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松田阵平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这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十一月湿冷的空气凝结成雾,将整条街道晕染成黑铁般的灰色。
参加葬礼的人很多,除了必须值班的警察外,搜查一课和爆裂物处理小组几乎全员到场,来为他们的同事送上最后的哀思。
黑色的西服和裙装构成了人群的颜色,他们缓缓步入葬仪场的仪式厅,将整个仪式厅用沉默占满。
人们分列两旁,左侧是警视厅的同僚,右侧则只有寥寥几位家属。
右侧的最前方站着的是松田丈太郎,原本身形精悍的拳击手如今已经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大叔。
满脸的络腮胡子明显是缺乏打理的样子,再加上满头卷发向四面八方支棱着,令他看起来显得更加颓废。
此时他木然站在那里,盯着脚尖的地面。他的脊背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佝偻起来,仿佛是被那身铁一般沉重的黑西装压弯。
他已经很久没有改变过姿势,也没有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他好像已经将自己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则是萩原千速。英姿飒爽的女性此刻穿着一身黑衣,利落而坚定地站在那里。时不时会有哀悼者前来致意,她便会微微鞠躬,代松田丈太郎做出答谢。
松田家的亲属寥寥,此时除了萩原夫妇以及萩原千速,居然已经没有人站在代表亲属的位置。
待最后一个哀悼者也进入大厅,萩原千速这才收回目光,看了看前方半步的松田丈太郎,又回头,看向自己的父母,还有大厅中间的、松田阵平的遗照。
她恍惚想起,四年前,在研二的葬礼上,松田阵平也曾经站在她父母身后半步的位置上——就像今天的她站在松田丈太郎身后一样。
那时候她的父母几乎完全被研二的死击溃了。而她自己,也完全无法处理葬礼这件事。
那时候她只感到五脏六腑都被岩浆般的茫然和愤怒填满,几乎无法对任何事情做出正确的反应。
——她恨不得砸碎一切,不管是炸弹犯、警视厅,还是眼前的葬礼。
而松田……那时候的松田,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沉默得像一块冰,浑身僵硬得像是什么提线木偶。
他一直站在那里,对所有哀悼者回以完美的答谢礼节。他一遍又一遍地鞠躬,将无数句“节哀顺变”收拢起来,咽进腹中,然后在此后的每一个无眠的夜晚,将它们消化殆尽。
在那之后,他一直穿着那一身葬礼般的黑色西装,直到——直到他殉职那天。
萩原千速吞下喉中因回忆而泛起的苦涩,良久,终于移开视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仪式开始了。几位身披袈裟的僧侣缓缓走了进来,他们坐在祭坛前,开始诵经。
空灵而肃穆的诵经声回荡在人们耳边,漫出仪式厅,像水流般淌过殡仪馆的广场,越过广场前的马路……直到马路对面公交站牌的阴影里,诵经的声音已经难以分辨。
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之中。
他看上去好像是来参加告别仪式,又好像只是简单路过,对这边肃穆场面感到好奇。
那是从警校毕业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的降谷零。
他身着低调的黑色夹克,一顶棒球帽严严实实地压在头顶,将他显眼的金色短发收拢在里面。
他远远看着对面的仪式厅中,爆裂物处理班的长官上前致辞,接着是搜查一课的课长;很快一切结束,黑色的人群沉默地捧着苍白的花束,从松田的照片前缓缓走过。
那是一张黑白的照片。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降谷无法看清照片的细节,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确信,那是当初他们从警校毕业时一起拍的证件照。
降谷仍然记得拍照片那天松田的样子。那天的松田目视前方,好像隔着时空,与此刻的降谷遥遥相对。
他用降谷从未见过的冷淡表情看着他,好像在无声地询问,你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回去吧,你不该出现。
一道锐利的目光扫射过来,降谷一愣,随即移开了视线。那道目光顿了顿,很快就褪去了警惕之色,露出些许意外。
那道目光是来自于他们的班长,伊达航。
身高两米的警官站在人群里,显眼的体型非常容易辨认。他的视线在降谷的方向停顿了两秒,显然已经认出了远处这个沉默的参与者。
他下意识向这边迈出了一步,好像想要走过来与降谷打个招呼。但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收回脚步,转身回到了大厅里面。
降谷心想,这已经是短短四年间,班长第二次参加同期好友的葬礼了。
而自己,还是第一次。
四年前萩原出事的时候,降谷还在公安的秘密基地里面接受卧底搜查官的培训,几乎切断了与过去的自己相关的一切人际关系。
当他终于得知萩原殉职的消息时,已经是事件发生的一年以后。他错过了一切,只是堪堪赶上了第一年的扫墓。
