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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并轨 ...

  •   六月中旬的云川一中,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软,边缘卷起焦黄的边。蝉鸣从教学楼后涌过来,一声叠着一声,像谁在不停地撕包装纸。
      周六早晨,林楠踩着七点四十的铃声冲进竞赛培训教室,后颈的汗还没干。他刚从篮球场过来,校服领口歪着,露出半截锁骨。
      "关门。"江泽的声音从第一排飘来,笔尖悬在半空,"冷气跑了三度。"
      林楠反手带上门,塑料把手在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教室里只坐了七八个人,张旭峰独占第三排中央,黑框眼镜片反着白光。
      "来这么早?"林楠把书包扔在江泽旁边的椅子上,椅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叫。
      "占座。"江泽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你占的。"
      林楠愣了半秒。他想起上周集训队下课,自己趴在窗台上说"晒得着太阳的地方做题快",当时江泽正低头收拾笔袋,连眼皮都没抬。
      "谢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故意把"江哥"两个字咽回去,"不过我要晒干嘛?"
      江泽笔尖落下,在纸上画出笔直的辅助线:"周三下午,你说'闷得慌'。"
      林楠咬着笔杆回忆。确实有这么回事,阴天,他趴在窗台上透气,被江泽用笔尾敲了手背——因为挡住了光。他没想到这人记着,更没想到用"晒"来治"闷"。
      "观察挺细啊。"他侧过头,鼻尖蹭到一股薄荷味,"记这个干嘛?"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墨水洇出个黑点。三秒钟后,他转过来,眼神还是那副"请自便"的冷淡,耳尖却泛起层薄红。
      "坐好。"他说,"张老师来了。"
      张曼怡抱着竞赛真题走进来,藏青西装肩上落着粉笔灰。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灰尘簌簌往下掉。
      "电磁感应综合,去年省赛原题,三十分钟,做完互批。"
      教室里响起翻卷子的声音。林楠把草稿纸往江泽那边推:"试试?"
      "你先。"
      "你先出思路,我补充。"
      "为什么是我先?"
      林楠转着笔:"因为我想看看你有多快。"
      江泽嘴角动了动,拿起笔写下一行公式,推到两人中间。林楠凑过去,鼻尖蹭到那股薄荷味——这人换了洗衣液,还是某种他不知道的香皂。
      "等效电路?"
      "用法拉第。"江泽笔尖点着希腊字母,"别用楞次,绕。"
      林楠盯着看了五秒钟,突然用笔敲桌面:"不对,有更简单的。"
      他在旁边另起一列,笔尖飞舞,划破纸背的力道让江泽皱眉。这人写字总是这么野,像要把纸戳穿。
      "图像法?"江泽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猜的。先画B-t图,面积就是ΔΦ......"
      张曼怡的脚步声从过道传来。林楠下意识把纸往自己这边拉,手背覆在江泽的手背上——两人都愣了一下。江泽的皮肤凉,他的烫,交界处像有微弱的电流。
      "让我看看。"张曼怡停在桌边。
      林楠缩回手,纸页上两道解法并排躺着,一道工整如印刷体,一道潦草得像天书。张曼怡扶了扶眼镜:"两种都对。江泽的稳妥,林楠的......胆子很大,但物理图像清晰。"
      教室里响起掌声。林楠转头看江泽,发现那人正盯着自己的解法,眉头微皱,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
      "下次,"江泽说,"我会更快。"
      "我等着。"

