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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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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蝉鸣沸反
六月底的云川一中像口焖锅,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边缘卷成焦黄的卷儿。吊扇在天花板上徒劳地转,把粉笔灰和汗味搅成浑浊的漩涡,落在后颈上,黏得像层化不开的糖稀。
林楠趴在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洞。最后一道数学大题,他读了四遍,题干里的函数图像在视网膜上重影。他想起上周集训队加练到十点半,回宿舍时江泽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列着三角函数公式,字迹被汗洇得有点晕——那人自己也没好到哪去,眼底青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铃声割断思绪。林楠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脊椎发出轻微的抗议。前排的邹天顺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考砸了也要装酷"的表情:"楠哥,最后一题做了没?"
"没。"林楠把草稿纸揉成团,"看题看到眼瞎。"
"我也是!"邹天顺像是找到组织,声音拔高了八度,"那题明显超纲,肖文灿故意的吧?"
江泽从走廊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浅蓝色的那个印着游戏角色Q版图案,杯壁凝着水珠。他把杯子放林楠桌角,动作轻得像放炸弹,然后坐下,从书包里抽出下一场考试的复习资料——物理,他的领地。
"你呢?"林楠问,"最后一题。"
"做了。"江泽头也不抬,"两种方法。"
"……"
林楠把脸埋进臂弯,闻到校服袖口残留的洗衣液味,薄荷混着阳光。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晚上,两人在空教室自习到十点半,江泽讲一道电磁感应题,讲到一半突然停住,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怎么了?"林楠问。
江泽没说话,只是侧过脸看他。台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转回去,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箭头,指向林楠的方向。
"继续啊。"林楠催他。
"忘了。"江泽说,耳尖却红了,"从头讲。"
那道题最终讲了两遍。林楠其实第一遍就懂了,但他没说。
成绩在周五下午贴出来,公告栏前挤成一锅粥。林楠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五,数学127,物理92,英语148。江泽的名字在第一个,总分748,数学150,物理100,英语147。
"楠哥,你英语比江哥还高一分!"邹天顺挤出来,脸上汗津津的,"但数学……"
"闭嘴。"林楠转身往教学楼走,脚步很快,蓝黑校服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线。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是李湘的声音,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楠,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空调开得很足,把身上的汗瞬间吹成鸡皮疙瘩。李湘坐在办公桌后,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动,没抬头:"坐。"
林楠拉开椅子,椅腿在地砖上划出短促的吱呀声。他盯着桌面上的玻璃板,底下压着张合影,是李湘去年带的学生,笑容被晒得有点褪色。
"竞赛集训下周开始,"李湘终于开口,"为期三周,封闭训练。"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李湘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你知道集训期间没有月考,但开学有摸底考?你知道去年集训队回来的人,有一半成绩滑坡?"
林楠没说话。他想起江泽,那人每天雷打不动地做高考题,集训队的习题集和高考复习资料并排摊在桌上。
"林楠,你很聪明,"李湘的语气软下来,"但聪明人最忌讳贪心。竞赛和高考,你得想清楚哪个是主菜。"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门被推开一条缝,江泽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目光和林楠的对上,又迅速移开。他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声音闷闷的:"李老师,作业收齐了。"
李湘看了他一眼:"放桌上,去忙你的。"
江泽把作业本放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转身时,林楠看见他的耳尖红了。门在身后合上,带起一阵风,把李湘桌上的试卷吹得哗哗响。
林楠走出办公室,江泽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转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神还是那副冷淡,但握笔的指节紧了紧——这人紧张时就这样。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林楠数着地砖,一、二、三……到第七块时,江泽突然开口:"我不会让你掉下去。"
"什么?"
"选竞赛。"江泽的声音很轻,"我帮你补高考,每天一小时,集训结束后。"
林楠愣住,脚步停在楼梯口。夕阳从窗户斜切进来,把江泽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忽然想起那个画在草稿纸边缘的箭头,指向他的方向。
"为什么?"他问。
江泽已经走下两级台阶,闻言停下脚步,没回头。他的背影在逆光中只剩一个轮廓,右手抓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不想少一个对手。"他说,声音飘上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水果糖,葡萄味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是早上江泽塞给他的,说"提神",却没说自己为什么也留了一颗。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即将解放"的躁动。邹天顺从前排转过身,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晚上聚餐,老地方,二楼小炒,我请客。"
"你请客?"王实朴推了推眼镜,"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期末考完了,庆祝一下不行啊?"邹天顺拍桌子,"而且楠哥请客那么多次,我回请一顿怎么了?"
