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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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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的秘密安全屋里,日光灯管在头顶上发出轻微的嗡鸣。
冷白色的灯光倾泻而下,把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照得纤毫毕现。
降谷零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风见这几天搜集而来的资料。
这是关于佐久间的资料。
佐久间晓,母亲名为佐久间玲子,父不详。十岁之前,他一直随母亲生活在东京。只是在他十岁那年,佐久间玲子病逝。
此后他被远房亲戚收养,并随亲戚一家移居美国。
十六岁那年佐久间晓独自回到日本,考取了国立工业大学。二十岁时他从大学毕业,紧接着就考入警校,成为了降谷等人的同期。
这份履历,粗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除了海外六年的经历有些模糊,但能通过警校的身份审查顺利入学,就足以说明这是经得住调查的。
——至少在表面上。
但令降谷在意的是,虽然明明是十六岁就能考入一所不错的工科大学、大小也算是个“天才少年”的人设,佐久间在警校里却显得平平无奇。
资料中并没有写,然而降谷知道,在警校里,佐久间这个人,好像没有和任何人交好或交恶。
他没有任何稍微紧密一些的联系,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稍微深刻一点的印象。
他的各方面成绩都卡在“中等偏下”或者“勉强合格”的位置,完全淹没在人群之中。
特别是以他在海外生活六年的经历,至少在英语科目上会有天然的优势。
然而就连英语这门课,他也依然呈现出“中等”的水准。
而如果不是降谷今天特意去调查,他觉得,大概没人知道佐久间其实比同期们的年龄都小两岁,入学时的年龄刚好卡在警校的最低年龄要求上。
拥有不错的头脑和清秀的外貌,却几乎像是刻意地抹去所有值得记忆的特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的边缘人。
降谷感到自己敏感的神经被微妙地触动了:
如果要在什么地方埋下一枚暗钉,这样的人选可谓是堪称完美。
而佐久间毕业后放弃了进入警署的机会,选择在离警视厅不远不近的位置经营一间名为“憩屋”的居酒屋——
居酒屋是警察们下班后时常去放松的去处,可以汇总多方面的情报;而身为居酒屋老板,却又同时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不会受到太多关注和束缚……
降谷的眉头无意识地蹙紧,翻过一页。
没想到仅仅翻过一页,平淡得几乎乏善可陈的履历立刻撕裂。
在松田殉职前一天的夜里,这个看似普通的居酒屋老板突然用一通电话将松田引至店内,并提前在茶水中混入迷药,企图迷晕松田并将其囚禁在居酒屋的地下室。
而在此过程中,这个突然违背了自己人设的居酒屋老板,还向松田吐露了自己四年前曾经杀人的信息。
降谷迅速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泥川案”相关描述。
这个案子四年前被归结为“意外”而结案,目前搜查一课正在重启调查。
但是以他对官僚体系和办案惯性的了解,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案件最终大概率仍然会以“意外”结案。
所以松田那天接到电话后,之所以露出那样的表情,只是因为听说自己相熟的居酒屋老板自陈杀人吗?
……不,降谷觉得,那天松田凝重的表情下,翻滚着更复杂的东西。
绝不是仅此而已。
降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将文件往前翻了几页。
如果佐久间在11月7日那天凌晨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并被松田送进了警视厅留置场——
那么为什么在仅仅三天之后,松田葬礼的那天,他就出现在了葬礼现场?
这绝对是不符合程序的情况!
按照正常程序,从被关进留置场到获得离开的准许,如果是在检察官决定不批捕的情况下,确实有可能72小时就得到释放*。
但是就算抛开目前难辨真假的“杀人”陈述,以佐久间明确的下药、袭击警官,并且绑架未遂的行为,就不可能获得“不批捕”的决定!
而查看之下,降谷发现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离谱。
佐久间仅仅在留置场中关押了12小时,便已经通过“保外就医”的准许,离开了留置场。
按照降谷手上的资料来看,保外就医的决定过程十分含糊,跳过了不少步骤,甚至包括常规的精神鉴定流程。
“你们就是这样做警察的吗?!”