      下课铃响,张旭峰从第三排走过来。他的卷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空着,草稿纸上画满乱七八糟的箭头。
      "林楠。"他的声音很平,"你月考725,最后一题怎么想的?"
      林楠抬头。黑框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缝,像在打量和评估。他想起邹天顺说过的话——张旭峰是竞赛老人,从高一就开始准备,最看不惯"空降"的人。
      "就那么想的。"林楠说,"试了几种方法,凑出来了。"
      "凑?"张旭峰推了推眼镜,"竞赛题能凑?"
      "能啊。"林楠把草稿纸折成飞机,"有时候瞎猫碰上死耗子。"
      纸飞机滑出去,掠过张旭峰的肩膀,栽进垃圾桶——机翼撞到桶沿,发出沉闷的响动。
      张旭峰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走了。王实朴从后面探出头,用气音说:"楠哥,你得罪他了。"
      "有吗?"
      "你月考排他前面。他准备了两年,你来了两个月。"
      林楠看向江泽,发现那人正把草稿纸收进文件夹,动作慢得像在拖延。等张旭峰走远了,他才开口:"张旭峰实验设计很强。"
      "所以?"
      "所以选拔考,"江泽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警告,"别轻敌。"
      林楠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你是在关心我?"
      江泽把文件夹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哗啦响:"我是在担心少一个对手。"
      "行。"林楠笑了,故意没再说那两个字。

      周三晚上,,林楠照例磨蹭到九点半才走。三楼的灯亮着,像颗固执的星星。他推开那扇缠着胶带的门,发现江泽不在老位置,而是蹲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一堆实验器材。
      "干嘛呢?"
      "整理。"江泽头也不抬,"明天实验课要用的,线路乱了。"
      林楠把书包扔在桌上,蹲下来。江泽的手指修长,正捏着个铜质接线柱,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精准。台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我帮你。"
      "不用。"
      林楠已经捡起螺丝刀,在指间转了个圈:"两个人快。"
      江泽没再拒绝。两人头挨着头,在台灯的光圈里忙碌。林楠负责递零件,江泽负责接线,呼吸交错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带着点薄荷的凉。
      "紧了。"江泽说。
      "哦。"林楠松了半圈。
      "松了。"
      "哦。"他又紧了四分之一圈。
      江泽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林楠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脸颊,发现那人的嘴角翘着,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
      "笑了?"
      "没有。"
      "笑了。"
      "......"
      器材终于整理好,江泽按下开关,指示灯亮起稳定的红光。他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林楠也跟着站起来,眼前发黑,扶住桌角——蹲太久,血液没跟上。
      "笨。"江泽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
      "你也没好到哪去。"林楠反驳,"腿不麻?"
      江泽没回答,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林楠靠在桌沿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像只夜行动物,习惯了在黑暗里独行。
      他走回座位,掏出英语周报,没看几行就困了。头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鸡。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知道。
      醒来时,身上盖着件校服外套,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江泽坐在对面,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去某个数字。
      "......几点了?"
      "十点二十。"江泽没抬头,"空调太冷,怕你咳嗽影响我做题。"
      林楠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鼻尖蹭到衣领的薄荷味。他盯着江泽的侧脸看了三秒钟,没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空调遥控器就在桌角,温度显示26度。
      "周末集训,"他说,"你去吗?"
      "去。"
      "封闭两周,住校,不能外出。"
      "嗯。"
      "就'嗯'?"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楠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闷闷的声音:"不然呢?"
      林楠低下头,踢了踢桌腿。他其实想问的是"你想不想我去",话到嘴边,又觉得这问题太冒失。
      "没什么。就问问。"