林楠把英语周报翻过去,露出空白面:"都有谁?"
"一班的人,能来的都来。"邹天顺数着手指,"我、实朴、诗源、天龙、佳晨……对了,江哥必须来,你不来我不开席。"
江泽从习题集里抬起头,目光扫过林楠,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嗯"了一声。
"这么干脆?"邹天顺瞪大眼,"以往喊你十回九回拒,这回转性了?"
江泽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做题。但邹天顺眼睛眯成一条缝,在林楠和江泽之间来回跳:"哦——"
"哦什么?"林楠把糖纸砸过去。
"没什么,"邹天顺笑得一脸狡黠,"就觉得你俩同步率越来越高,像那种……复制粘贴的。"
"你说谁是复制的?"
林楠和江泽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邹天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拍手:"绝了!"
二楼小炒比一楼贵三倍,但空调足,还能拼桌。邹天顺提前占了张圆桌,十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林楠被拱着坐在江泽旁边,椅背抵着墙,两人胳膊肘偶尔相碰,又各自让开。
"来,先干一杯!"邹天顺举起可乐,"祝贺我们熬过期末考!"
塑料杯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动。林楠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酸得眯起眼。他侧头看江泽,那人正用筷子尖挑着碗里的青椒,把青椒丝一根根剔到碗边。
"不吃青椒?"林楠问。
"苦。"
"挑食。"
江泽没接话,但筷子尖顿了顿,最终把剔干净的碗往林楠这边推了半寸,又迅速收回去。
"哎哎哎,"邹天顺突然凑过来,"你俩看这道题,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我刚才问了张旭峰,他说……"
他把手机递过来。林楠和江泽同时低头,鼻尖几乎蹭到一起。江泽的头发上有股淡淡的薄荷味。
"这里,"江泽用笔尖点着屏幕,"辅助线应该连这里。"
"不对,"林楠皱眉,"连这里更简便,你看……"
两人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偶尔触碰,又迅速分开。王实朴坐在对面,突然举起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
"干嘛?"林楠抬头。
"留念啊,"王实朴推了推眼镜,"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共同钻研学术,多感人。"
他把照片发到班级群。林楠点开看,照片里的两人低着头,后颈的弧度出奇地相似。江泽的耳尖在灯光下泛着红。
群里瞬间炸开锅。张旭峰的消息突然跳出来:"关系真好啊。"
林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是啊,比你好。"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江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最终低下头,继续挑碗里的青椒丝。但林楠看见了,那个弧度很浅。
"江哥笑了?"邹天顺瞪大眼。
"没有。"江泽说,耳尖更红了,把剔干净的碗推到林楠面前,"吃。"
"你剔的,你吃。"
"苦。"
"刚才还……"
"……"
林楠笑了起来,把碗推回去。两人的手指在碗沿触碰,又迅速分开。邹天顺低头喝可乐,气泡呛进鼻子,咳得满脸通红。
聚餐散场时,天已经黑透。香樟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林楠和江泽落在最后,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影子却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
"周一集训,"江泽说,"早上八点,实验楼集合。"
"知道。"
"带齐东西,"江泽的声音很轻,"笔记、错题本、还有……"
"还有什么?"
江泽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边角卷得像海带。他递给林楠,动作带着某种谨慎。
"我的竞赛笔记,"他说,"集训前看完。"
林楠愣住,手指触到文件夹的封面,牛皮纸的质感,被翻得发软。他想起江泽每天晚上在空教室自习到十点半,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不怕我看完了超过你?"他问。
江泽已经走下两级台阶,闻言停下脚步,没回头。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求之不得。"他说,声音飘上来,但这次轻得像叹息,和下午那句"不想少一个对手"叠在一起。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葡萄味的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
路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他想起江泽画在草稿纸上的箭头,指向他的方向,又想起那句"不想少一个对手",声音里带着的涩。
周五晚,到周一早。还有六十个小时。
够他看完这本笔记了。
邹天顺走在前面,突然回头:"楠哥,江哥,你们走快点!"
"你先走。"林楠说。
邹天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凑到王实朴耳边:"觉不觉得,江哥变了?"