然而在这漏洞百出的文件上,警视厅高层的签名和印章一应俱全。尤其是最终批准的那份文件,甚至有着警视总监的签名确认。
降谷瞪视着那个签名,忍不住吸了一大口气,梗在胸中,半天都没有吐出来。
他把那叠纸狠狠丢回桌子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哪怕不用去调查,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从这个方向追究下去,会遭遇多大的阻力。
……而且哪怕突破了重重阻力,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看着这份调查落得个含混的无疾而终。
但是在这里生闷气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与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对瞪了许久,终于眼睛发花,还是拉长着脸又把资料捡回来,仔细翻看,企图找到一点别的什么问题。
在他反复翻看之下,突然感到一点奇异的熟悉感——来自于办理保外就医事务的律师签名,“神宫寺英介”。
神宫寺……这个姓氏莫名很熟悉。降谷拿起资料,向后靠在椅子靠背上,左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确信自己近期肯定曾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姓氏。
多想无益,他打开电脑,开始在内部系统中搜索“神宫寺”。
而内部资料果然也没有让他失望。卧底搜查官很快就查询到,“神宫寺”这个姓氏最近一次出现在警方资料里,还是一个月前,乌丸财团的一个经济纠纷之中。
这位神宫寺律师作为乌丸财团的主担当律师,仅仅只是作为领队带队出面,所有工作都是手下的低级律师们代劳。
这个社会上,医生的孩子往往依然是医生,律师的孩子往往依然是律师……而“神宫寺”,正是半个世纪以来,都在为乌丸财团服务的律师家族。
乌丸……这个姓氏声名不显。它虽然也是一个涉猎多个领域的财团,却完全不像是铃木财团那样高调,大多数人对它都没有什么了解。
然而降谷却恰好对它有几分了解:乌丸财团,正是在组织背后提供资金和场地的几大财团之一。
甚至几个月前的那件经济纠纷案件,降谷都感到有些许眼熟。
不是以“降谷零”的身份感到眼熟,而是,以“波本”的身份。
为什么乌丸家的主担当律师会亲自来到警视厅的留置场,仅仅只是办理一个保外就医的手续,为了一个“佐久间”?
而且,甚至不惜动用一些不可言说的影响力,强力扫清一切阻碍,用最短的时间将人带走?
降谷又把资料翻回最开始几页的位置,看着佐久间的资料上“父不详”几个字。
佐久间……难道与乌丸家有关?
甚至看起来,在乌丸家地位还不会太低。
或者更进一步说,他会不会与组织有关?
那么,松田的死呢?在佐久间的异常行动之后第二天发生的、导致松田殉职的事件,是不是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藏在黑暗里?
降谷又想起那天——松田殉职的前一天,几位好友相约为萩原扫墓,结果在他开车送松田离开时,却撞上了国际炸弹犯普拉米亚。
一番交战之后降谷自己负伤,而松田则是在一番波折之后,成功拆除了普拉米亚的标志性的液体|炸弹。
那时候松田信心十足的笑容,好像就在眼前。
只是那时他受伤了,无法再按照原计划那样送松田回去。于是班长接过了这个任务,正要离开时,松田的电话响了。
他看着手机的来电提示,用诧异的表情念出了来电者的名字:
“佐久间?”
现在回想起来,降谷不由觉得,当初要是再多问一句就好了。
松田接起电话之后快速说了几句话,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可怕。
那个样子,明明应该多问一句的。
松田挂掉电话之后就催促着班长立刻送他回警视厅那边,却没有说明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简单地说:“有点急事,回头再跟你们说。”
天色已晚,路灯的光芒从松田的头顶洒落,穿过他的发丝,在他的眼睛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回头看了一眼降谷,露出一个突然好像变得沉郁的笑容。
他说:“再见了,Zero。好好养伤啊。”
那天降谷在猝不及防之下几乎正面硬扛了普拉米亚的手榴弹,哪怕是被称为“大猩猩”的体质,也受了不轻的伤。那时候他连站在地面上都需要靠自己的好友的支撑,耳鸣的声音响得几乎听不清松田说了些什么。
那时他只是感到诧异,为松田难得这么……正经的表情。
这个总是特立独行而又潇洒不羁的同期,在他们眼前,好像一直都没有改变,一直都是警校时期的样子:直白,自信,透着一些促狭的孩子气。
但此时那双凫青色的眼睛里,突然透出一丝在时间里沉淀下来的隐痛。
他身上黑色的西装突然显得如此沉重,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上。连那双含笑的眼睛,都不经意间显露出一丝吉光片羽般的沧桑。
降谷张张嘴,他想要像平常一样轻轻回怼一句“那还用你说吗”,突然又觉得无法说出口。
好像松田身上有一层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外壳,此时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样的松田,令他感到一种异样的陌生。
而松田已经笑着对他挥挥手,转身上了班长的车。
谁也没有想到,那就是最后一次和松田见面。
每当想到这里,降谷都感到好像有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手上佐久间的资料。普拉米亚的手榴弹对降谷造成的伤害都还没有恢复,肺部随着每一次呼吸持续散发着疼痛,耳鸣的嗡鸣声在这封闭的安全屋里几乎要盖过换气扇的运行声音。
他知道自己多少有点不理智。但是他已经不太能分得清自己的想法了。
他甚至开始思考,以目前掌握的资料,为此调用公安的资源对佐久间进行调查是不合适的。但也许可以以“私家侦探”的身份去调查?
降谷叹了一口气。偏偏是这种时候……
最近组织内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气氛一直有些紧张。尤其是波本的顶头上司朗姆,情绪越发阴晴不定,交给手下的工作也明显变得刁钻。
作为组织的波本,此时应该乖觉一点,尽量避免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