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禁脔》温小糯

3、没有人比你更好 钥匙插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许承安推开门，疲惫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他瘫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长长舒了口气。他终于找到工作了，终于让悬这么久的心落了地 。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许承安猛地直起身。他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脚边的运动鞋踩得“啪嗒”响，下楼梯时，他随便的扒拉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再过半小时，许承欢就该放学了 。
　　虽说许承欢已经是十五岁的初中生，个头都快赶上自己，可每天放学要是没看见他的身影，准会回来撒娇。许承安想起弟弟上幼儿园那会，自己刚上小学，每天放学铃声一响，就背着书包往家跑，放下书包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揣着妈妈给的零钱，一路小跑到幼儿园门口。
　　那时许承欢总是背着卡通小书包，坐在教室门口的小椅子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只要看到许承安的身影，就会像小炮弹一样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哥哥”。要是哪天真赶上值日或者被老师留堂，没能准时去接，许承欢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待在保安室等。可一进家门，看到许承安，原本憋了一路的委屈就绷不住了，小嘴一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控诉：“哥哥今天没来接我，别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 。”
　　后来许承安上了高中，从那天起，曾经每天雷打不动站在小学门口接弟弟的身影，被淹没在了高中晚自习的灯光里，兄弟俩的位置，悄悄换了个方向。
　　下午，小学放学的铃声刚落，许承欢就像只轻快的小鸟，背着小书包冲出校门。他没像其他同学那样扑向家长，而是径直穿过马路，跑到高中对面的老梧桐树下——那是以前哥哥等他时总站的地方。
　　树影斑驳，刚好能遮住半个身子，他把书包往树根旁一放，踮着脚尖往高中校门里望，小脑袋随着进出的人流左右转动，生怕错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妈妈提着菜篮子找到她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欢欢，跟妈妈回家吧，”妈妈蹲下来，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你哥要上晚自习，得晚上九点半才放学呢，这么等要中暑的。”
　　许承欢却摇了摇头，小手紧紧抓着梧桐树的树皮，掌心都被压出了细纹：“不要，我要等哥哥。以前哥哥也是这样等我的，他说要一起回家才安全。”
　　妈妈劝了又劝，说家里炖了他爱喝的排骨汤，许承欢却像没听见似的，眼睛始终盯着高中校门。有同学路过喊他一起走，他也只是摆了摆手，嘴里念叨着“我等我哥”。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梧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他偶尔会蹲下来，用小石子在地上画圈，画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画完了又站起来，继续往校门口望。
　　直到晚上九点半，高中校门终于有了动静，下晚自习的学生涌了出来。许承欢一下子精神了，踮着脚在人群里找，很快就看见了那个比周围同学都高一点的身影。“哥哥！”他喊着，像往常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抱住许承安的胳膊。许承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先回家吗？”
　　许承欢没有解释，只是牵起哥哥的手一起回家。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许承安辍学。
　　想到这儿，许承安加快了脚步，前方路口，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许承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笑着挥手：“承欢，这里！” 许承欢眼睛一亮，拨开人群跑过来，自然地挎住他的胳膊“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许承安眸色暗了暗，没有吭声。
　　许承欢像是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哥…你…真的不上学了？”
　　“嗯，不想念了。”
　　许承欢没想到，哥哥成绩优异，若坚持下去以后会有大好前程，如今为了自己…却丢掉前程不要，他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前被雾气所笼罩。
　　许承安伸手，用指腹蹭掉他脸颊的泪，“傻不傻？”他故意扯出轻松的笑，伸手捏了捏许承欢的耳朵，“大学什么时候都能念，可我弟要是没人管，万一跟人学坏了怎么办？”
　　这话半真半假，许承安没说，上个月各种生活开销，缴费单上的数字压得他整夜睡不着；也没说，班主任挽留他时，他盯着窗外弟弟放学的方向，默默摇了头。他只把话题往轻松了带，弯腰拎起许承欢落在地上的书包，搭在自己肩上：“走了，回家给你煮面，加两个荷包蛋——你上次不还说想吃吗？”
　　许承欢没动，只是攥着许承安的衣角，手指把布料捏得发皱。夕阳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叠在柏油路上，像小时候许承欢画在地上的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以后放学自己回家，不用你接了。我还能帮你洗袜子，卖瓶子挣钱……
　　他怕许承安觉得自己是累赘。
　　许承安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快到他肩膀高了，眉间带着稚气。他显然也意识到了，弟弟这番话里藏着的小心翼翼——那不是懂事，是怕自己变成负担的怯懦。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扣住许承欢的肩膀，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年因用力攥衣角而泛白的指节，语气比刚才沉了些，却没半分责备：“说什么胡话？”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许承欢脸上，遮住了眼底的红。“我接我弟放学，天经地义。洗袜子、卖瓶子这些事，轮得到你一个学生来做？”他顿了顿，伸手擦掉许承欢鼻尖沾着的一点灰尘，声音软了下来，“你要是真想帮我，就把数学卷子上的错题都改对，下次考试多考十分——这比你洗十双袜子都管用，知道吗？”
　　许承欢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像小时候一样的认真。他喉结动了动，刚憋回去的眼泪又要往上涌，却硬生生咬着嘴唇憋了回去，用力点头：“知道了哥。”
　　“知道就好。”许承安松开手，弯腰把许承欢落在地上的书包拎起来，甩到自己肩上，“走了。”
　　话是这么说，走回家的路上，路过街角的小卖部时，他突然停住，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塞到许承欢手里：“去买个冰棒，绿豆的，你以前爱吃的那种。”
　　许承欢捏着钱，抬头看他。许承安的校服袖子磨破了一点，却笑着冲他摆手：“快去，我在这儿等你。”
　　少年拿着钱跑进去，小卖部的玻璃门“叮铃”响了一声。许承安靠在墙边，看着里面那个跟老板说话的身影，嘴角慢慢扬起来。他想，就算不上学也没关系，只要能看着弟弟好好长大，能让家里的灯一直亮着，那些没念完的书，没走的路，好像也没那么可惜了。
　　很快，许承欢举着两根冰棒跑出来，把其中一根递给他：“哥，我买了两根，你也吃。”冰棒冒着白气，许承安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弟弟的手，凉丝丝的。他咬了一口，绿豆的清甜在嘴里散开，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用妈妈给的零钱，给蹲在幼儿园门口的许承欢买的那根一模一样。
　　两人并肩往家走，冰棒在手里慢慢化着，甜丝丝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许承欢突然说：“哥，有你真好。”
　　许承安笑出声“等你以后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怕是只会觉得我很普通了。”
　　许承欢急着辩解，却被口水呛住，一边涨红脸咳嗽，一边断断续续解释“咳咳…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没…有人比你更好。”
　　许承安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慢点说，别着急，我在听。”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像被谁打翻了装着蜜色的颜料盘。最后一点金红的光贴在远处的屋顶上，慢慢淡成浅灰，连带着路边梧桐树的叶子，也从翠绿变成了深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