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禁脔》温小糯

4、新工作 清晨六

　　清晨六点，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带着初春的凉意，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灰的光。许承安是被床头旧闹钟的震动惊醒的，他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指尖还残留着梦里对新工作的模糊焦虑——今天是他去西餐厅工作的第一天，七点就得打卡，迟到不得。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要掀被子下床，隔壁房间就传来一声轻浅的咳嗽声。许承安动作顿了顿，脚步放得更轻了。弟弟许承欢初中，正是缺觉的时候，昨晚刷题到快十二点，这会儿要是吵醒他，白天上课准得犯困。
　　“先做早饭吧。”他低声自语，套上旧T恤，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对新工作的期待混着对早餐的茫然，让他脚步有些虚浮，他实在没什么做饭经验，以前都是妈妈打理这些，可现在……他甩了甩头，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伸手拉开了冰箱门。
　　扑面而来的凉意里裹着一股空荡的气息。冰箱冷藏室里，除了一瓶快见底的酱油和半颗蔫掉的洋葱，再也找不到其他能吃的东西；冷冻层更夸张，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冰格，冻着几小块零散的冰。许承安盯着这空荡荡的冰箱，喉结动了动，心里发涩，这哪里像有人住的地方，分明是像被遗忘了似的。
　　他在厨房柜台上翻了半天，终于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纸袋子，倒出来一看，只有两个圆滚滚的鸡蛋，蛋壳上还沾着点泥土，应该是上次回老家时奶奶塞给他的。许承安握着鸡蛋，指腹蹭过微凉的蛋壳，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承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明天还得上学，留一个给他明天早上煮面吃。
　　接着，他又在米缸里舀了小半碗小米，米缸底已经能看到浅浅的白色瓷底了，得抽空去超市买才行。淘洗小米时，水流过指缝，带着细碎的凉意，许承安看着锅里慢慢泛白的米水，想起妈妈以前说的“小米粥养人”。他和承欢的胃都不好，小时候总爱挑食，妈妈就天天煮小米粥，说早上空腹上学伤胃。现在妈妈不在了，他得把弟弟的胃照顾好。
　　燃气灶的火调到最小，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小米渐渐开始冒泡，一股淡淡的米香慢慢飘了出来。许承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锅里翻滚的粥，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二十五分，还来得及。
　　许承安轻手轻脚走到许承欢房门前。指节刚碰到木门，就想起弟弟昨晚揉着眼睛说“哥，明天我自己醒”的模样，他力道又放轻了些，只发出三声极轻的叩响：“承欢，该起了，粥好了。”
　　门内很快传来一声含混的“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小猫蹭过掌心。许承安放下心来，转身回厨房收拾灶台，把昨晚弟弟没喝完的牛奶倒进杯子温着，又切了半块凉透的馒头，那是昨天从楼下早餐店买的，省着点够两人吃两顿。
　　等他把东西都归置好，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六点三十五分。他心里“咯噔”一下，自己七点要打卡，从家到餐厅要坐二十分钟公交，再不走就真的赶不上了。他快步再走到房门前，敲了敲门没应声，又喊了两声“承欢”，里面还是静悄悄的。
　　许承安没再犹豫，轻轻推开了房门。晨光里，少年蜷缩在被子里，侧脸埋在枕头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而那片阴影下，是淡淡的青紫色，像被墨晕开的痕迹。许承安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弟弟手边还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笔尖没盖笔帽，纸上洇了一小团墨渍，昨晚定是写着题就睡着了。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酸又软。可他也知道，所有学生都是这么过来的，熬不完的夜、刷不完的题，谁也逃不掉。他叫醒许承欢，转身去客厅端了粥和鸡蛋，又把温好的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推了推少年的胳膊：“先起来吃点东西，不然胃该疼了。”
　　许承欢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还没聚焦，却下意识地坐起身，接过哥哥递来的粥碗。他用勺子舀着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皮却像挂了铅，不住地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把下巴磕在碗沿上。许承安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困得睁不开眼却还在硬撑着吃早饭的模样，手指攥了攥，最终只是轻声说：“慢点吃，我把公交卡放你书包侧兜了，路上注意安全。”
　　少年含着粥，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一瞬。许承安看了眼时间，他最后叮嘱了句“吃完把碗放厨房就行”，转身拿起门口的帆布包，脚步匆匆地出了门。关门前，他还能看见少年坐在床边，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撑着脑袋，还在跟困意较劲。