毕业后第一次与同期好友们碰面,就是在萩原的墓前。
谁也没有想到,毕业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全员齐聚的机会了。
这次得到松田殉职的消息时,降谷一开始并没有感到悲伤。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是否认,是不可置信。
明明这是个公开的消息,并没有涉及任何机密或阴谋;但他还是用多种渠道反复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甚至找来新闻里播放的画面反复确认——
他们明明前几天才见过面。他的好友,明明还这么年轻。
而今天,当他终于来到这里,面对沉默的人群和那张黑白的遗像时,他终于真切地感到,松田……是真的,已经不在人世。
无孔不入的雾气冰冷得可怕。它湿滑如蛇一般贴在人们的皮肤上爬行,又随着每一次呼吸侵入肺腑,好像在人的体内凝成冰针,要把人从内而外地刺穿。
降谷伸手再度拉低了帽檐,垂下了眼睛。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不过是分别数日,再一次见到松田,居然会是在他的葬礼上。
而他甚至不能上前,和他的好友做最后的告别。
他站在远远的马路这一边,就像是隔着生死的天堑。
说来好笑,他本以为自己将来会潜入黑暗,去接受风险极高的任务,会直面各种命悬一线的生死危机;教官们提供的经验中,甚至有“提前写好遗书”这一条。
但他却没有想到,偏偏是生活在光明之下的两个同期好友,会先自己一步离开人世。
也许警察就是这样的。作为技术部门的爆裂物处理小组,也仍然是为民众的安全直面危险的职业。
降谷突然皱眉,他感到有另一个人靠近了自己。随即他又放松下来。一瞬间他就已经认出,那是同样身着黑衣的诸伏景光。
诸伏身穿黑色卫衣,将兜帽拉起,整张脸几乎全部被笼罩在兜帽的阴影内。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幼驯染,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和降谷并肩站了一会儿。
两个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靠在一起,好像默默传递着相互支撑的情感。
仪式终于结束了。
人群开始涌动,接着,将那具黑色的灵柩抬了出来。
此时上午的阳光终于稍微驱散了雾气,浅薄的金色光芒洒落在人们头顶,清澈而又冷清。
诸伏目光突然一凝。
以他狙击手的优秀视力,他看到不远处有另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常绿灌木旁,仿佛突然失控一样折断了一束枝叶,发出一阵噼啪的声响。
降谷的视线也扫了过去,他皱了皱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那是……佐久间?”
“……那天的电话。”诸伏目光锐利。
降谷知道,他也想起了前几天最后一次见到松田的那一次,松田临走前接到的那个电话。
他记得,当时那个电话,正是来自……佐久间。
好像是察觉到了两人的视线,佐久间回头看了过来。
他空洞而又冰冷的目光扫过降谷和诸伏二人,很快便一掠而过。那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他们,落在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眼神里没有丝毫“辨认”的思索,只有一种近乎精疲力竭的漠然。
降谷心中升起一丝警觉。这个佐久间……
他有松田的电话,并且在深夜时致电,看上去,至少与松田关系并不疏远。
那么,他会记得警校时期经常与松田一起行动的其余几人吗?
但他看上去又不像是认出了他们——其实这也并不令人意外,毕竟两个卧底搜查官今天都进行了变装,形象更是与在警校时有了不少区别。
但降谷就是莫名地感到在意。
因为那眼神,准确地说,不像是“没有认出”,却更像是“彻底无视”。
好像在佐久间的眼里,他和诸伏只是路边的灌木,或者公交车站的车牌——是背景的一部分,却偏偏不是两个人类。
他对佐久间印象并不深,但他确信自己在警校时,绝对没有见过这种冷漠的眼神。
这种眼神,只要见过一次,就不可能不对他产生警惕。
佐久间扫视了一圈,好像觉得没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很快就再次将注意力收拢到了松田的灵柩之上。
他的表情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好像藏着万千悲切,从他的眼睛里泄露出来。
降谷不由皱眉。
这位同期身穿严谨的葬礼用黑色西装,胸口还别着白色的菊花,显然是为了参加松田的葬礼而来。
但他偏偏就这样远远站在会场的马路对面,和不能公开露面的卧底搜查官们站得如此之近。
“很奇怪,”诸伏的眼睛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他拉了拉兜帽,将自己的脸藏得更深:
“这个佐久间……他很奇怪。”
降谷知道诸伏在说些什么。
他看向公交站牌,好像在研究公交路线。
然而只有诸伏听得见,降谷低声回应了一句:
“回去之后,我会去调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