"变了什么?"
"会笑了。"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是好事。"
"什么?"
"江哥会笑,是好事。"
邹天顺盯着林楠和江泽的背影,两人隔着半米,影子却交叠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上次林楠给的,葡萄味,糖纸已经被他捏皱了。
"喂!"他喊,"糖还要不要?"
林楠回头,看见邹天顺把糖扔过来。他接住,糖纸在掌心发出沙沙的响。
"化了。"他说。
"化了也吃!"邹天顺笑,"甜的!"
林楠笑了起来,把糖塞进口袋。江泽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些,像是在等。
林楠坐在台灯下,翻开江泽的笔记本。第一页是目录,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等号都画得一样长。
他翻到电磁感应那章,发现页边空白处有个小小的铅笔印——是江泽画的那个箭头,指向桌子的方向。箭尾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像被橡皮轻轻擦过,却没擦干净。
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三秒钟,然后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讲的是力学综合,例题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处易错,林楠4.8犯过"。
他继续翻,发现越来越多的批注。"多种解法,参考林楠5.12","比我的方法快三步,需优化"。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最后几页甚至画起了小人——一个圆脑袋,两根线胳膊,旁边标注"慢",箭头指向另一个正在跑步的小人。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抖得笔记本往下滑。他伸手去扶,发现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集训期间,每天九点,老地方,补高考。"
老地方。空教室,三楼西侧。林楠把纸条折成方块,塞进笔袋,和那颗葡萄味的糖放在一起。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他想起江泽说"求之不得"时的背影,想起那个箭头,想起画在草稿纸上的小人。
集训三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够他超过这个人了——也够他搞清楚,那个"最强的",到底是对手,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向笔记本,发现封底有个模糊的指印——是江泽递给他时留下的,中指的位置特别用力。
墨水还没干透,他就合上了本子。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像被谁按了静音键。
他想起明天还要早起,把笔记装进书包。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糖纸,青苹果味的,是江泽吃的那颗。他盯着那道缝隙看了三秒钟,最终没伸手。
周日晚上,还有十二个小时。
够他做个梦了——梦里有个箭头,指向他的方向,箭尾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
周一的早读铃像钝刀割肉,林楠踩着铃声尾巴冲进教室,额前碎发还沾着晨露。他往座位上一瘫,书包砸在椅背上,震得江泽桌上的笔袋滑了半寸。
"看完了?"江泽没抬头,笔尖悬在英语周报上。
"没,"林楠从包里掏出豆浆,油条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看到力学综合,发现你偷学我的解法。"
"不是偷学。"江泽终于抬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晃着窗外香樟的绿,"是……"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墨点,"研究对手。"
"对手?"
"嗯。"江泽把豆浆接过去,插上吸管,"最强的。"
林楠愣住,油条渣掉在草稿纸上。他看着江泽吸了一口豆浆,喉结滚动,然后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集训队的资料。
"走了。"江泽站起身,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林楠追上去,脚步在楼梯口顿了顿。江泽已经走下两级台阶,闻言停下脚步,没回头。
"笔记,"林楠说,"还你。"
"拿着。"江泽的声音飘上来,"看完再还。"
"看完我就超过你了。"
江泽的背影僵了僵,右手抓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三秒钟后,声音才飘上来,轻得像叹息:"……求之不得。"
林楠笑了起来,加快脚步,和江泽并肩。校门口的香樟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新叶嫩得能掐出水。
实验楼前的公告栏上,集训名单被晒得发白。林楠在第三行找到自己的名字,江泽在第一个。
"林楠。"江泽突然喊他。
"嗯?"
"笔袋。"江泽的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笔袋上,嘴角动了动,"糖化了。"
林楠低头,发现笔袋侧面洇出一点紫色的渍。他笑了起来,把笔袋往江泽那边推了推:"你的。"
"什么?"
"糖,"林楠说,"你给的。"
江泽的耳尖红了。他转过身,往实验楼里走,步伐很快。但林楠看见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像想掏什么东西,最终只是攥成拳头。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实验楼的门在身后合上,带起一阵风。林楠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糖,黏糊糊的。
集训三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窗外的蝉鸣忽然又响起来,沸反盈天。林楠含着那颗化了一半的糖,甜得发腻,却意外地觉得,这是今天最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