　　许承安冲进西餐厅时，挂在前台上方的钟表刚跳过六点五十八分。他攥着帆布包带，喘得胸口发闷，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店长从后厨探出头，看了眼钟又看向他，没说什么，只朝里抬了抬下巴：“赶紧去更衣室，工服在第三个柜子，王师傅等着教你备菜。”
　　更衣室的铁皮柜泛着冷光，许承安翻出叠得整齐的工服，领口和袖口都浆得发硬。他急急忙忙套上，扣子扣到第三颗才发现扣错了位，又慌慌张张解开重扣，手指还在因为刚才的奔跑发颤，连带着心里的紧张也没压下去。镜子里的自己，旧T恤的边角从工服下摆露出来一点，显得有些局促，他伸手把边角往里塞了塞，深吸一口气才推开后厨的门。
　　后厨里已经满是热气。不锈钢操作台擦得锃亮，王师傅正站在水槽边，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案板上的番茄被切成大小均匀的丁，艳红的汁水顺着案板边缘往下滴。“来了？”王师傅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菜筐，“先把这筐生菜撕了，别太碎，每片带点梗，脆。”
　　许承安连忙应着，蹲下身去拿生菜。刚碰到菜叶，就被冰凉的水汽激得指尖一缩，生菜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还沾着霜。他学着王师傅的样子，捏住菜叶根部轻轻一撕，可没掌握好力道，一片生菜被撕成了两半，碎叶落在操作台上。他赶紧捡起来，心里有点发慌，怕被师傅说。
　　“别急，慢慢来。”王师傅像是看出了他的紧张，声音缓和了些，“后厨的活，练多了就熟了。”许承安点点头，放慢了动作，指尖小心翼翼地顺着菜叶的纹理撕，渐渐找到了窍门，撕出来的生菜片也越来越规整。
　　刚撕完生菜，前厅就传来服务员的声音：“两份经典意面，一份七分熟牛排！”王师傅应了声“知道了”，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牛排，放在铁板上。油星“滋啦”一声溅起来，许承安下意识往后躲，却被王师傅叫住：“过来搭把手，把刚才切好的番茄丁递过来。”
　　他赶紧端着番茄丁走过去，刚靠近铁板，一股热浪就扑在脸上，让他瞬间出了层汗。王师傅接过番茄丁，往铁板上一倒，酸甜的香气混着油烟味飘过来。“记住了，炒番茄丁要大火快炒，才能出汁。”王师傅一边翻炒一边说，“等会儿煮意面，水开了放一勺盐，煮八分钟，过一遍凉水，口感才筋道。”
　　许承安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把王师傅的话记在心里。等王师傅让他去煮意面时，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大锅，往里面加水，又撒了一勺盐。坏了，盐撒多了，他想往里加水，却被王师傅拦住：“没事，下次少放就行，先煮着。”
　　煮面的间隙，他又被安排擦操作台。不锈钢台面沾了油污，他用抹布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这时，他瞥见后厨角落的储物柜上放着一个微波炉，里面似乎有员工带的午饭。他摸了摸口袋，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太急，忘了带馒头，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
　　“饿了吧？”王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面包，“我早上多带了一个，你先垫垫。”许承安愣了愣，接过面包，面包还是温的，他咬了一口，松软的口感里带着淡淡的奶香味，让他心里一暖，连声道谢。
　　忙到中午，客人渐渐少了。店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天表现不错，下午跟着王师傅学做沙拉酱。”许承安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虽然累得浑身是汗，手指也因为撕生菜有些发疼，但至少没出什么大错。
　　他靠在墙边，拿出手机，想给许承欢发消息，却看见许承欢已经发来一条，是早上的。很简单的一句“哥我去上学了。”
　　六点五十，这小子又卡点去学校。
　　傍晚，许承安靠在树干上，指尖划着手机屏幕，眼睛却没离开校门口，往常这个点，许承欢早该背着书包跑出来，老远就喊“哥”，像个小炮弹似的冲出来。
　　可今天，校门口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才看见许承欢慢慢吞吞地挪出来。他背着书包，脑袋垂得低低的，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点粉笔灰。往常蹦蹦跳跳的模样全没了，连踢着路边小石子的动作，都透着股没力气的蔫劲，像株被晒蔫的小草。
　　“这是怎么了？”许承安心里纳闷，把手机揣回兜里，迎了上去。
　　他没开口问，许承欢现在这个年纪，已经有了自己的小秘密，自己问太多，反而过多干涉，如果他想说，会主动说的。
　　两人并肩往家走，路上没什么话。许承欢踢着石子，石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路边的台阶上，弹起一小截，又落回地上。许承安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见他还是耷拉着脑袋，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家，许承安先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早上从西餐厅带回来的菜还放在水池边，是王师傅下午下班时塞给他的：“这生菜和番茄都是今天刚到的，没用完，明天就不新鲜了，你要是不嫌弃，带回去做个沙拉，或者炒个菜。”
　　许承安当时连声道谢，把菜小心地装在塑料袋里，这些菜新鲜得很，叶子上还带着水珠，晚饭有着落了，省得再去超市买了。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先把生菜一片一片掰开洗干净，又把番茄放在水里泡着。他一边洗着菜，一边侧耳听着客厅的动静，承欢没像往常一样去写作业，只听见沙发“吱呀”响了一声，应该是窝在沙发里了。
　　过了许久，许承欢才慢慢蹭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