      周五下午的竞赛小组,气氛变了。
      张旭峰坐在角落里,周围聚着两三个同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楠的耳朵尖,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关系""空降""不公平"。
      "听说他姑姑是校办主任,"张旭峰说,"进一班都不用考试,省队名额......"
      林楠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洇出个黑点。他没抬头,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谁知道怎么来的。"张旭峰的声音飘过来,像片羽毛,却带着刺,"月考725,说不定也是......"
      "他也是725?"江泽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你多少?"
      教室里瞬间安静。张旭峰的脸色变了变,黑框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圆了。
      "我......"
      "712。"江泽替他说,笔尖悬在半空,"理论扣13分,实验扣5分。"
      他转过脸,眼神还是那副"请自便"的冷淡,深处却藏着锐利:"林楠实验设计满分,理论扣7分。你比他多扣11分,是关系帮你扣的?"
      张旭峰的脸涨得通红,像被煮熟的虾。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江泽的眼神钉在原地。最终只挤出半个字,收拾书包,摔门走了。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林楠侧过头,看着江泽的侧脸,发现那人的耳尖又红了,像被空调风吹的,又像被什么东西蒸的。
      "你不用帮我。"
      "我没帮你。"江泽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我在陈述事实。"
      林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他把胳膊搭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木质纹理,没再说话。
      下课铃响,夕阳把后排的桌椅染成蜂蜜色。林楠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着江泽把书码进背包,动作带着那种强迫症般的整齐。
      "周末集训,"他忽然说,"一起去?"
      江泽拉上背包拉链,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嗯。"他说,声音比平常轻了半分,"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
      "校门口。"江泽走向后门,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没回头,"七点。别迟到。"
      门在他身后合上,带起一阵风,把林楠桌上的糖纸吹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是上周那颗青苹果味,糖纸背面印着"提神醒脑",被体温焐得发软。
      他含着糖笑了起来,牙齿咬着下唇。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香樟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远处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砰,砰,砰。
      他把糖纸夹进笔记本,写下日期,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苹果——嘴角上扬的弧度,和江泽画的那个箭头一样,都是未完成的形状。
      墨水还没干透,他就合上了本子。
      还有一天。

      周六早晨,林楠六点五十就到了校门口。香樟树的叶子还沾着露水,被晨光一照,像撒了把碎玻璃。他靠在树干上,从包里掏出那板水果糖——只剩两颗,一颗葡萄,一颗青苹果。
      七点整,江泽的身影出现在路口。蓝黑校服,黑色书包,步伐很快。他看见林楠,脚步顿了顿,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来这么早?"声音带着晨起的哑。
      "怕你等。"林楠把葡萄味的糖递过去,"最后一颗,真的不要?"
      江泽看着那颗糖,停留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拿糖,而是把林楠的手腕轻轻往下压了压,让糖正对着光。
      "这颗,"他说,"颜色太深,添加剂多。"
      林楠愣住,看着江泽从自己的掌心里捏起那颗青苹果味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涩的味道让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耳尖却悄悄红了。
      "你不是不吃糖?"
      "今天吃。"江泽把糖纸扔进垃圾桶,走向校门,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没回头,"......走了。"
      林楠把剩下的葡萄味糖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却意外地不觉得讨厌。他跟上江泽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
      "集训两周,"林楠忽然说,"你会想我吗?"
      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没回答,手插在裤兜里,走了五六步,才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铜质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是那间空教室的钥匙,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
      他递过来,动作带着点犹豫,指尖在钥匙上蹭了半秒才松开。
      "拿着。"声音很轻,"备用。"
      林楠愣住,看着钥匙躺在掌心里,还带着江泽的体温。
      "什么意思?"
      江泽已经走进校门,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他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像被风吹散的:
      "......别丢了。"
      林楠握着钥匙,站在原地,直到江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忽然笑了,把钥匙塞进裤兜,金属边缘硌着大腿,像某种隐秘的印记。
      集训队的大巴停在操场边,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林楠跑上台阶,在车门边追上江泽,肩膀撞了撞他的:"坐一起?"
      江泽没说话,只是往窗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车窗外的香樟树缓缓后退,叶子在热风里翻卷。林楠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泽的侧脸,发现那人的耳尖还红着,却假装在认真看竞赛题,笔尖悬在某个公式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他低头看向裤兜,钥匙的轮廓隐约可见。车过减速带,颠簸了一下,江泽的肩膀撞到他,没再分开。
      香樟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阳光把两人的倒影叠在一起,一左一右,在光晕里微微晃动。林楠把手插进裤兜,指尖蹭到钥匙的齿痕,冰凉,却带着某种奇异的暖意。
      他没问"别丢了"是什么意思。钥匙在裤兜里躺着,像颗未引爆的炸弹,或者某种承诺的形状。
      车继续开,蝉鸣被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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