个男人对视着,眼里有分歧、有争执、有互不理解,但在那之下,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同样身为父亲的人,对下一代共同的、笨拙的守护。
“也许你是对的。”孙启明最后说,声音很轻,“但我还是会继续我的路。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敢试错,人类就真的没未来了。”
沈岩兴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那就各走各的路吧。但记住一点——”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协议草案的最后一页,用力写下一行字:
“技术之权,归于众生。”
共振骤然中断。
孙淮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机械左手五指不受控制地抽搐,银丝软软垂落。沈青则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按着发烫的手环,额头上冷汗涔涔。
隔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夏麦才担心地开口:“你们……刚才怎么了?”
魏琛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沈青手中的□□上:“神经共振……而且不是普通的神经接口传导。”
沈青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孙淮,一字一句:“你父亲的机械左手……是不是也用了那种蓝色晶石?”
孙淮怔住。
是。父亲植入第一代神经接口时,同步安装的机械左臂核心,用的就是同样的蓝色晶石。
那是孙启明自己研发的“共生型能源核心”,说是比虹盟通用的银白色晶石更稳定、更接近生物本身的能量波动。
“凌阁主说过,”沈青的声音有些发颤,“火种被分成了七个模块。我爷爷留下的是技术‘能量回路’……那你父亲守护的,很可能就是‘神经接口’。”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电击机关,又看向孙淮那只刚刚修复的机械左手。
“如果他们真的把火种藏在了……给我们留下的东西里——”
话没说完,隔间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琛脸色一沉:“这么快就找来了……”
孙淮活动了一下左手指关节,银丝重新绷直。
他看向沈青,“他们要来收网。”
沈青握紧了电击机关。机关核心处的蓝色晶石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决心。
“那就让他们来。”她说,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正好,我也想知道——”
她望向隔间外越来越近的嘈杂声。
“我爷爷留给我的‘选择的权利’,到底该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